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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 > 第10章 神与巫女的赌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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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神与巫女的赌约

第五日了。

我抱着空陶罐蹲在北坡的草丛里,露水浸透了我的裙摆,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老槐树下空无一人。昨夜他来的,昨夜他走的,临走时他说——可今日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晚霞烧成了灰烬,暮色酿成了浓墨,他还是没有来。

我没有走。草叶上的露珠换了一茬,月光从东边漫到正中,又从正中斜向西边。夜枭啼了三巡,我数着。猎犬在部落里吠了两阵,我也数着。怀里揣着新煮的莲藕羹,罐壁早已从滚烫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冰凉。

冰凉的莲藕羹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不肯融化的心事。

第四巡夜枭叫过之后,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但猎户家的耳朵认得出——那脚步落在草叶上时,草叶没有折断,只是弯了弯又弹回原状。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散了,水还是水。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黑袍边缘凝着细密的露珠,在月光下闪成一层银霜。他在三步之外停住,垂着眼。我没有质问他为何来迟。他只是站在那里,肩头落着几片枯叶——这次,他没有掸。

……我忘了。他说。声音比前两日更哑,像砂纸磨了太久,快要磨穿了。

我站起身。蹲得太久,膝盖发麻,晃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手抬到一半又放下。那半寸的进退被他做得极其笨拙,笨拙得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想扶墙又怕被墙笑。

忘了什么?我问。

忘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开,落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又滑回来,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那语气里有一种前所未见的迷惘,像一个人从长长的隧道里走出来,突然被天光照得忘了方向。他奉命来清除这个部落,我早知道的。那日他站在北坡的暮色里,眼底空无一物,就是等着下手的那一个。

可如今他说,他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命令。我把冰凉的莲藕羹放在草地上,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些。月光下他眼底的荒原裂痕还在,比前两日更深了些,裂缝里渗出极淡的光,像地底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命令还在。他说。这次声音稳了一些,像把散落的东西重新聚拢,但我……

你不确定要不要执行了。我替他说完。

他没有否认。沉默是最好的承认。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他袍角的露珠,也卷起我裙摆上的草籽。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他的影子长而瘦,我的影子短而圆,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罐莲藕羹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极浅的溪流。

这样。我蹲下身,揭开陶罐的盖子。莲藕羹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我用手掌覆在罐口,让它暖一暖,然后抬眼看他,你给我三天时间。

他的眉心蹙了一下。

三天。我竖起三根手指,你给我三天,我让你体验一种你从未有过的东西。如果三天之后,你仍然觉得这个部落是正确的事,我任你处置。

处置?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古怪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迟疑,你拿什么担保——

我拿我自己担保。我说。月光照在我脸上,我看见他的目光在我眉目间停了一瞬,那瞬里有东西在波动,像冰面下暗流涌动。我笑了一下,你的命令是要清除整个部落。我只要求三天。三天后你还是要杀,算我输。但如果你尝到了那个东西,也许你会改主意。

荒谬。他退后半步,袍角扫过草地上的枯枝,枯枝断成两截,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我没有的能力。你们人类的那些……感受,我早已——

早已什么?

他咬住了下唇。那个动作让他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像一根弦拉到了极限。我等着。夜风把莲藕羹的甜香往他那边送,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极细微的,若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早已不记得了。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薄了一寸,风几乎要把他吹散。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后退。我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左眉骨旧疤上那一道极细的纹路,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陈年的血腥气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莲藕羹的甜味——那是昨夜他尝过的那一口,余味还留在他的衣襟上。

那就试试。我说。我把手掌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黑袍的布料很薄,底下他的体温冷得像一块浸了太久的石头,但石头深处,我隐约感到一缕极微的暖意——是他的心脏在跳,很慢,很沉,像远山的鼓。试试看,你还能不能想起来。

他没有推开我。他低头看着我覆在他心口的手,看了很久。月光在他瞳仁里碎成两个小小的亮点,亮点中央有一圈极淡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三天。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枚落叶贴在水面上,三天后,若我还是觉得是对的——

任你处置。我重复。

他闭上眼。那一刻他的神情像一个人咬破了舌尖上的血,把一句不该说的话又咽回喉咙里。再睁眼时,荒原上那些裂缝还在,但冰层似乎更薄了些,底下那尾鱼游动的轮廓隐约可见。

明日清晨。他说,我会来。

说完他转身走入黑暗。这一次他没有用黑雾,是用走的。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渐渐变小,黑袍融入夜色,像一个墨点被宣纸逐渐吸干。直到他完全消失,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我把凉透的莲藕羹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甜的,但甜里有一丝涩。大约是今夜的风太凉了,把甜味冻住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爬了起来。部落的晨雾还浓着,草叶上的露珠未干。我跑到北坡时,他已经站在老槐树下了。清晨的寒露凝在他的发梢和眉睫上,像嵌了一圈碎钻。他大约站了有一阵了。

