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测结束后,屈正阳没有在训练馆多待。
秦志戬宣布散会时是上午十一点。樊振东搂着毛巾去冲澡,路过屈正阳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阳哥,晚上回不回来?”语气里带着已婚男人之间才有的那种揶揄。
“回来。”屈正阳面无表情地擦汗,“明天要训练。”
“得了吧,上次你说回来,结果第二天早上六点才进训练馆大门。”
“那次是特殊情况。”
“哪次不是特殊情况?”
屈正阳没有再接话,因为他知道樊振东说得对。结婚之后,他每次说“晚上回来”,最后能不能按时回训练局公寓,完全取决于刘亦菲当天有没有做饭的心情。
他冲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从训练馆出来时秋风正凉。训练局大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干爽的碎裂声。他一边走一边给刘亦菲发消息。
“体测结束了。全优。”
回复几乎是秒到:“厉害。移步换球呢?”
“破纪录了。7秒84。”
“!!!”她连发三个感叹号,然后又追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你想吃什么?”
“我问你呢。”
“你想吃什么我就想吃什么。”
“屈正阳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把问题抛回来?”
他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结婚快一年了,两个人最常发生的争执就是“晚上吃什么”。这个问题在谈恋爱的时候从来没有困扰过他们——那时候见面少,每一次约会都珍贵到吃什么根本不重要。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家,厨房里的调味料是两个人一起去超市挑的,冰箱上贴着两个人的训练表和拍戏日程,连洗碗手套都是一对儿。
“那今天我来决定。”他打字,“你做。”
“成交。但我警告你,别点什么复杂的菜。”
“西红柿炒鸡蛋。”
“这个可以。”
“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屈正阳你是跟鸡蛋有仇吗?”
他对着手机笑出声。路过训练局大门时,门卫老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小屈,今天心情不错啊。”
“周叔,体测破纪录了。”
“那是得高兴。”老周点点头,然后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不过你每次去见媳妇儿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屈正阳脚步顿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结婚之后,他每次走出训练局大门的表情都被老周看在眼里。这个在门岗坐了二十年的老门卫,看着一茬又一茬的运动员进进出出,早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周叔,您忙。”他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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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体育总局到他和刘亦菲的家,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房子是结婚前两个人一起买的,在东四环外,离训练局不算近,但胜在安静。小区不大,绿化很好,楼下有几棵银杏树,深秋时节满树金黄。
屈正阳停好车,没有直接上楼。他先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两斤橘子——刘亦菲最近在为新戏控制饮食,唯一被允许吃的零食就是水果。水果店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他进门就笑:“屈先生,今天橘子在打折,买三斤送一斤。”
“两斤就够了。她一个人吃。”
“那你也吃啊。”
“我不吃水果。”
老板娘摇摇头,一边称橘子一边嘀咕:“你们这些运动员,吃的东西跟普通人不一样。”
屈正阳笑笑没解释。不是不吃水果,是训练期间对糖分的摄入有严格控制。秦志戬的规矩是每周可以吃一次甜食,超过一次就在训练量上加百分之十。这套规矩对全队一视同仁,连马龙都不例外。
拎着橘子上楼,电梯到六楼打开,楼道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他站在602门口,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刘亦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她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走廊灯光下泛着自然的暖白。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一闪。
“听到电梯声就知道是你。”她说。
“万一是邻居呢?”
“邻居的脚步声没你沉。你走路像在踩球台——每一步都特别稳。”她侧身让他进门,“橘子?”
“嗯。老板娘说打折,买三斤送一斤。我坚持只买两斤。”
“做得对。买三斤吃不完浪费。”刘亦菲接过橘子,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体测破纪录的奖励。”
屈正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结婚快一年了,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还是会让他心里软一下。他把运动鞋放进鞋柜,鞋柜里整整齐齐摆着两个人的鞋子——他的运动鞋占了三分之二,她的各种鞋子占了另外三分之一。门口的地垫上印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这个地垫是他们蜜月回来后一起去宜家买的。当时刘亦菲在“欢迎回家”和“进门请脱鞋”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前者。她说:“因为每次回家都应该被欢迎。”屈正阳当时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但后来每次深夜从训练馆回来,打开门看到那四个字,都会觉得心里踏实。
“厨房里有动静。”他走进客厅,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我在炖排骨汤。”刘亦菲跟在他后面,“你说要喝紫菜蛋花汤,但我早上就炖了排骨。将就一下?”
“排骨汤更好。”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要喝排骨汤?”
