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焱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脸上。
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在他臂弯里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小嘴微微嘟着,模样乖巧得让人心都化了。
他沉吟片刻,手指极轻地拂过女儿柔嫩的脸颊,缓缓开口:
“就叫‘江柔’吧。温柔的柔。”
“江柔……”
沈芯语轻声念了一遍,眼中泛起柔和的光。
“江柔……很好听,也很适合她。”
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觉得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名字了。
江晚晴也点头:“柔柔,小柔儿,不错,听着就文静乖巧。”
江焱凝视着女儿,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为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低声道:“希望她一生顺遂,性情柔和。但……”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沈芯语和江晚晴,甚至一旁看似大大咧咧的罗刹,都隐约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在这个家庭,有这样的父亲,即便他们给予她全部的呵护,希望她永远温柔安宁。
但血脉中的某些东西,环境的熏陶,未来的风雨……
谁又能保证这个此刻柔软如水的女孩,长大后面对外界时,不会展露出截然不同的一面呢?
毕竟,她的父亲,可是江焱啊。
客厅里一时静默,只有江柔清浅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声音来自江焱的口袋。
江焱微微蹙眉,他将已经睡着的江柔小心翼翼地交还给沈芯语。
然后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让他眼神微凝的号码——是红叶。
他走到相对安静的窗边,接起电话:“红叶?”
电话那头传来红叶特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沙哑质感的声音。
但此刻,这声音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些难以辨别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江焱。” 她叫了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背景音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空旷,“我要离开京都一段时间。”
江焱眉峰微挑:“离开?去哪里?出了什么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红叶语气中的异样,那不仅仅是简单告别的口吻。
“去处理一些……旧事。”
红叶的声音很平静,但江焱听出了一丝决绝,甚至是一丝……近乎渺茫的意味?
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永远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红叶。
“你记得你的承诺。” 她补充道,语气加重了些。
“我记得。” 江焱沉声道。
“需要我帮忙吗?无论你要面对什么。”
他能感觉到,红叶这次所谓的“离开”和“处理旧事”,绝非寻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江焱以为信号中断了。
然后,红叶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之前更轻,却更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不用,谢谢。这次,是我自己的事。等我电话。”
“红叶,” 江焱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保持联系。活着回来。”
“呵……”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近乎虚幻的轻笑。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
江焱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眉头紧锁。
红叶最后那句“谢谢”和那声轻笑,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不像告别,更像是一种……提前的道谢,或者说,一种不抱希望的托付?
他转身,走回客厅,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微蹙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怎么了?有事?” 沈芯语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细微的变化。
“没什么,一个朋友。” 江焱摇摇头,没有多说,但心里却将这件事记下了。
红叶的电话太过反常,他必须留意。
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告别电话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若非他日后因着这个承诺和心中的不安,在某个关键时刻做出了至关重要的决定并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这个电话,差点就成了他与那位清冷如霜、却又并肩作战过的“朋友”之间,最后的诀别。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重新看向妻女,将那份不安暂时压下。
至少此刻,家人团聚的温暖,需要他全心守护。
女儿江柔在沈芯语怀里睡得香甜,母亲江晚晴已经开始念叨着午餐的菜单。
而罗刹和唐溪溪那边,气氛虽然依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青涩,但显然已经比最初自然了许多。
至少,唐溪溪手里那束花,被她小心地放在了一旁,偶尔看向罗刹时,眼神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好奇。
这才是家的感觉。
平静,温暖,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琐碎和安心。
“好了,你们爷俩别都杵在这儿了,”江晚晴拍拍手,打断了这片刻的温馨沉默,但眉梢眼角的笑意未减,“芯语,你也歇着,带孩子够累的。溪溪,”
她看向唐溪溪,声音温和,“你来给我打打下手,顺便学两手,以后……”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瞬间又有点坐立不安的罗刹,笑着没说下去。
唐溪溪脸一红,连忙应声站起来:“好的阿姨!”
能跟着江晚晴学点家常菜,她自然乐意。
罗刹也赶紧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阿姨,我、我帮您……”
“你呀,”江晚晴笑着打断他,“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你跟小焱说说话,或者看看电视。芯语,你陪柔柔去房里睡会儿,坐了一早上车,也累了。”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带着不容置疑的当家主母风范。
沈芯语确实有些疲惫,便抱着江柔起身,对江焱柔声道:“那我带柔柔去睡会儿。”
“嗯,去吧。” 江焱点头,目送妻女上楼。
很快,客厅里就剩下江焱和罗刹两人。
厨房传来江晚晴和唐溪溪隐约的说话声和洗切食材的声响,反而衬得客厅更静了。
罗刹挠挠头,刚才在唐溪溪面前的紧张感褪去不少。
但对着江焱,尤其在这种居家环境下,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眼睛瞟向江焱手上的手机,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老大,刚才……是红叶的电话?”
江焱正在给自己倒水,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耳朵挺灵。”
罗刹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听的,就是……感觉你接完电话,气息有点不一样。”
他跟着江焱出生入死,对江焱的情绪变化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江焱没否认,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声音平淡:
“嗯,她要离开京都一段时间,处理点私事。”
“私事?” 罗刹皱起眉,“红叶那种人,能因为什么样的私事?还特意打电话跟你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担忧,“老大,会不会有麻烦?用不用我跟过去看看?”
“她没提,只让我记得承诺,等她联系。” 江焱喝了一口水,水温适中,却驱不散心头那点阴霾。
红叶最后那句话和那声轻笑,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
“不用跟。她既然说了是私事,就不会希望别人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