今日的是什么?他开口就问。语调平平的,像在接一个军令。

我想了想。昨夜想了半宿,祭祀大人教过我,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劳作。一粒粟种进土里,浇水、除虫、等待,最终变成碗里的粥——这个过程的每一个环节里都藏着的温度。他大概从未参与过任何与有关的事情。

今日部落秋收最后一批粟米。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粗麻布递给他,你帮我们收割。南坡那片还没收完,人手不够。

他接过粗麻布,垂眼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攥在手里。那布料粗糙得很,他指腹摩挲了一下布面的经纬,像在辨识一个陌生的符号。

我带他穿过晨雾,走进部落的南坡粟田。金色的粟穗在晨风里低垂着头,饱满的穗粒碰在一起,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几个族人已经在田里了,弯腰挥镰,看到我身后跟着一个黑袍高个的男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阿嬷最先认出了他。她手里的镰刀地掉在土里,嘴唇哆嗦着,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其他族人纷纷后退,有个年轻猎户甚至摸向腰间的骨刀。

别怕。我拦住他们,站在沧溟身前,他是……来帮忙的。秋收人手不够,我请了他。

族人们面面相觑。祭祀大人前几日占卜时说过,部落边缘有凶煞之气盘踞,让众人夜间不要靠近北坡。此刻那个就站在晨光里,黑袍上还挂着露珠,手里攥着一块粗麻布,表情僵硬得像一块石板。

小禧……阿嬷压着嗓子叫我,声音抖得像风中芦苇,那是、那是——

我知道。我冲阿嬷笑了笑,但他不会伤害我们的。我保证。

沧溟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围观的外乡人,浑身不自在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的目光从族人们脸上扫过去,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慌忙低头。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茫然——大约他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恐惧,但那恐惧里往往夹杂着仇恨或哀求。此刻这些人的恐惧里只有纯粹的本能回避,像见了野兽绕道走,没有下文。

你……我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抽出那块粗麻布,叠了叠,系在他腰侧,跟着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腰侧系着的麻布,又抬头看了看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我拿起镰刀,走进粟田。弯腰,左手拢住一把粟秆,右手挥镰。刃口划过秆茎,发出脆利的声,一把粟穗倒在臂弯里。我把它放到田埂上,回头看他。

他站在田边,看着我,又看了看地上的镰刀。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绒毛。他蹲下身,捡起一把镰刀——那个动作极其生涩,像在摆弄一个从未见过的器械。他学着我的样子拢住一把粟秆,挥镰,用力过猛,镰刀砍进了土里,溅起一蓬泥星子。

族人们远远地看着,有人抽了一口凉气。

沧溟拔出镰刀,看着刀尖上的泥,眉头拧成了结。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砍歪了,粟秆断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斜斜地倒着,穗粒散了一地。

轻一点。我走到他身旁,伸手覆上他握镰刀的手背。他的手指冷得像玉石,我贴上去时他明显绷紧了,指节僵了僵,但没有抽开。镰刀是让粟秆离开土地的,不是硬抢。你顺着它的方向,像这样——

我带着他的手,轻轻一划。粟秆齐刷刷断开,整齐地躺进臂弯里。他低头看着那一把金黄的粟穗,目光停在穗粒饱满的弧度上,停了很久。

……它?他问。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它长了一整个夏天,喝雨水,晒太阳,就是为了这一刻被人收走。变成粥,变成饼,喂饱人的肚子。我把那把粟穗放到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好好割,它会高兴的。

他没有回答。但再挥镰时,力道轻了三分。刀刃划过秆茎的声音比之前清脆了些,一把一把的粟穗倒在他臂弯里,堆在田埂上,渐渐垒成一座小小的金山。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准,到最后几乎是一挥一片,行云流水——族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从恐惧变成了惊叹。我远远地听见一个孩子说:他好快啊。

但沧溟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他收割的效率高得惊人,半亩田不到半个时辰就割完了。他直起腰,看了看满地的粟穗,又看了看我,眼底写着一个无声的问号:接下来呢?

