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焚烧,久到夜何早已油尽灯枯,白宸一直在等他失去意识,自己就能通过魔丹为他承担痛苦,但整整四十九天,夜何连牙都咬碎了,也硬撑着没有让自己晕过去。
过度使用帝印的反噬让白宸脸色苍白,可帝印的金色光芒从未中断过。
那道金色的光流,如同一道永不干涸的河流,从白宸的胸口涌出,透过相抵的背脊,源源不断地注入夜何体内,死死护住他的心脉与灵丹,将南明离火那毁灭性的力量隔绝在性命攸关的要害之外。
白宸在等,他从第一天起就在等,等夜何撑不住的那一刻,等他昏过去,意识彻底陷入黑暗,那道屏蔽痛苦的屏障便会自然消散,然后他就能通过魔丹,冲进去,将那焚筋蚀骨的痛苦夺过来,替他承担。
这是他从第一天就做好的打算,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可夜何没有给他机会。
七七四十九天。
一千一百七十六个时辰。
夜何连牙都咬碎了,碎裂的齿渣混着浓稠的血水被他生生咽下肚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仍旧一声不吭。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徘徊,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临炼狱,可那根弦,始终没有断。
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到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他依旧死死守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知道白宸在等什么,所以他不能晕。
他不希望自己一闭眼,醒来时看到的是白宸替他承受一切后倒下的身影,不希望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眸失去光彩,不希望感受到魔丹那头传来属于白宸的痛苦。
所以他撑着,用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躯体,用那已经被南明离火焚烧了无数次、变得如同焦炭般的经脉,用那最后一丝几乎要消散的、却坚韧如钢丝般的意志撑着。
白宸还是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在他身后,一只手抵着他的背,一只手撑在灼热的晶石上,看着他的背影一天比一天瘦,看着他的肩胛骨越来越突出,看着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又平复,平复又暴起。
他只能听着他咬碎牙齿的声音,听着他咽下血水的声音,听着他每一次呼吸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嘶鸣,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比帝印的反噬更让他痛苦,比万毒雨林的任何一场生死搏杀都更让他绝望。
第四十九日的黄昏。
天之涯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瑰丽的赤金色,夕阳的余晖透过洞顶的缝隙洒落,将岩浆湖映照得如同熔化的黄金。
岩浆湖中的赤色晶石上,夜何的身形已经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视线彻底模糊,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红与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纯白色的火焰中飘摇,即将熄灭。
朱雀站在岩浆湖对岸,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她不是第一次传授南明离火,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曾有龙族,有人族,有妖族,有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上古异种,曾跪在她面前,祈求这份力量。
他们中有天赋卓绝者,有意志坚定者,也有半途崩溃、被火焰焚为灰烬者。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已经油尽灯枯,明明每一寸经脉都在叫嚣着放弃,明明只需要闭上眼,就能结束这一切痛苦,获得解脱。
可他偏不。
他偏要撑着,用那具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躯壳,用那副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骨头,硬扛到最后一刻,硬扛到魔气尽除,硬扛到昏迷前的最后一瞬,都不肯将痛苦分担给身后那个人。
最后一缕魔气,终于从夜何的指尖被逼出。
那是一缕漆黑的、粘稠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的雾气,蕴含着最深沉的魔性,从他碎裂的指甲缝中缓缓溢出,在空气中挣扎、扭动,仿佛不甘心就此消散,发出无声的尖啸。
然而,纯白色的南明离火立刻缠绕而上,那缕魔气在火焰中挣扎了片刻,随即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作一缕青烟,最终连虚无都不曾留下,彻底净化。
朱雀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复杂,“成了。”
话音未落,夜何的身形,终于向前栽倒,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枯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没有向后靠,而是向前扑,仿佛即便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也不想撞到身后的白宸。
白宸早有准备,那只一直抵在他背后的右手迅速伸出,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揽入怀中。
夜何落入他怀中,轻得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一片燃烧的灰烬,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仿佛这四十九天的焚烧,已经将他体内所有的杂质、所有的重量都烧尽了,只剩下这一具空荡荡的、伤痕累累的躯壳。
白宸低头望着他,望着那张瘦得脱相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的、满是血痂的嘴唇,紧闭的、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的眼。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看一个睡着了的人,只是那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波涛。
可他的手在颤抖,剧烈的颤抖,连带着他的肩膀,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然后,反噬来了。
帝印的力量在他体内骤然抽空,那股被压制了四十九天,早已积压如山的反噬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回他体内,冲击着他的经脉,撕裂着他的脏腑。
白宸的身体剧烈一颤,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夜何的衣襟上,溅在赤色的晶石上,溅在他自己苍白如纸的手背上,殷红得刺目。
他没有擦,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仿佛那喷出的不是自己的精血。
他小心翼翼地将夜何平放在晶石上,从靴中拔出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鲜血顿时涌出,殷红而温热,带着浓郁的,属于“鬼血”的特殊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