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外面的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远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老师的指挥下排队点名，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混着早春微凉的风。
琉璃和优子正走在走廊这里，然后来到一处长椅坐下。
优子看了看琉璃犹豫了片刻然后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周。”
优子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说话声。
“住在哪里？”
“安野公寓。”
优子愣了一下。安野公寓，良子奶奶的公寓，琉璃三十多年前住过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住在安野公寓……却一直没来找我？如果不是今天怪兽袭击学校，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躲着我？”
琉璃摇头：“不是。我只是……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你。”
“面对我？”优子苦笑，“你怕我吃了你吗？”
琉璃没有说话。优子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河面。
“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上课想你，吃饭想你，睡觉也想你。我考上了东京学艺大学，当了老师。我告诉自己，也许有一天，你会在新闻里看到我，然后来找我。”优子的声音很轻，“可是三十三年了，你都没有出现。”
琉璃低下头。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不能告诉我。”优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是琉璃，你知道这三十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琉璃的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优子深吸一口气，“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我的一场梦。”
“优子……”
“可是我知道你不是梦。”优子转过头看向琉璃，“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琉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优子。优子的手从琉璃的脸颊滑到她的肩上，然后整个人靠了过来，把头埋在琉璃的颈窝里。琉璃感觉脖子湿了一片，优子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三十三年。”优子的声音闷闷的，“我每天都在想你。你知道吗？”
琉璃抬起手，轻轻拍着优子的背。优子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琉璃，突然笑了。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琉璃摇头。
“骗人。”优子揉了揉眼睛，“我都四十八了，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不丑。”琉璃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和以前一样好看。”
优子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她别过头，假装看河面的夕阳。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以前你可是连一句好听的都懒得说。”
琉璃嘴角微微上扬：“人总是会变的。”
“你倒是没怎么变。”优子仔细的看着琉璃，“还是十六岁的样子。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妖怪。”
“差不多吧。”琉璃笑着说道。
优子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她伸出手，抱住琉璃，把脸埋在琉璃的肩窝里。琉璃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知道吗，”优子的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不回来，我该怎么办。我等了你三十三年，已经等习惯了。”
琉璃没有说话。
“如果你不回来，我就继续等。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反正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优子抬起头，看着琉璃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琉璃摇头。
“那你呢？”优子问，“这三十三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琉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想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优子笑着说道：“就算你这是在骗我我也很开心。”
两人在河堤上坐了很久，看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天色渐暗，路灯亮了，在河面上投下昏黄的光。优子看着琉璃的侧脸，犹豫了很久，然后开口：“琉璃。”
“嗯。”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优子的脸红了。她别过头，看着河面，声音轻得像蚊子：“你能不能……抱抱我？”
琉璃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优子拉进怀里。优子靠在琉璃的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琉璃的体温。她等了三十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琉璃。”
“嗯。”
“以后……在没人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像现在这样？”
琉璃沉默了片刻。优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琉璃的衣角。她害怕琉璃拒绝，害怕琉璃觉得她太贪心。
“好。”琉璃点了点头。
优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琉璃。琉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优子从未见过的温柔。
“真的？”
“嗯。”
优子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女孩。她重新靠回琉璃的肩上，闭上眼睛。
琉璃看着优子却陷入了自责，上次离别之时琉璃对优子说了也许会再见面，但是琉璃没想到“也许”这个词，让优子等了三十三年。
“琉璃，我能不能……”优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提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优子的脸微微泛红：“是三十多年前的那个高中优子会提出的要求。”
琉璃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好。”琉璃说。
