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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风信子

他把粥盛出来,端到石桌上。崔三藤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落叶很多,都是老槐树的叶子,黄灿灿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她用簸箕把落叶装起来,倒进灶膛里当柴烧。灶膛里火苗一舔,落叶就化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唱歌。

阿秀和阿福蹲在菜地里,把最后几个南瓜摘下来。南瓜已经熟透了,皮硬得像石头,颜色深黄,上面有一层白霜。两个小孩一人抱一个,跌跌撞撞地走到屋檐下,把南瓜码在墙根。南瓜堆在一起,像一排金黄色的大肚子。

敖婧蹲在鸡窝前面,把鸡一只一只地抱出来,检查它们的爪子。侯老头在的时候,每隔几天就要给鸡剪指甲,说指甲太长了鸡走路不舒服。她拿着一把小剪刀,学着侯老头的样子,把鸡抱在怀里,抓住鸡爪,小心翼翼地剪。鸡们很配合,一动不动的,咕咕咕地叫,像是在说“谢谢”。

小猴子蹲在墙头上,手里攥着一根玉米,啃得满嘴是渣。它啃完了,把玉米芯扔到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剥开,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它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眼睛眨巴眨巴的,像是在说“今天又是平常的一天”。

吴道把粥碗端起来,正要喝,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三十来岁,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吴道放下碗,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衣,背着一个大包袱,头上裹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张脸。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像瓷器一样的白。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嘴唇很薄,没有血色,像是被冻的。

吴道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他腰间的轩辕剑上,又移到了他身后的崔三藤身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找到了”的表情。

“你找谁?”吴道问。

那人把围巾解开,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头发很乱,像是很久没有洗过,打着结,一缕一缕的。她把包袱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地上,包袱很沉,落地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找崔三藤。”

崔三藤从屋檐下走过来,站在吴道身边,看着那个女人。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她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几秒,瞳孔慢慢放大,又慢慢缩小。

“你是……风信子?”

那女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伸出手,在崔三藤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十几年不见,你还认得我。”

崔三藤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鼻翼在翕动,嘴唇在微微发抖。她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白,一个黄,一个细嫩,一个粗糙,像是两种不同质地的东西碰在了一起。

“风信子姐姐,你怎么来了?”

风信子。

吴道想起来了。这个人,崔三藤跟他提起过。风信子是萨满教的一个散修,不属于任何家族,年轻时在长白山一带游历,和崔三藤认识,交情不深不浅,后来不知为何离开了东北,去了南方,一走就是十几年。

“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出了事。”风信子低下头,看着崔三藤的手。她把崔三藤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手背,又摸了摸手指上的茧子。“瘦了。以前你的手没这么瘦。”

崔三藤把手抽回来,笑了笑。“进来坐。喝碗粥。”

风信子弯腰背起包袱,跟着崔三藤走进院子。她在石桌前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包袱很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吴道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粥已经凉了,不烫嘴,正好喝。风信子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喝。谁熬的?”

“他熬的。”崔三藤指了指吴道。

风信子看了吴道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像在看一件货物。她看完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吴道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碗,一边喝一边打量她。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很怪。她的气息很弱,像是生病了,又像是受了伤。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在发光。那不是真炁的光,也不是魂魄的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风信子。”他开口了。

风信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从南方来?走了多久?”

风信子放下碗,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手帕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兰花,绣工很精细,花瓣的纹路都绣出来了。

“从湘西来的。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从湘西到长白山,坐火车也就两天。”

风信子把手帕叠好,塞回包袱里。“我不坐火车。我走路。”

吴道的眉头皱了一下。走路从湘西到长白山,两千多公里,走了两个月,日夜兼程,风雨无阻。是什么事让她这么着急?是什么事让她连火车都不坐,非要走路?

“为什么不坐火车?”

风信子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突出,像竹节。

“我不干净。火车上人多,怕冲撞了别人。”

吴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干净。在玄门术语里,“不干净”不是指身上脏,而是指身上有东西——有邪祟,有污秽,有不干净的东西跟着。他握紧了腰间的轩辕剑,剑身在鞘中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崔三藤站起来,走到风信子身边,蹲下身,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手指触到皮肤的瞬间,崔三藤的脸色变了。她的眉心银蓝色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风信子姐姐,你身上有什么?”

