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宫的援军抵达白骨荒原时,黄蓉已盘膝调息了半个时辰。
来的是云海真人,他带着天元宗的精锐弟子三百人,以及两艘“云舟”——这是天元宗炼制的飞行法宝,每艘可载百人,日行三千里,舟身刻有“云隐阵”,飞行时隐匿行踪,不易被察觉。
“黄宗主!”云海真人看到黄蓉苍白如纸的脸色,急忙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这是天元宗秘制的‘回元丹’,快服下。”
黄蓉没有客气,接过丹药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滋养着几乎枯竭的经脉,脸色这才好转了几分。
“拜月呢?”云海真人环视四周,目光落在破碎的祭坛和满地魔眼碎片上,眼中闪过惊色,“九幽魔眼……被毁了?”
“毁了,但拜月被噬魂魔尊的投影救走了。”黄蓉简单讲述了经过,末了沉声道,“噬魂魔尊给了他百年时间养伤。百年后,他必会卷土重来。”
云海真人的脸色凝重起来。
百年,对凡人而言是一生,对修士而言却不过弹指。尤其是化神以上的存在,一次闭关可能就是几十年,百年时间……足够拜月恢复到巅峰,甚至更进一步。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宫主。”云海真人当机立断,“西域不可久留。祭坛虽毁,但魔气已经污染了这片土地,时间一长,恐生变故。”
他顿了顿,看向黄蓉:“宫主已下令,所有远征军成员即刻撤离西域,返回真武宫。无极宗弟子……损失如何?”
黄蓉沉默片刻,才艰难开口:“来时七十三人,现在……还能站着的,十九人。”
云海真人倒吸一口凉气。
七十三人,只剩十九人。而且这十九人里,重伤的占了大半,真正还有战斗力的恐怕不超过五人。
无极宗本就人丁单薄,这一战……几乎打掉了半条命。
“节哀。”云海真人叹息,“我会安排云舟,送你们和所有重伤者先行撤离。其余人打扫战场后,也会陆续撤退。”
“多谢真人。”黄蓉起身,朝云海真人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为那五十四位战死的无极宗弟子,也是为所有在战场上牺牲的修士。
云海真人没有躲,受了她这一拜,才郑重道:“他们是为古武界而死,死得其所。真武宫不会忘记,古武界……也不会忘记。”
黄蓉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荒原边缘——那里临时搭建了一片营地,所有重伤者都在那里接受治疗。
营地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数十名医修忙碌着,有的在施针止血,有的在配制药膏,有的在以真元续接断肢。哀嚎声、呻吟声、还有医修安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烈而悲壮的画面。
陈丽霞和洪晓梅也在其中。
陈丽霞正蹲在一名断了双腿的弟子身旁,双手按在他的伤口处,淡金色的真元如丝线般探入,一点点修复着破碎的骨骼和经脉。她的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无极宗秘传的“续骨生肌术”,极其消耗真元。
洪晓梅则在一旁配药,她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数十种药材,每一样都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她的动作飞快,取药、研磨、调配、炼制,一气呵成,片刻间就制出了三瓶疗伤丹药。
“师姐,药好了。”洪晓梅将药瓶递给陈丽霞,这才看到走来的黄蓉,眼睛顿时红了,“师父……”
黄蓉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熟悉的面孔。
少了很多人。
那个总是憨笑的胖师弟,那个喜欢缠着她问医理的小师妹,那个沉默寡言但练剑最刻苦的大师兄……都不在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平静。
“晓梅,丽霞,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可是伤员……”陈丽霞担忧道。
“云海真人会安排云舟,重伤者优先登舟。”黄蓉道,“我们无极宗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全部带走。”
“是!”
两女立刻行动。
黄蓉则走到营地中央,那里临时搭建了一座简易的“英魂台”,台上摆放着所有战死者的遗物——不是尸体,因为很多人连尸体都没留下,在爆炸中化作了飞灰。
她走到台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瓶中是她这三日收集的、属于江奕辰的气息碎片——虽然微不可查,但确实存在。
“奕辰,师父要走了。”她轻声说,“但师父会等你,无极宗会等你,所有记得你的人……都会等你。”
她将玉瓶放在英魂台最中央的位置,与其他遗物并列。
然后,她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在其中刻下所有战死者的名字,以及他们的生平事迹。
这枚玉简,她会带回无极宗,供奉在宗祠里。
让后人知道,曾有这样一群人,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付出了生命。
半个时辰后,云舟起航。
两艘百丈长的云舟悬浮在半空,舟身流淌着柔和的云气,舟首雕刻着天元宗的标志——一朵祥云托着星辰。重伤者被小心翼翼抬上舟,轻伤者相互搀扶着登舟,最后是还能行动的修士。
黄蓉站在第一艘云舟的甲板上,看着下方渐渐远去的白骨荒原、血戈壁、万毒潭……以及那座已化作废墟的通天祭坛。
这一战,他们赢了。
但也输了很多。
“师父,你看那里。”洪晓梅忽然指向祭坛废墟的方向。
黄蓉凝神看去,只见废墟深处,隐约有一点微弱的银光在闪烁。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却莫名觉得熟悉。
是……奕辰的气息?
她心跳加速,正要细看,云舟已加速,那片废墟迅速消失在视野中。
“或许……是错觉吧。”黄蓉喃喃。
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丝希望悄然生根。
万一呢?
