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澜就踩着宫灯照出来的光影,把背挺的笔直,脚步铿锵有力地走过殿前广场,踏上九龙阶梯,走进乾元殿。
满朝文武陆续就位。
陆百节来的不早也不晚,在路过陆观澜身边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却见陆观澜眼观鼻,鼻观心,对朝堂上的窃窃私语,丝毫不作理睬。也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崔百节的到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不消多时,朝堂群臣到齐。
乾元殿的所有灯烛全部亮起,将整座大殿照的亮如白昼,抬头就能看清房顶上的横梁。
“陛下驾到!”
小德子的声音传来,群臣瞬间噤声,整齐列队,惯例叩拜行礼,三呼万岁。
陈夙宵落坐,视线巡视一圈,最后落在陆观澜身上。
感受到陈夙宵的目光,陆观澜掀了掀眼皮,也不等小德子站出来问什么‘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话,便直接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讲。”陈夙宵一抬手,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启禀陛下,惊闻昨日汪主事提及国库空虚,老臣心忧难安,彻夜辗转思索,得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哦,陆卿劳苦功高,朕,深以为然。”
“陛下,老臣以为,我陈国立国已超百年,商贾虽然低贱,但他们肩负着全国货物流通,惠及民生的要务。所以,轻易不能动他们。”
“那,陆卿以为......?”陈夙宵笑看着他。
“老臣思来想去,这件事须落到依附本朝生存,只进不出,大肆兼并屯田的各大世家大族身上。如今国库告急,边关不稳,是该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锅。
‘轰’的一声,满朝文官齐齐义愤填膺地看向陆观澜。
下一刻,便有一人面红耳赤地站了出来,丝毫不顾及朝堂礼仪,指着陆观澜便大声喝骂起来。
“陆观澜,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只进不出?真是笑话,你难道不知道各大世家修桥铺路,施粥赈灾,哪一项不是极费财力物力。就红口白牙,仅凭一句兼并屯田,就否定了天下士族,你好不要脸。”
陆观澜半眯起眼睛,只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心中暗忖:老夫,要的就是这样。骂吧,骂的越狠,骂的越脏,老夫就越开心。
“怎么,哑巴啦?”又一人站了出来,全不给这位礼部天官半分面子。
“本官若是没有记错,陆老大人也是出身归阳陆氏家族。怎么,陆老大人全凭一张嘴,就抵了‘出力’了?”
“陆老大人,请恕下官不敢苟同。”
“附议!”
“附议!!”
......
朝堂上吵成一片,绝大多数文官和少数几名武将,齐声声讨陆观澜。
看样子,若不制止,怕是所有人的口水加起来,都能把陆观澜淹死。
陈夙宵高居宝座,面色淡然。对于朝堂百官的反应,他早有预料。此时,就算他们再过激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半晌,一边疯狂指责陆观澜,一边相互激动地交谈,拉帮结派,大有誓死斗垮陆观澜的架式。
忽地,也不知是谁咦了一声,道:“崔大人,这件事不知您作何看法?”
众人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一开始,崔百节就像修了闭口禅似的,一言未发。
一时间,交谈声渐小,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崔百节。
作为如今三省唯一的元老,崔百节的话语权不容忽视。
他的意见,甚至可以左右皇帝的决策。
而现在,崔百节一言不发,态度不明。群臣既希望他站到自己这一方,又不由担忧他会选择站队陆观澜。
到时候,即便政策推行难以为继,但朝廷却在法理上占据上风。
崔百节状似未闻,袖着手,闭着眼,脑袋微微摇晃,仿佛在回味启蒙夫子教‘之,乎,者,也’的时候。
顿进,群臣面面相觑,各自暗叫不妙。
陆观澜冷笑一声,转身扫视一圈,道:“诸位骂够了没有,要是没骂够,请继续,若骂够了,那就听老夫把话说完。”
众人相视一眼,虽依旧愤愤不平,但还是闭了嘴。
陆观澜见状,这才转身面向陈夙宵,躬身行礼,道:“陛下,老臣深知,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然,陛下乃是天家,当爱惜名声,更加不能与各大世家争利。所以,老臣最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说到此处,陆观澜微微停顿,抬头瞧了陈夙宵一眼,却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但,事已至此,已然容不得他退缩。
咬了咬牙,陆观澜继续说道:“那便是,各大世家可自行选择,在自己承受范围之内,捐钱捐物,陛下适当予以官职或者爵位作为补偿,如此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群臣一听,不由齐齐愣住,再看陆观澜,哪还有半分像见了死敌一样。
此时再看,那是比见了亲爹还亲。
能拿银子换爵位,只要不傻,都知道该怎么选。
一直闭目养神的崔百节豁然睁眼,无限悲哀地看了一眼陆观澜,沉沉地叹了口气。
“糊涂,糊涂啊。”他低声喃喃。
陈夙宵出奇的没有愤怒,而是挥了挥手,道:“够了,此事容后再议。兵部诸臣工留下,余者退朝。”
群臣愕然,这就退朝了?
陆观澜没想到陈夙宵会是这样的反应,心中一慌,情知不妙,慌忙下跪,道:“陛下,老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陈夙宵睨着他,语气里没有半点情绪。
“老臣......老臣年老体衰,深感精力不济,在此特向陛下请辞,归老还乡。”
哗啦!
群臣刚刚迈开的脚,瞬间齐齐顿住,纷纷回头,惊讶地看着陆观澜。
不少人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陈夙宵轻嗤一声,道:“陆卿正是春秋鼎盛,何来年老体衰一说,此事休要再提。”
说罢,拂袖起身,径直走了。
“哼,摆了朕一道就想走,没那么容易。”
陆观澜抬头,呆呆的看着陈夙宵离去的背影,面如死灰。
崔百节叹了口气,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大人啊,唉,你这招平衡术在帝王心术面前,实在是用错了。”
陆观澜茫然抬头,定定地看着崔百节,嘴唇微颤,却是说不出话来。
“你两边都不想得罪,结果可能就是两边都得罪了,何苦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