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巫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地上。
她没顾上疼,因为创造傀儡们已经涌过来了。那些留在伊甸镇的,一只只小小的铁皮身体,机械腿跑得咔哒咔哒响,把她围了个严严实实。
有一只跳到她膝盖上,玻璃珠眼睛对着她的脸,歪了歪头。
“你……”娜娜巫认出来了,这是她走之前最后组装的那只,左腿的螺丝拧歪了,走路有点瘸。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左腿,螺丝还是歪的。
“没修啊。”她小声说。
傀儡咔哒一声,好像在说“等你回来修”。
从方舟上下来的创造傀儡们也挤过来了。最小的那只从她肩膀上滑下去,滑到一半卡住了,两条机械手臂扒着她的衣领,腿在空中乱蹬。
娜娜巫把它拽出来,放到地上。它一落地就朝那只瘸腿傀儡跑过去,两只小铁皮撞在一起,叮的一声,然后开始咔哒咔哒地“聊天”。
娜娜巫蹲在那里,看着它们,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砸起一小片灰。
有只傀儡伸出机械手臂,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凉的。
硬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是温暖的。
樱被那些“种子”围住了。
小何站在最前面,脸上的青紫比远处看更明显,左眼肿了一条缝。他努力睁大眼睛看樱,但睁不大,就歪着头,用右眼看。
“老师,你们回来了。”他说。
“你的脸怎么了?”樱问。
小何摸了摸那块青紫:“练剑的时候撞到门框了。”
“练剑怎么会撞到门框?”
“……没看清路。”
旁边几个种子笑出声,小何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扯到脸上的伤,嘶了一声。
樱想笑,但没笑出来。
小何又问:“老师,我们接下来练什么?”
其他人安静了,都看着她。
樱想了想,说:“练习‘回来’。”
“回来?”小何愣了一下,“怎么练?”
“就是回来。”樱说,“从这里出去,再回到这里。从这件事里出去,再回到这件事里。从……”
她说不下去了。
她发现自己讲不明白。
以前她总能讲明白的。站在讲台上,话一句接一句,从来不会卡住。但现在她站在荒原上,被一群孩子围着,左臂上的疤还在发烫,脑子里有一百个念头在转,但嘴巴跟不上。
“反正就是回来。”她最后说。
小何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樱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懂了。
但她觉得没关系。
凯被学员们围住的时候,正在低头看地上那把掉了剑鞘的剑。
学员已经把剑鞘捡回来了,正在往剑上套,套了两下没套进去,脸红了。
凯伸手,把剑拿过来,剑尖对准鞘口,轻轻一推,咔嗒。
学员接过剑,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凯已经转身去看别的学员了。
“师父。”之前那个声音发抖的学员又开口了,“我们这七十三天,每天都在练。”
凯看着他,没说话。
“没有人偷懒。”学员补了一句,声音还是抖。
凯的拇指在剑柄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指节发白。
“嗯。”他说。
停了一下,又说:“吃饭了吗?”
学员愣了一下:“……还没。”
“先吃饭。”
学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凯已经走开了。
他走到那个剑鞘掉了的学员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把剑。
“生锈了。”
“嗯……”
“回去涂油。”
“是。”
凯转身走了。
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说:“涂之前先磨一下。”
那个学员使劲点头。
帕拉雅雅站在人群边缘,正在找瑟琳娜。
不用找。
瑟琳娜已经从人群里挤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块水晶,淡紫色的,大概巴掌大,边缘磨圆了,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七十三天的记录。”瑟琳娜把水晶递过来,“等你休息够了再看。”
帕拉雅雅接过水晶。
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水晶里隐隐有光在流动,密密麻麻的数据,压缩得很深。
“你怎么不先看?”她问。
瑟琳娜摇头:“这是你的。”
帕拉雅雅把水晶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第1天到第73天。”
刻得很工整,但最后那个“天”字写错了,划掉重写的。
帕拉雅雅看着那个划掉的“天”字,没说话。
瑟琳娜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灯亮了七十三天,我每天都会去钟楼看一次。”
“看什么?”
“看它亮没亮。”
帕拉雅雅抬头看她。
瑟琳娜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就跑出来了,左脚的鞋带散了,她自己好像没注意到。
“万一灭了呢?”瑟琳娜说,“万一灭了,我就……”
她没说完。
帕拉雅雅等了两秒,问:“就什么?”
瑟琳娜摇头:“没什么。”
帕拉雅雅低头又看了看水晶,把它攥在手心里。
凉的。
但攥了一会儿,就暖了。
苏晓站在人群外面。
不是他不想进去,是进不去。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他一靠近,那些人就会让开。不是怕他,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不一样”的让开。
他站在钟楼的阴影里,看着所有人。
因缘网络在他意识里铺开,光点密密麻麻。他看到了樱被种子们围住,看到了娜娜巫蹲在地上被傀儡们淹没,看到了凯在学员中间走来走去,看到了帕拉雅雅和瑟琳娜站在一起。
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钟楼顶层,那盏信号灯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光点。
不是因缘网络里的光点,是真的光点——一只萤火虫。
天快亮了,萤火虫还没回去,趴在灯罩上,翅膀一开一合。
苏晓看着那只萤火虫,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苏晓。”
是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面包,面包已经被捏扁了,但她好像没发现。
“怎么了?”苏晓问。
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愣了一下,好像才发现被捏扁了。
“……没事。”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钟楼。
“灯还亮着。”她说。
“嗯。”
“他们等了七十三天。”
“嗯。”
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被捏扁的面包撕成两半,一半递给苏晓。
苏晓接过来。
面包还是温的。
两个人站在钟楼的阴影里,咬面包,没说话。
天边,太阳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