你很厉害。我走过去,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他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不习惯有人碰他的额头。但你看——我指了指远处那几个族人,他们割得慢,可他们一边割一边笑。

沧溟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田埂上,阿嬷正和另一个婶子说着什么,两人都咧着嘴,露出缺了牙的笑容。有一个年轻猎户割到一株特别肥壮的粟穗,举起来冲同伴晃了晃,同伴朝他竖了个拇指,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为何笑?沧溟问。语气里全是困惑,像一个外星人在观察地球生物的行为。

因为高兴啊。我说,粟米丰收了,冬天有粮食了,不会饿肚子了。还有——我指了指那两个年轻人,因为他们在一起做同一件事,互相看见了对方的力气,就觉得心里暖。

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已经升高了,照在田里,把粟穗上的露珠蒸成淡淡的水汽。他的黑袍被汗洇湿了一小片——他大约从来不会出汗,但此刻那片深色印迹明明白白地贴在背上。

我不暖。他说。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说完之后,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镰刀柄。麻绳缠绕的木柄已经被他的掌心捂出了温度,刀刃上沾着的粟秆汁液还是青翠的。

中午歇工时,族人们围坐在打谷场边分食干粮。没有人靠近沧溟。他独自坐在场边的石碾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镰刀,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片云上。我端着两碗粟米粥走过去,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碗时,指尖碰到了我的。我注意到他的手比清晨时暖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握了太久的镰刀柄。

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我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块石碾上,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族人。

他们怕我。他说。语气还是很平,但平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湖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只泛起一个不仔细看就忽略的微澜。

那你怎么想?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粟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是阿嬷特意放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粥都快要凉了。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他说。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他捧着粥碗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们怕我,是合理的。我本就是来……清除他们的。但他们方才割粟时,有一个孩子从田埂上跑过去,摔了一跤。我扶了他一把。他爬起来之后看了我一眼——

他停住了。

他看了你一眼,然后呢?我追问。

他没有跑。沧溟说。他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荒原裂得更开了,缝隙里涌上来的光不再是极淡的,而是带着一丝温热的、像粥面浮着的那几粒红枣的颜色。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跑走了。没有哭。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动了动。那个动作极细微,像水面上的涟漪将起未起时那一刹那的颤动。他大约自己都没有察觉——那是他在试图笑。

我低下头喝粥,把眼底的热意藏进碗沿的阴影里。

午后,我想了想,不能再让他去和族人们一起劳作了。效率太高、面无表情,反而让族人们更加畏惧,这种不仅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像一道寒冰插入人群。我需要换个方式。

于是下午我把沧溟带到了部落东边的空地。那里聚集着一群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三四岁,正围着祭祀大人学草木经。孩子们见到我来,呼啦啦围上来,嚷着小禧姐姐小禧姐姐。随即看见我身后的沧溟,全都僵住了。大的护着小的往后退,最小的那个女孩直接地哭了出来。

别怕别怕。我蹲下去抱住最小的女孩,拍她的背,这位哥哥是来教你们玩游戏的。

游戏?一个大胆的男孩从同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眼瞄着沧溟,他会玩什么?

我回头看沧溟。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童话世界的铁甲士兵,被一群毛茸茸的小动物围在中间,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垂眼看着那些孩子,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滑过去——那些脸上有恐惧、有好奇、有泪痕,还有鼻涕泡泡。

你能让石头浮起来吗?我问他。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跃跃欲试?他自己大约没察觉到,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像一只高傲的猫被抛了一个绒球,不屑接,但尾巴尖已经开始摇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大约指甲盖那么大。他把石子放在掌心,举到孩子们面前。孩子们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让石子从他掌心缓缓升起——没有风,没有任何仪式,石子就那样违反重力地浮了起来,在他掌心上空三寸处悬停,慢悠悠地转了半个圈。

哇——那个大胆的男孩第一个叫出声。他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回头看我。我冲他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凑近。

它为什么能浮起来?男孩仰着脸问沧溟。小脸晒得黑红,眼睛亮得像两枚铜钱。

沧溟低头看着那个男孩。他大约从未被一个这么小的人类问过为什么,嘴唇开合了两下,最后说:……我不知道。它就是能的。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地笑出来。笑声像一串铜铃砸在石板地上。他回头冲身后的小伙伴们招手:他说他不知道!好好笑!