风信子抬起头,看着崔三藤。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深、更暗、更沉的东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三藤,你还记得‘鬼婴’吗?”

崔三藤的手从风信子的额头上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鬼婴?你在说什么?”

风信子解开棉衣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衣。白衬衣的腹部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印迹,不是脏,不是污,而是一种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是墨水浸透了布料一样的印迹。她把白衬衣撩起来,露出肚子。

她的肚子很大。不是怀孕的那种大,而是一种肿胀的、像是里面塞了什么东西的那种大。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筋暴起,肚脐眼向外翻着,像一朵枯萎的花。皮肤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胎动,而是一种更剧烈、更扭曲、更诡异的蠕动,像是有很多条蛇在她的肚子里翻滚、缠绕、撕咬。

“鬼婴。”风信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十三年前,在湘西,一个村子里。一村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婴儿身上有怨气,很重,重得像一座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把它抱起来,它就钻进了我的肚子里。”

崔三藤的脸色苍白如纸。“十三年?它在你肚子里待了十三年?”

风信子点了点头,把衣服放下来,重新扣好扣子。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这十三年,我走遍了南方的大山,找遍了所有的萨满和巫医,没有人能把它弄出来。它在我肚子里越长越大,吸我的血,吃我的肉,啃我的骨头。我越来越瘦,它越来越大。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吴道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他的手按在轩辕剑上,剑身已经不再震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你来长白山,是来找三藤帮忙的?”他问。

风信子摇了摇头。“我来长白山,不是找三藤帮忙。我是来还一样东西。”

她把那个大包袱从脚边拿起来,放在石桌上,解开系着的绳子。包袱布是深蓝色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她把布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木匣子。紫檀木的,比崔三藤从祠堂拿出来的那个大得多,长有一尺,宽有半尺,高有半尺。匣面上刻满了符文,和崔家祖坟石壁上的骨文一模一样——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蜈蚣爬在木头上面。符文的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朱砂,不是漆,而是干涸的血。

崔三藤盯着那个木匣子,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是……崔家的东西。”

风信子点了点头,手指抚摸着匣面上的符文。

“这是崔家第二代家主,崔明远的遗物。他当年南下湘西,镇压一个邪祟,和邪祟同归于尽。临死前,他把这个匣子托付给了当地的一个萨满,让他转交给崔家后人。那个萨满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了几代,传到了我手里。”

她把木匣子推到了崔三藤面前。

“我留着它没用。它是崔家的东西,应该还给你。”

崔三藤伸出手,手指触到木匣子的瞬间,匣面上的符文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符文的缝隙里涌出来,像一条条血色的蛇在木头上游走。她的手指被那光芒弹了一下,缩了回去。

吴道走到她身边,把手按在她的肩上。“我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木匣子的两侧。匣面很凉,凉得像冰,那股凉意从手掌传进来,顺着小臂往上爬,爬到肘部,爬到肩膀,停在胸口。他的胸口没有印记了,但那股凉意还是找到了那个位置——印记曾经在的位置。它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匣盖。

木匣子里铺着一层黄绸,黄绸上放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卷竹简,竹简很旧,竹片发黑,编绳断裂了好几处,用麻绳重新绑过。他把竹简拿起来,展开。

竹简上写满了字,是隶书,笔画工整,刻得很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吾崔明远,崔家第二代家主。南行湘西,遇一邪祟,名曰‘胎鬼’。此鬼专寻孕妇,入其腹中,食其胎,居其宫,假胎而生,伪为人形。生则食其母,出则祸其乡。吾以毕生修为镇之,然力有不逮,与胎鬼同归于尽。临终留此匣,内有三物——一为胎鬼之骨,二为镇鬼之符,三为吾之遗书。后世崔家子弟,若见此匣,务必小心。胎鬼之骨不可触,触则鬼醒。镇鬼之符不可损,损则鬼出。切记切记。”

吴道把竹简放下,看着匣子里的其他东西。黄绸下面,有一个小布包,布包用红绳扎着,绳结打得很紧,解不开。布包旁边,放着一块铜牌,铜牌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镇”字。铜牌的边缘有一道裂纹,从“镇”字的一横一直裂到边角。

他把铜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幅图——一个孕妇,躺在地上,肚子被剖开,里面爬出一个婴儿。婴儿的头很大,身体很小,五官扭曲,眼睛是两个黑洞。孕妇的手伸向婴儿,五指张开,像是在抓,又像是在推。

他把铜牌放回匣子里,把匣盖盖上。符文暗了下去,暗红色的光消失了,木匣子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一个旧的、裂了缝的、被岁月磨得失去光泽的木头盒子。

崔三藤把木匣子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贴在匣盖上。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的,掉在木头上,被干涸的血迹吸收了进去,不留痕迹。

“风信子姐姐,你肚子里那个鬼婴,就是胎鬼?”

