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操作完毕,审判庭正中央的大屏幕“啪”地一声亮起。
画面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紧接着,一个略显倾斜的、从低处仰拍的视角稳定下来。
镜头明显是从什么东西的缝隙中偷录的,画面的左右两边都被虚化的物体遮挡,只能看到中间一块长方形的区域。
这是医院急诊科的输液大厅。
深夜时分,大厅里空旷而寂静,远处的输液椅上大多空着,惨白的灯光将地面照得一片冰冷。
镜头的焦点,对准了不远处唯一一处亮着应急灯的地方,那里围了一圈人。
因为距离和角度的关系,画面有些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一张移动病床,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被单。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与他对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激烈地争执着什么。
“法警,将画面放大,拉近。”审判长刘宇沉声道。
画面被瞬间拉近、清晰。
当看清那个与老人对峙的医生面孔时,整个旁听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张冷漠而麻木的脸,正是此刻安稳坐在被告席上的,建安医院急诊科主任,王志强!
视频里,嘈杂的争吵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赵大爷的声音嘶哑着怒吼着:“没看到我老伴都疼成什么样了吗?!ct不是出来了吗?肚子里全是血!你们治又治不了,还不赶紧给我转院?!”
老人伸手指着一个方向,声嘶力竭。
“旁边就是第三医院!开车十分钟都不要!那边能治!你们为什么不放人!”
病床上,赵大爷的老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在被单下蜷缩成一团,那微弱而压抑的声音,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然而,视频里的王志强却无动于衷。
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人,是120送到我们建安医院的。”
“按规定,就是我们首诊负责。如果现在转院,中途出了任何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我担!”
赵大爷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疼得浑身发抖的老伴,眼泪瞬间决堤。
他转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王志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责任我来担!我给你们签字画押!跟你们医院没有半点关系!求求你们,放我们走吧!再拖下去,人就真的没了啊!”
老人说着,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将他扶住。
视频到这里,赵大爷已经从愤怒变成了苦苦哀求,他苍老的身躯在镜头里不住地颤抖,声音也从嘶吼变成了哽咽的哀鸣。
但他面前的王志强,就像一座冰冷的雕像,自始至终,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一下。
画面定格。
视频结束。
法庭内,死一般的寂静。
被告席上,赵海的眼睛早已一片血红,他死死地盯着屏幕,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外地上大学,接到噩耗赶回来时,只知道母亲死了,是被这家黑心医院活活拖死的。
可那些都只是冰冷的文字和旁人的转述!
耳听,远不如眼见!
当他亲眼看到父亲那般卑微地哀求,亲耳听到母亲那痛苦的呻吟,亲眼目睹王志强那副草菅人命的嘴脸时,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旁听席上,短暂的死寂后,彻底炸开了锅。
“我操!反转了!医院的律师刚才还说不转院是为了救人,这视频里明摆着就是故意扣人啊!”
“那个主任的嘴脸……他妈的,那像个医生吗?冷血得像个屠夫!”
“敲诈勒索果然是假的!这医院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愤怒和震惊中时,原告席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我杀了你!!!”
赵海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他一把抄起桌上的玻璃水杯,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几米外的王志强狠狠砸了过去!
“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王志强只觉得眼前一花,下意识地抱头鼠窜,玻璃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重重地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瞬间四分五裂,水花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法警!控制住他!”
审判长刘宇反应极快,几乎在赵海起身的瞬间就厉声喝道,同时手中的法槌重重敲响!
张伟也立刻出手,与反应过来的法警一起,死死按住了已经状若疯狂的赵海!
刘宇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虽然对于这种当庭失控的情况,他早已身经百战,但这个案子不一样!
院长和上面领导都在看着呢,关乎到他能不能调离基层!
他要的是一场滴水不漏、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庭审,而不是这种一团乱麻的闹剧!
另一边,王志强起初被吓得魂飞魄散,可当他看到赵海被两名法警死死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时,那股小人得志的嚣张气焰瞬间又回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白大褂,指着原告席,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打人了!原告打人了!审判长,你看到了!原告当庭行凶!这是藐视法庭!我实名要求法庭严惩这个法外狂徒!!!”
“太嚣张了!实在太嚣张了!当着法庭的面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打人,谁给的胆子?如不严惩罚,法庭威严何在?!”王志强叫嚣道。
“杀人犯!我要杀了你这个杀人犯!”赵海还在拼命挣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法警见他情绪实在无法平复,只能无奈地将他半拖半架地带离审判庭。
法庭内一片狼藉。
张伟看着赵海被带离的背影,心中念头急转。
当庭行凶,扰乱法庭秩序,轻则训诫罚款,重则司法拘留。
他决不能让这个为母寻仇的可怜人,再背上一个案底!
这股由视频点燃的滔天民怨,必须成为刺向敌人的利刃,而不是反噬自身的业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向着审判席的方向微微躬身。
“审判长,我为我当事人的失控行为,向法庭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我恳请法庭,对我当事人刚才情难自控的行为,予以体谅,不予处罚!”
刘宇皱起了眉头,当庭行凶还想不被处罚?
没看到那个王志强都把法庭架在火上烤了吗?
听听,什么叫‘如不严惩罚,法庭威严何在’?
他要是不予以训诫,那以后大家还有样学样,把法庭当作自由搏击场了?!
张伟高声喊道:“古人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今,我当事人亲眼目睹其母求生无门、其父跪地哀求之惨状,而间接害死他母亲的凶手,却近在咫尺,安坐泰然!”
他伸手指向被告席上兀自得意的王志强!
“为人子者,见此情景,若还能无动于衷,那才是枉为人!我当事人的行为,不是藐视法庭,而是一个儿子在为惨死的母亲,发出最悲痛的怒吼!”
“我恳请审判长,恳请在座的各位想一想,一个孝子情难自禁的愤怒,与一个医生见死不救的冷漠,究竟哪个,更应该受到法律与道德的审判?!”
张伟的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王志强,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刚才,王志强先生高喊着‘藐视法庭’。可我想问,一个连生命都不懂尊重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论法律的尊严?!”
“他藐视的不是法庭!”
“他藐视的,是人命!是天理!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