万一他还活着,万一他正在某个地方努力回来……
“师父。”陈丽霞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件披风,“风大,小心着凉。”
黄蓉接过披风披上,目光依旧望着西域的方向。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丽霞,晓梅,回宗之后,我要闭关。”
两女一愣。
“拜月百年后必会归来,噬魂魔尊的威胁也并未解除。”黄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突破化神巅峰,冲击……炼虚境。”
炼虚!
那是古武界已三千年无人踏足的境界。
“师父,您……”陈丽霞担忧道,“化神巅峰到炼虚,中间隔着天堑,古往今来多少天才卡死在这一步,您……”
“我必须做到。”黄蓉打断她,“否则百年后,我们拿什么对抗拜月?拿什么守护无极宗?拿什么……等奕辰回来?”
她看向两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所以,我闭关期间,无极宗就交给你们了。丽霞主内,晓梅主外,若有大事不决……可去真武宫求教葛宫主。”
陈丽霞和洪晓梅对视一眼,同时跪地:“弟子定不负所托!”
黄蓉扶起她们,看向东方。
云舟已飞出西域边界,前方是熟悉的古武界山河。青山绿水,云雾缭绕,与西域那片死寂荒芜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才是他们拼死守护的家园。
“回家了。”黄蓉轻声道。
三日后,真武宫。
议事大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不仅是远征军归来的修士,还有各宗留守的弟子、长老,甚至许多闻讯赶来的散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高台上,摆放着一排排灵位——那是此战所有牺牲者的牌位。
葛耀光站在最前方,他换上了一身素白长袍,手中捧着一枚玉简。玉简中记载着此战的详细经过,以及每一位牺牲者的名字。
“西域一战,远征军三千修士出征,归来者……一千七百四十三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牺牲一千二百五十七人,其中化神修士七人,元婴修士三百九十一人,金丹修士八百五十九人。”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低泣。
“他们用生命,摧毁了接引祭坛,阻止了九幽魔域降临,为古武界争取了至少百年和平。”
葛耀光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百年后,域外邪魔必会卷土重来。到那时,我们拿什么抵抗?”
无人回答。
“所以,从今日起,真武宫将开启‘潜龙计划’。”葛耀光抬高声音,“所有宗门,必须将最优秀的弟子送入真武宫,由各宗长老联合教导,倾尽资源培养。百年内,至少要培养出十位化神,百位元婴巅峰!”
他看向台下各宗宗主:“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反对。
这一战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面对域外威胁时,古武界必须团结。任何内斗、任何私心,都可能导致灭顶之灾。
“既然如此,那便这么定了。”葛耀光点头,将手中玉简放在高台的香案上,“现在,为英魂……送行。”
钟声响起。
不是一口钟,而是真武宫九口古钟同时敲响。钟声悠远而悲壮,如泣如诉,回荡在山峦之间。
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宗门派别,同时躬身,朝着那些灵位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为逝者。
也是为……生者。
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
黄蓉带着无极宗仅存的十九名弟子,走向山门。他们要回无极峰了。
“黄宗主留步。”葛耀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蓉转身,看到葛耀光快步走来,手中托着一枚玉盒。
“这是真武宫秘藏的‘九转还魂草’。”葛耀光将玉盒递给她,“此草有稳固神魂、修复魂魄之效。或许……对奕辰有用。”
黄蓉接过玉盒,神识一扫,眼中闪过惊喜。
九转还魂草,传说中能让人魂飞魄散者重聚魂魄的天地奇珍,古武界已有千年未见。真武宫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株!
“宫主,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比不上奕辰为古武界做的一切。”葛耀光摇头,“收下吧。若他真能回来,这株草……或许能助他一臂之力。”
黄蓉不再推辞,郑重收下:“多谢宫主。”
“另外,这是‘潜龙计划’的名额。”葛耀光又取出一枚令牌,“无极宗有三个名额,你可以挑选三名弟子送入真武宫,接受最好的培养。”
黄蓉接过令牌,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三个名额,对如今的无极宗来说,弥足珍贵。但她也知道,这是真武宫在补偿无极宗此战的损失。
“我明白了。”她点头,“我会好好挑选。”
“嗯。”葛耀光拍了拍她的肩膀,“保重。若有需要,随时来真武宫。”
“宫主也保重。”
黄蓉转身,带着弟子们走出山门。
下山路上,洪晓梅忍不住问:“师父,您真要闭关冲击炼虚吗?”
“嗯。”黄蓉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一趟碎星谷。”黄蓉望向北方,“星尘子前辈为救江枫他们,燃烧寿元而亡。碎星谷此战也损失惨重,星云子前辈重伤未愈……我必须去看看。”
更重要的是,碎星谷有一门秘术,名为“星魂引”,可以通过星辰之力感应魂魄所在。
或许……能找到江奕辰的线索。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因为她是他的师父。
也是……等他回来的人。
夕阳西下,无极宗众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群山之间。
而真武宫内,新一轮的修炼狂潮,即将开始。
百年。
古武界只有百年时间准备。
百年后,当风暴再次来临时,他们必须比现在……强得多。
否则,西域的惨剧,可能会在古武界的每一寸土地上重演。
没人想看到那一天。
所以,只能变强。
不惜一切代价地……变强。
夜色降临,真武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在遥远的西域,那片废墟深处,那点微弱的银光,依旧在闪烁。
仿佛在说:
等我。
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