风信子点了点头,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我当年去那个村子,就是为了找崔明远的遗物。到了那里,才知道一村人都死了,只剩下那个婴儿。我以为它是人,就把它抱起来。它钻进了我的肚子。后来我才知道,它不是人。它是胎鬼。崔明远当年没有和它同归于尽,只是把它镇住了。它在那具婴儿的尸体里沉睡了三百多年,等我去了,醒了,钻进了我的肚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肿胀的腹部。手在腹部上轻轻抚摸,那些在里面蠕动的东西感受到了她的触摸,动得更剧烈了,像是无数只手在她的肚子里推搡、抓挠。

“它在等我。等了三百多年,就是在等我。等我把它带到长白山,带到崔家的地界。它要回来。回到它来的地方。”

崔三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它从什么地方来?”

风信子看着崔三藤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着院门外的方向——西北方向,黑水潭的方向。

“那里。黑水潭。胎鬼是从黑水潭下面出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小猴子都停止了咀嚼,蹲在墙头上一动不动。吴道站在石桌旁边,手按在轩辕剑上,剑身在鞘中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黑水潭下面,到底有什么?”他问。

风信子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颜色发黑,表面粗糙,像是从河床上捡来的。她把石头托在手心里,石头上面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和幽冥莲的颜色一模一样。

“黑水潭下面,是渊墟的入口。胎鬼是渊墟的‘种子’。它钻进孕妇的肚子里,不是为了吃胎,而是为了找一个‘容器’。等它长大了,从容器里出来,它就不再是胎鬼了——它是渊墟的‘芽’。从一个人的身体里长出来,长成一棵树,一棵能打通渊墟和人间的树。到那时候,不用谁去开门,渊墟自己就来了。”

她把石头放在石桌上,石头在阳光下闪着暗紫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三藤,我来长白山,一是还匣子,二是不让它长出来。”

她解开棉衣的扣子,露出白衬衣,把白衬衣撩起来,露出肿胀的、青筋暴起的、有东西在里面蠕动的肚子。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匕首不大,刀刃很薄,很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三藤,吴道,帮我一个忙。用轩辕剑,切开我的肚子。把胎鬼从里面取出来。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取出来。我死了,胎鬼就没有容器了,它就长不出来了。它会在我的尸体里慢慢枯萎,慢慢死去。”

崔三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拿匕首的手。

“不行。风信子姐姐,你不能死。”

风信子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把匕首放到一边,握住崔三藤的手,十指相扣。

“三藤,你不帮我,我就自己来。我已经准备好了。竹筒里那些药丸,是我自己配的,止疼的。吃了就不疼了。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一个人帮我下刀。”

崔三藤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在风信子怀里,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风信子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吴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按在轩辕剑上。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胎鬼,渊墟的种子,黑水潭的入口,幽冥莲,印记,侯老头,崔明远,崔天德。所有的事情都连在了一起,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块暗紫色的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很凉,凉得像冰,但这种凉他熟悉——和黑水潭的水一样的凉,和渊墟的气息一样的凉。

“风信子。”他说。风信子抬起头,看着他。“胎鬼在你肚子里待了十三年,为什么不早几年取出来?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风信子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怕。十三年,我走遍了大山,找遍了人,没有人能帮我。我不敢自己动手。我怕疼,怕死,怕肚子里那个东西。我不是什么勇敢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萨满,一个没用的、怕死的、拖了十三年的胆小鬼。”

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药很苦,她的脸皱了一下。

“但现在不能等了。它开始动了。以前它只是在我肚子里待着,不动,不闹,像一块石头。但最近这几个月,它开始动了。它在找出口。它要从我的肚子里出来,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以人形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些蠕动的东西更剧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肚子里翻跟头、打滚、撕咬。

“等它出来,我就不再是我了。我会变成它的‘壳’。它会穿着我这身皮囊,走出去,走到人间去。”

吴道松开轩辕剑,走到风信子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

“风信子,你的药能撑多久?”