优子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琉璃。她抱得很轻，轻到像是怕琉璃会消失，像是怕这是一个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琉璃感觉到优子的体温透过校服传来，感觉到她的心跳，感觉到她的呼吸。
然后她吻了琉璃。带着三十年思念的深吻。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琉璃感觉到她的泪又落了下来，沿着脸颊滑到嘴角，咸咸的。琉璃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吻。这是迟到了三十多年的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吻了很久很久，久到琉璃感觉自己的嘴唇都麻了。当优子终于离开她的唇时，一丝银色的线在两人之间拉长，最后断开，落在琉璃的衣领上。优子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她的眼神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琉璃。
“对不起，是我任性了。”优子轻声说道，“你不要有负担。这是我的选择，和你无关。”
琉璃看着她，看着这个等了她三十多年的女人，心中像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割。
琉璃决定补偿她些什么，她和优子再次接吻，她把自己体内一小部分能量给优子，她知道这会破坏自然规律，但她想要补偿。
优子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嘴唇涌入，流向四肢百骸。她的疲惫感减轻了一些，眼角细纹变浅，鬓角的白发有几根变黑了。她松开琉璃，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
“一点小礼物。”琉璃站起身然后说道，“算是谢礼。谢谢你等我这么久。”
优子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皮肤变得光滑了一些，指甲也有了光泽。她抬起头，看着琉璃，眼眶又红了。她走上前，轻轻抱住琉璃，把脸埋在琉璃的肩窝里。
琉璃感受到优子的体温，听到她心跳的声音。优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琉璃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优子看着琉璃说道：“下午回去的时候，你能不能等我下班，然后我们一起回去呢？”
琉璃答应了下来。两人刚走下台阶，一个身影从街角冲了出来，差点撞到优子。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女性，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她低着头，用手背擦着眼泪，脚步踉跄。
“小好？”优子脱口而出。
那个身影停住了，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到优子，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小林老师……”
“你怎么在这里？……”优子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吗？”
天谷木之美，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了咬嘴唇，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小好，别哭了。”优子的声音温柔，“有什么事跟我说。”
天谷木之美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低下头：“小林老师，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优子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今天……今天怪兽出现的时候，我召唤了米克拉斯。可是它……它看到杰顿和凯鲁比姆，吓得不敢动。我拼命喊它，它就是不听。后来凯鲁比姆攻击它，它被打飞了……”天谷木之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真理奈那样的驾驶技术，没有乔治那样的运动神经，没有哲平那样的怪兽知识，也没有未来那样的……那样的力量。我只会躲在后面，让米克拉斯去战斗。可米克拉斯也害怕，它也不想战斗。我……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待在GUYS？”
优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琉璃也听着，目光落在地面的碎石上。
“你知道吗，小林老师，”天谷木之美抬起头，看着优子，“我之前是幼儿园老师。我喜欢孩子，喜欢和他们一起玩，给他们讲故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英雄。可是那天……那天怪兽袭击幼儿园，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孩子们跑。但是在那一天我遇到了未来他们，我觉得……觉得如果我也能像他们一样，也许就能保护更多人。”
优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你加入了GUYS。”
“嗯。”天谷木之美点头，“可是现在我发现，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我连米克拉斯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孩子们？”
“小好，”优子开口说道，“你觉得自己没有特长，那你觉得米克拉斯为什么会听你的话？GUYS有那么多队员，为什么只有你能召唤它？”
木之美愣了一下。
“因为你和它心意相通。”优子说，“它胆小，你也胆小。它害怕，你也害怕。但它愿意听你的话，因为你理解它的恐惧，你从来没有因为它害怕而责怪过它。你只是陪着它，鼓励它，和它一起面对。这不是懦弱，这是温柔。”
木之美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着优子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优子继续说：“每个人擅长的东西都不一样。你不需要和别人比，不需要变成真理奈或者乔治那样。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够了。米克拉斯需要的不是最勇敢的搭档，而是最能理解它的搭档。”
木之美用力点头，擦了擦眼泪。她转头看向琉璃，这时才认真打量起这个少女。她认出了琉璃，今天中午在怪兽袭击时，她看到琉璃拉着另一个女孩跑进来，校服上都是灰尘。当时她还在想，这个女孩看起来好冷静，一点不像刚经历怪兽袭击的样子。
“你是……今天中午那个学生？”木之美问道。
琉璃点头说道：“千雪琉璃。樱丘高中二年A班。”
木之美看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千雪……你是千雪博士的妹妹？”
琉璃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你认识我姐姐？”
“她在GUYS的科学局工作。”木之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听龙队员提过。”
“小好。”优子询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天谷木之美咬了咬嘴唇然后说道：“我想……我想去幼儿园看看。那个我以前工作的地方。也许……也许能想起些什么。”
优子点头：“好，我陪你去。”
她转头看向琉璃：“琉璃，你也一起来吧。”