“我不知道你已经炖了。”
“所以让你先问我嘛。”她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等着。半小时开饭。”
屈正阳坐在沙发上,看着刘亦菲走进厨房的背影。开放式厨房的设计是他们当初选这套房子时共同的决定——她说她不想做饭的时候被关在一个小格子里,他说他喜欢隔着吧台看她做饭。装修的时候设计师提议用大理石台面,刘亦菲否决了,因为“大理石太冷,不像家”。最后选了原木色的实木台面,用了快一年,上面已经有了一些生活的痕迹——杯底的水印、偶尔的刀痕、还有屈正阳早上冲蛋白粉时洒出来的粉末印。
他靠在沙发上,环顾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两个人的合照——不是婚纱照,是在尼日利亚大西洋边拍的。照片里两个人背对镜头,并肩看日落,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旁边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在训练局新年晚会上拍的全体大合照,秦志戬站在中间,队员们在两边咧嘴笑。
沙发扶手上扔着刘亦菲的剧本。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片名——是一部文艺片,讲的是一个女摄影师在战地失去爱人之后的故事。剧本很厚,里面有她用彩色便签做的标记。粉色便签是感情戏,黄色便签是需要做功课的戏份,绿色便签是她觉得台词需要调整的地方。
他翻了几页,发现她把剧本里所有关于“失去”的台词都用红笔画了线。有一句台词旁边,她用铅笔写了三个小字:“太难了。”
屈正阳把剧本放回原位。他知道她在为这个角色做准备,知道她每次接新戏都会把自己完全沉浸进去。结婚这段时间以来,他发现演员和运动员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极度的专注。她为一场哭戏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下午,他从训练馆回来时她在哭,他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时她还在哭,等她终于从房间里走出来时眼眶红得像兔子。
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她在他怀里说:“正阳,我不知道这个角色我能不能演好。”
“你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都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
她在黑暗中笑了,声音闷闷的:“最认真的是你好不好。你为了一个发球动作能练三千遍。”
“所以我们是一类人。”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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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屈正阳站起来走过去,靠在吧台上看刘亦菲做饭。
她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结婚前她几乎不会做饭,最基本的西红柿炒鸡蛋都能把鸡蛋炒成橡皮——但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她正在炒青菜,左手拿锅铲,右手扶着锅柄,翻炒的节奏不快但很稳。灶台另一边,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要不要帮忙?”他问。
“你会越帮越忙。”
“我可以洗碗。”
“吃完饭再洗。现在你去把餐桌收拾了。”
屈正阳转身去收拾餐桌。餐桌上堆了一些杂物——刘亦菲的墨镜、两本杂志、一封还没拆的快递。他把东西归类放到一边,然后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人的碗筷。碗是结婚时李姐送的,一套骨瓷,白底蓝花,说是“过日子用得着”。
碗筷摆好,刘亦菲端着菜走出来。三个菜一个汤:西红柿炒鸡蛋、蒜蓉青菜、红烧排骨、排骨汤。色泽谈不上精致,但锅气十足,一看就是家里做的菜。
“怎么样?”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屈正阳夹了一筷子鸡蛋,“比上次好。”
“上次是哪次?”
“上个月你第一次做红烧排骨那次。”
“那次排骨太咸了。”
“这次不咸。”他又夹了一块排骨,认真地嚼了嚼,“咸淡刚好。”
刘亦菲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她喝汤的样子很安静,嘴型很小,每一口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屈正阳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她一起吃饭的场景。
那是三年前,在国家体育总局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她刚结束一个宣传活动,他来训练局报道,两个人被共同的朋友拉到一起吃了顿饭。那顿饭他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夹花生米三次掉了两次。她倒是很自然,还主动给他倒茶,问他训练辛苦不辛苦。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他们会在一个共同的家里,围着一张木餐桌吃她亲手做的菜。
“想什么呢?”刘亦菲抬起头,发现他在发呆。
“想第一次跟你吃饭。”
“那家川菜馆?”
“对。我当时紧张得花生米都夹不住。”
“我知道。”她笑了,“你筷子拿得太高了,一看就不会夹小东西。我当时想,这个运动员怎么连花生米都夹不住,比赛的时候怎么握拍?”
