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馆的门没锁。
凯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吱的一声,很尖,像是什么东西很久没上油了。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木地板擦过了,但擦得不干净,边角还有灰。窗子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的挂轴吹得轻轻晃。木人桩还在老位置,五个,一字排开,桩身上全是刀痕,深的浅的交错的,有的地方被砍得凹进去一块。
凯走过去,手指划过其中一个木人桩的凹痕。
这是他三年前砍的。
那时候他刚来伊甸镇,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在剑道馆练到天亮。那一刀砍歪了,力道没收住,在木人桩上留下一道很深的疤。
他当时看着那道疤,觉得丢人。
现在看着,觉得也没什么。
学员们站在他身后,没人说话。之前那个剑鞘掉了的学员站在最边上,手里握着剑,剑已经磨过了,但磨得不好,刀刃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卷口。
凯转过身,看着他们。
“师父。”之前声音发抖的那个学员开口了,“我们——”
“站好。”
话被打断,学员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直。其他人也站直了,脚跟并拢,剑尖朝上,贴在胸前。
凯看着他们站好,然后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他闭上眼睛。
学员们互相看了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凯没管他们。
他在听自己的心跳。
扑通。
扑通。
扑通。
很慢,很稳。从观察者之墓回来之后,心跳一直这样,像是身体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在这里,你还在。
他睁开眼睛。
“开始。”
学员们同时握剑。
一百柄剑,同时举起。
剑尖指向天花板,有的直,有的歪,有一个人的剑举到一半卡住了,因为剑鞘没取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拔剑鞘,拔了两下没拔出来,脸红了。
凯没看他。
他看着那些剑。
一百柄,铁打的,磨过的,开过刃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剑柄上缠着布条,有的剑身上刻着字。每一柄都不一样,每一柄都有人每天握着它,挥它,砍它,擦它。
那是“正在”的证明。
凯站在场地中央,拇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
“今天不学新的。”
学员们放下剑,又互相看了看。
“师父,那学什么?”有人问。
凯想了想。
他其实没想好。之前在方舟上,他以为自己回来之后会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东西要教。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学员,看着这些剑,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归来。”他最后说。
“归来?”那个剑鞘掉了的学员歪着头,“怎么归来?”
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把剑举起来。”
学员举起剑。
“然后放下。”
学员放下剑。
“再举起来。”
学员又举起来。
“然后放下。”
学员放下剑,忍不住问:“师父,这不就是举剑吗?”
凯没回答。
他走到那个学员面前,把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拿开,重新放上去。
“你刚才握得太紧了。”凯说,“手指会僵。”
学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关节处有点发白。
“握紧是为了不让剑掉。”凯说,“但握太紧,你就感觉不到剑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所有人。
“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回到自己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剑,回到‘我正在’。”
场地里很安静。
有个学员打了个喷嚏,然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现在练。”他说,“举剑,放下。举剑,放下。什么时候手指不僵了,什么时候停。”
学员们开始练。
一百柄剑,起,落。起,落。
木地板被踩得咚咚响,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嗡嗡的声音。有的动作快,有的动作慢,有人举到一半胳膊酸了,偷懒放下来,被旁边的人发现了,小声说“师父看着呢”,又赶紧举起来。
凯没看着。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一点。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刚学剑的时候。
师父也是这样教的。
举剑,放下。
举剑,放下。
他练了三天,胳膊肿了,问师父什么时候教新东西。
师父说:“等你学会拿剑。”
他说:“我会了。”
师父说:“你拿的是铁,不是剑。”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凯转过身,看着学员们。
一百个人,一百柄剑,起起落落。动作还是不齐,有的人举得太高,有的人放得太低,有一个人左手在挠痒痒。
但每个人都在动。
每个人都在“正在”。
凯的拇指在剑柄上又摩挲了一下。
这次不是习惯。
是确认。
确认剑还在,手还在,自己还在。
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一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照在那些起起落落的剑上。
凯站在光里,没动。
有个学员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赶紧把头转回去,继续举剑。
凯看到了,没说话。
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