琉璃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三人沿着街道向幼儿园的方向走去。天谷木之美走在前面，优子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琉璃走在最后面，看着天谷木之美的背影，想起自己刚被制造出来的时候，也曾经这样迷茫过。
幼儿园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是一座两层的淡黄色建筑，院子里有滑梯和秋千，花坛里种着向日葵。
几人来到教室里，教室的门半开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亮着灯，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画。天谷木之美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画上是各种怪兽，还有奥特曼和GUYS的战机。有的画歪歪扭扭，有的涂色出了线，但每一张都充满了童真。画的下方，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字：“小好姐姐加油！”
“小好姐姐是我们的大英雄！”
“我们长大了也要成为小好姐姐这样的人！”
天谷木之美站在黑板前，看着那些画，眼泪又涌了出来。
优子走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孩子们都相信你。所以你不能放弃。”
天谷木之美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她们走出教室，来到后院。后院有一个小木屋，是兔子窝。几只白色的兔子正在笼子里吃草，听到脚步声，竖起耳朵。天谷木之美蹲在笼子前，伸手摸了摸兔子的毛。
“这里……就是我和GUYS的大家相遇的地方。”天谷木之美的声音很轻，“那天怪兽袭击幼儿园，我为了救孩子们养的兔子然后和大家奇迹般相遇。”
“小好，你后悔加入GUYS吗？”优子询问道。
木之美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虽然我能力有限，但能和大家一起战斗，能保护孩子们，我很骄傲。”
“那就够了。”优子点了点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果然在这里。”
几人转头，看到风间真理奈站在院子门口，左手缠着绷带，她的眼神锐利，但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她走过来，站在木之美面前询问道：“从GUYS逃出来，这次你还想逃到哪里？”
木之美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没有逃。我只是……”
“只是什么？”真理奈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觉得自己没用？只是觉得自己拖后腿？”
木之美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小好，”真理奈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高一的时候，曾经因为一次比赛失误，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不出门。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连油门都不敢拧到底。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你不需要和别人比，只需要超越昨天的自己就够了。”
木之美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是没用。”真理奈认真地说，“你只是还没发现自己的优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你不需要按照别人的节奏来。”
“可是真理奈桑那么坚强，那么帅气……”木之美小声说道，“我做不到。”
真理奈无奈的笑了笑：“我哪里帅气了？我只是一个喜欢骑摩托车到处跑的人。你也很帅气啊，一个人照顾那么多孩子，还能让米克拉斯听你的话。这比骑摩托车难多了。”
木之美看着真理奈，眼眶又红了。这时，又有几个人走进了院子。相原龙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斑鸠乔治、久赖哲平，最后是日比野未来。未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便利店的饭团和饮料。他看到琉璃，愣了一下，但很快移开视线。
“你在这里啊。”相原龙走到木之美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队长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对不起……”木之美低下头，“我擅自离队……”
“别说这种话。”相原龙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我刚开始驾驶飞翼号的时候，还差点撞到凤凰巢呢。”
“龙队员也……”
“当然。”相原龙别过头，有些傲娇的说道：“所以……所以别太自责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乔治走过来，递给木之美一个饭团：“吃点东西吧。你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饭。”
木之美接过饭团，道了谢。哲平认真地说道：“木之美，这次我们了解了凯鲁比姆和杰顿的信息了，下次我们能依靠米特拉斯还有我们的翅膀获得胜利的。”
“哲平君……”
“而且米克拉斯很勇敢。”哲平说道，“它明明那么害怕，还是冲上去了。这不是你的错，是凯鲁比姆和杰顿太强了。”
未来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木之美，微笑着说道：“小好，我们需要你和米克拉斯的力量。你不在，我们少了一个重要的伙伴。”
木之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捂着嘴，哭了出来。真理奈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相原龙注意到琉璃，皱了皱眉：“千雪博士的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琉璃指了指优子：“和小林老师一起来的。”
相原龙看向优子，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优子也点头回应，没有多说什么。她今晚已经知道了太多秘密，但作为教导主任，她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沉默。
“你是小林老师？”真理奈看着优子，“小好经常提起你。她说你是她遇到过最好的家教老师。”
优子笑了：“她太夸张了。我只是陪她读了几个月的书。”
“不夸张。”木之美擦着眼泪，“小林老师教我的学习方法，我现在还在用。”
突然，远处传来怪兽的咆哮声。凯鲁比姆再次出现，离这里大约五公里。相原龙脸色一变，转身朝院子门口跑去。真理奈、乔治、哲平和未来也跟上。
“小好，你留在这里休息。”相原龙回头喊道。
木之美咬了咬嘴唇，跑上前：“我也去！米克拉斯还可以战斗！”
相原龙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好。一起上。”
GUYS的队员们跑了出去。优子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询问琉璃：“你不去帮忙吗？”
琉璃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怪兽身影，摇了摇头然后说道：“这种敌人还是需要他们自己来应对，他们需要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