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白宸似有所感,让鸢九别轻举妄动,独自离开幽冥巢穴来到渊口之外。
幽冥渊入口,那片荒芜、死寂、被黑色戈壁与永恒罡风统治的区域。
凛冽如刀的幽冥罡风,依旧永无止息地呼啸着,卷起地面上细碎的黑色沙砾与骨粉,在空中形成一片片凄迷的灰黑色尘雾,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与往日那唯有死亡与游魂徘徊的景象不同。
今日,在这片生灵绝迹的绝地边缘,多了一道格格不入的、却又仿佛自带一方宁静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的模样,容颜保养得极好,肌肤如玉,眉目如画,却并非那种不谙世事的青春靓丽。
而是拥有着一双仿佛看透了人世百态、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沧桑的眼眸。
她身着一袭素雅如雪、不染半分杂色的及地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薄如蝉翼的轻柔纱衣。
衣袂与裙摆在凛冽的罡风中轻轻飘拂、摇曳,却奇迹般地不沾染丝毫尘埃与死气,仿佛有一层无形而纯净的力场将她与周围污浊绝望的环境悄然隔绝。
她的容颜大气端庄,气质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即便身处这等绝地,依旧保持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从容与优雅,仿佛她并非闯入者,而是这片死寂之地偶然降临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或神只。
然而,在这份雍容与孤高之下,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威仪,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深入眉心的疲惫与眼眸深处闪烁的焦灼。
仿佛她正背负着某种沉重的负担,或追寻着某个至关重要的目标,心神损耗巨大。
而她怀中,抱着一架古琴。
琴身通体暗沉,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而厚重的光泽,似乎是由某种早已绝迹的古木精心打造而成,木质纹理天然蕴含着玄奥的韵律。
七根琴弦,根根晶莹剔透,并非金属,反而像是某种天地灵丝或法则凝聚,即便无人拨动,也隐隐有清越、空灵、仿佛能涤荡灵魂的细微琴音自然流转,与周围鬼哭般的罡风声形成了极端而诡异的对比。
琴身一侧,靠近岳山的地方,隐约可见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陈旧裂痕,仿佛曾被某种力量强行斩断,后又以无上妙法接续,却终究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这琴,与她的人一样,充满了故事与岁月的重量。
“断弦琴痴”,花拾月。
鸢九那位手段通天,却在此刻独自出现在幽冥渊绝地边缘的师父。
她静静地站立在幽冥渊那狰狞可怖的入口之外,脚下是冰冷坚硬的黑色岩地,身前便是那深不见底、不断向内旋转吞噬着阴煞死气、并传出永恒魂啸的恐怖深渊裂缝。
她的目光深邃,如同蕴含了星辰与古史,凝重地凝视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那缕深入眉心的疲惫与焦灼,在此刻显得更加清晰。
一只如玉雕琢、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纤手,无意识地、轻柔地划过怀中古琴那冰冷而坚韧的琴弦。
“铮……”
一缕微不可闻、却仿佛能直接穿透肉体、作用于灵魂最深处的清冷颤音,悄然响起,并未扩散,反而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缠绕在她指尖,随即又悄然隐没。
这并非演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缓解内心焦虑的下意识动作,又或者,是在以琴音为媒介,进行着某种极其精微的探测与共鸣。
她已经在此处徘徊了数日。
从接到鸢九可能遇险,最后踪迹指向西极的模糊讯息开始,她便不惜代价、动用一切手段与关系,一路追索而来。
依靠着与鸢九之间那源自师徒传承与特殊契约的,最后一点微弱却坚韧的血脉与灵魂感应,再结合她沿途搜集的那些或明显或隐蔽的战斗痕迹、能量残留、空间波动等蛛丝马迹。
最终,所有线索都不约而同地、令人心悸地,指向了眼前这片大陆西极的生命禁区。
幽冥渊。
这个结论,让即便是见惯风浪,修为通玄的“断弦琴痴”花拾月,心中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幽冥渊的赫赫凶名,绝非虚传。
那是连她这等层次的强者,都需要谨慎对待、甚至不愿轻易涉足的绝地。
更麻烦的是,此地浓郁到近乎化液,且性质独特的幽冥死气,对于绝大多数的元神探测、追踪秘法、乃至血脉感应,都有着极强的干扰。
这让她无法精准定位鸢九在渊内的具体情况,甚至无法完全确定她是否真的进入了其中,还是仅仅在附近遇险。
因此,她不敢贸然深入。
只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入口外围,反复地、耐心地探查、推演。
试图从那些狂暴紊乱的死气流、时强时弱的魂啸、以及岩壁上可能留下的细微痕迹中,找到一丝安全进入的路径,或者确认鸢九生死下落的更确切证据。
数日下来,收获寥寥。
焦虑,如同无声的藤蔓,在她心中越缠越紧。
就在花拾月心焦如焚,担忧徒儿安危的焦虑几乎要压倒理智,让她不顾幽冥渊的恐怖凶名、准备强行闯入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之时。
她前方,那片原本只是被罡风卷动着、缓缓流淌的浓郁幽冥死气与昏暗空气,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石子的平静湖面,毫无征兆地,微微荡漾了一下。
涟漪无声,却清晰可辨。
紧接着,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从这荡漾的幽冥死气与阴影中直接凝结而出,又像是本就存在于那里,只是此刻才从隐匿状态中显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面前十丈之外。
不远不近,正好是一个既能清晰观察彼此,又留有足够反应与缓冲距离的位置。
来人穿着最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灰色麻布衣袍,样式普通,毫无纹饰,与这片绝地的荒芜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于其中。
面容平凡无奇,五官没有任何突出之处,肤色带着一丝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属于那种见过即忘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