“握拍和拿筷子是两回事。”
“后来我知道了。你在球台上手指稳得吓人。”
吃完饭,屈正阳主动去洗碗。刘亦菲坐在沙发上翻剧本,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响。这些声音在夜晚的安静里特别清晰,也特别让人安心。
洗到一半,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用干毛巾擦了擦手,拿出来一看,是陈宇打来的。
“姐夫。”他接起来。
“正阳,沈岩那边的数据我发你邮箱了。”陈宇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利落,“动作识别准确率第一批测试结果出来了,整体百分之八十七。几个关键动作——正手弧圈的识别率百分之九十二,反手拧拉百分之八十九,但是侧身爆冲只有百分之七十四。”
“侧身爆冲的动作幅度大,传感器角度不够。”屈正阳说,“需要调整传感器绑带的位置。”
“沈岩也是这么说的。他建议第二批评测时把腕部传感器上移两厘米。另外,我跟安踏那边的技术团队沟通了一下,他们对这个项目很有兴趣,想在下个季度的产品线上做联合测试。”
“可以。但授权合同要单独签。意力模型的核心算法不能进他们的专利池。”
“明白了。我下周安排法务团队跟他们对接。”
“辛苦了。”
挂了电话,刘亦菲从沙发上探过头来:“陈宇?”
“嗯。公司的事。”
“你们那个动作识别项目?”
“对。侧身爆冲的识别率不够,传感器位置要调。”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消毒柜,擦了擦手走到她身边坐下,“安踏也想介入。这帮人鼻子真灵。”
“那是好事啊。说明你们的东西有价值。”她放下剧本,把脚缩到沙发上靠着他,“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自己的时间全填满。训练、比赛、公司、代言——你是人,不是机器。”
屈正阳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她在说什么。结婚这段时间以来,她从不抱怨他忙,但每次他深夜回来时她都在等他,客厅的灯永远亮着。有时候她等他等得在沙发上睡着了,剧本滑到地上,电视里还放着静了音的赛事录像。
“我知道了。”他揽过她的肩膀,“下周我有三天调休。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她想了想:“就在北京吧。不去太远的地方。秋天了,去香山看红叶?”
“好。”
“人应该会很多。”
“那我们就早点去。六点到。”
“六点?”她瞪大了眼睛,“你休假还起那么早?”
“习惯了。”他老老实实地说,“生物钟改不过来。”
刘亦菲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肩膀里:“我嫁了个体训机器。”
“你嫁了个乒乓球运动员。”他纠正她,语气认真。
她笑了,笑声闷在他的运动服里,闷闷的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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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刘亦菲去洗澡。屈正阳坐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电脑看陈宇发来的数据报告。意力模型是他和陈宇、沈岩三个人两年前开始搞的项目——通过可穿戴传感器捕捉运动员的动作数据,用算法分析技术细节,辅助训练决策。这个想法最初来自他对自己训练数据的执念:每一次挥拍的加速度、每一次变线的角度、每一次卸力的力量损耗——他想要看到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项目启动时他投了自己的积蓄,陈宇负责运营,沈岩负责算法。两年下来,产品迭代了七个版本,传感器的精度从最初的厘米级做到了毫米级。有几家体育科技公司来谈收购,都被他拒绝了。他的想法很简单:这个东西首先是为国家队服务的,商业化是其次。
报告看了半小时,他关了电脑,揉了揉眉心。书房门被推开,刘亦菲穿着睡衣走进来,头发还没完全干,肩膀上有水珠。
“还在看数据?”
“看完了。”
“那过来睡觉。”她伸手拉他。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很软,指节纤细,皮肤光滑得没有任何茧子。他每次握她的手都会下意识地放轻力度,怕自己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会刮到她。
“你的手又糙了。”她摸了摸他掌心的茧子,“是不是又加练了?”
“嗯。新技术动作要打磨,练得多了点。”
“疼不疼?”
“不疼。茧子是保护层。”
她低头看他的手掌,手指一根一根地划过那些茧子。这些茧子分布在食指、中指和虎口位置,是二十年握拍留下的痕迹。它们硬得像皮革,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她曾经给他买过护手霜,他用了一次就说太滑影响握拍,束之高阁。
“你的手是我的十倍粗糙。”她说。
“但你喜欢。”
“谁说的?”
“你不喜欢为什么每次都握那么紧?”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婚戒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卧室的灯关了。黑暗中,刘亦菲侧身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均匀。屈正阳闭着眼睛,但还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意力模型的数据、侧身爆冲百分之七十四的识别率、和安踏对接的合同条款——然后他感受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正阳。”
“嗯。”
“红不红叶其实无所谓。”
“什么?”
“去香山。看不看得到红叶都无所谓。”她的声音带着困意,模糊但很认真,“只要跟你一起去就行。”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我也是。”他说。
窗外有风穿过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路灯下旋转着落下。北京的深秋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