“吃了就不疼了。不吃就疼。最多半天。半天之后药效过了,疼得像有人在你肚子里用刀刮。”

“半天够了。”吴道站起来,把轩辕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身在阳光下闪着苍青色的光芒,符文一明一暗的,像是在问“准备好了吗”。他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底下的那坛酸菜从灶膛里拖出来,放在灶台上。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碗,从坛子里夹了一碗酸菜丝,放在石桌上。

“先吃饭。吃完饭,我帮你。”

崔三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道哥,你……”

吴道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酸菜的酸味在嘴里炸开,混着咸味和酒香,刺激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三藤,帮不上她的忙,我们就帮她。帮她把胎鬼取出来,把她救活。侯老走了,我们不能让再有人走了。”

他端起粥碗,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风信子面前,伸出手。

“风信子,把药给我看看。”

风信子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竹筒,递给他。吴道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丸,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药丸是黑色的,很硬,表面有一层白霜。他把药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苦,涩,还有一股很浓的、像樟脑一样的气味。他把药丸放回竹筒里,把盖子拧好,还给风信子。

“这药能止疼,但不能治本。胎鬼在你肚子里,不是靠吃药能解决的。你把衣服撩起来,让我看看。”

风信子看了崔三藤一眼。崔三藤点了点头。风信子解开棉衣扣子,撩起白衬衣,露出肚子。吴道蹲在她面前,仔细看着那个肚子。皮肤被撑得很薄,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肌肉。那些蠕动的东西不是胎鬼本身,而是胎鬼散发出来的气息在她体内形成的“根”。那些根从她的子宫出发,向四面八方延伸,缠住了她的肠子、胃、肝脏、肾脏,甚至缠住了她的脊椎。胎鬼不是在她的肚子里,而是在她的身体里,和她长在了一起。

“根太深了。切掉胎鬼,根还在。根不除,胎鬼还会长出来。”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从老槐树走到鸡窝,从鸡窝走到菜地,从菜地走到水缸,再从水缸走回老槐树。“需要一样东西,能把根一起拔掉。”

崔三藤问:“什么东西?”

吴道停下脚步,看着西北方向——黑水潭的方向。

“幽冥莲的根。幽冥莲的根能吸收阴气、怨气、污秽之气,也能吸收胎鬼的根。把幽冥莲的根放进她的肚子里,根会找到根,互相缠绕,互相吸收。胎鬼的根被幽冥莲的根吸收了,幽冥莲的根长在她的肚子里,再把幽冥莲的根拔出来,胎鬼的根就跟着出来了。”

风信子看着他,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幽冥莲?长在黑水潭下面那个幽冥莲?”

“对。我捞过好几朵。花、叶、莲蓬、莲子都有,但根……从来没有完整地捞到过。每次捞上来,根都是断的,剩下的部分还在水下面。”

风信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些蠕动的东西在皮肤下游走,像是在寻找出路。

“根在水下面。水下面有那些脸,有那颗头。你下不去。”

吴道走到石桌前,拿起轩辕剑,挂在腰间。他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往生咒,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又从怀里掏出冥令,握在手心里。令牌很凉,凉得像冰,但握了一会儿之后,它开始发热,从冰凉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温热。暗红色的光从“冥”字的笔画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

“我今天就下去。”

崔三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拿令牌的手。“道哥,侯老刚刚替你承受了印记。你身上的印记没了,你是自由的了。你不用再下黑水潭了,不用再捞幽冥莲了,不用再管这些事了。你可以带着我、带着敖婧、带着阿秀阿福,搬走。搬到南方去,搬到海边的村子里,搬到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过普通日子。”

吴道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担忧,有害怕,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藏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恳求。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她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下微微跳动,像是在和他说话。

“三藤,侯老替我承受了印记,不是让我跑。他替我,是让我能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松开崔三藤的手,转身向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藤,你在家等我。天黑之前,我把幽冥莲的根带回来。”

他迈过门槛,沿着山路,向西北方向走去。

崔三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落叶松林里。风吹过来,松针哗哗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风信子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三藤,他是对的。”

崔三藤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

(第十五章 风信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