孩子们听了,胆子大了一些。有几个慢慢围上来,伸着手指去戳那颗悬浮的石子。石子被他们戳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浮着。最小的那个女孩擦干了眼泪,吸着鼻涕走过来,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抓住了沧溟的袍角。

沧溟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那个抓着他袍角的小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僵住。女孩仰着脸,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能让我的小木马也浮起来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粗粗的,刻得歪歪扭扭,大约是哪个大人随手削的。她把木马举到沧溟面前,期待地望着他。

沧溟的手指动了动。他接过那只木马,放在掌心。木马浮起来,悬浮在孩子们头顶,孩子们地炸开了锅,纷纷跳起来伸手去够,笑声像煮沸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沧溟被一群孩子围在中央。他的表情仍然称不上柔和,眉骨上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微粉,嘴角依然抿成一条线。但他垂眼看着孩子们蹦跳伸臂的样子——那目光变了。像一个人站在窗前看雪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发现雪停了,屋檐上挂着冰凌,折射出彩虹的光。

他看了看自己掌心的木马,又看了看孩子们灿烂的笑脸,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我。

隔着那群雀跃的小脑袋,我们的视线相触。他眼底的荒原上,冰层碎了整整一片。那片新露出的水面上映着日光、映着孩子们的笑声、映着我朝他弯起的唇角。水底下那尾鱼终于游近了,我看见了它的鳞片——银色的,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有一个男孩够到了木马,把它拽下来,抱在怀里冲沧溟喊:再做一个!让这块石头也飞!他把石子塞回沧溟手里。沧溟接过石子,手指微微收紧,然后真的又让石子浮了起来。

孩子们绕着他又跳又叫。他站在中心,始终没有笑,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有人抓着他左边袍角,有人扯着他右边衣袖,还有个小男孩直接抱住了他的腿。如果他还想这个部落,他得先把这些孩子从身上一个个掰下来。

他能吗?

傍晚时分,孩子们被各家大人喊回去吃饭。走的时候,好几个孩子回头冲沧溟挥手:大哥哥明天还来吗?

沧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黑袍上沾满了孩子们留下的掌印泥痕——都是小小的、肉乎乎的五指印,印在黑色的布料上,像谁用脏手在墨纸上盖了一排戳。

最后一个孩子走了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暮色把他整个轮廓镶了一圈金边,他眼底那层新露出水面的光还在,被晚霞映成了橘红色。

第一天。我说。

……嗯。

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他袍角上那些小小的掌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掌印,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然后又抬眼看我。

我不明白。他说。声音比清晨时低沉了一些,像一壶水烧到了将沸未沸的临界点,他们明明怕我,但他们还是……

还是碰了你。

……嗯。

我走过去,踮起脚,伸手把他发梢上沾着的一根草茎摘下来。他没有躲。他的目光追着我的手指,从发梢移到我的眉眼,又在某处停住。

还有两天。我说。

他点了点头。暮色里他的轮廓不再像一柄出鞘的刀了,更像一棵刚被春风软化了枝条的树,虽然枝干还是硬的,但顶端冒出了几粒极细的、毛茸茸的芽。

我转身往部落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我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还是这个时辰。明日的,你来了就知道了。

夜色漫上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北坡铺开,他大约还在那里站着——我走远了之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那道黑色的影子立在树下,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空无一物,但我猜,他在回味那个触摸的温度。

孩子的温度。石子的温度。粟穗的温度。还有——我的手覆上他手背时,那一瞬间从他心口传到指尖的、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暖。

还有两天。

我攥着那根从他发梢摘下的草茎,走进部落的篝火光里。明日的任务,我已经想好了。明日让他烤粟米饼。让他在火堆边坐着,看粟米从金黄变成焦黄,油脂滴进火里响一声,香味扑鼻。然后让他分给孩子们吃。

后天……

后天再说吧。两天很长,可以发生很多事。比如一个魔神学会了对孩子说小心烫,比如他嘴角那个将起未起的涟漪终于真正地荡开一次,比如他眼底那片荒原彻底融成春水。

我把草茎夹进枕下的书册里,和那片银纹槐叶放在一起。书页翻开时,槐叶上的银纹亮了亮,像是回应了什么。我合上书,躺进兽皮被子里,听着帐外夜风穿过粟田的声音——那些粟秆被割过之后留下的茬,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叹息。但叹息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沙沙声,像大地在微笑。

他此刻在老槐树下想什么?

我闭上眼。黑暗中,那双眼睛又浮上来。但今日的它们不一样了——荒原化了,冰面碎了,水光潋滟里映着孩子们伸向天空的小手,映着我踮脚摘草茎时弯起的眉眼。

明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