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静静望着海岸,指尖轻轻敲击栏杆,眼底藏着几分玩味:“胡季犁刚刚篡位,忙着清洗前朝王族,掌控王城兵权,基层守军只会维持表面封锁,根本没精力管街边小摊小贩。百姓摸清守军底线,自然敢偷偷开市,倒也算一种别样人间烟火。”
说话间,岸边一队巡逻士兵恰好路过小吃摊,摊主吓得立刻低头,手里烤鱼的炭火都差点打翻,谁知士兵只是斜眼瞥了一眼,并未上前驱赶,径直迈着步子继续巡街。百姓等士兵走远,立刻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啃食食物,全程没有一人慌乱逃窜。
“看见没看见没?守军根本懒得管小摊。” 二狗指着岸边,笑得直不起腰,“合着新王的戒严令只管大船、只管港口,街边小吃摊直接法外开恩,这政令分得也太清楚了。要是换咱们大夏封城,别说摆摊,街头聚集三人以上都要盘查,这安南的管制手段属实潦草。”
“潦草归潦草,威慑力一点不差。” 萧战收回目光,转身吩咐身侧旗手,“传令下去,所有水师船只放缓航速,禁止火炮上膛,派遣一艘小型联络舢板,两名通晓安南语言的水手登岸,先和守军将领交涉,告知大夏使团到访,要求开放一小块临时停靠滩头。”
旗手抱拳领命,快步走下甲板传达指令,黑色信号旗顺着桅杆缓缓升降,水师舰队原本全速前进的航速骤然放缓,层层巨帆半收,稳稳漂浮在外海海面,不再继续靠近岸边投石机射程。
钱多多低头拨动算盘,算着通商损耗,唉声叹气开口:“就冲这封港架势,咱们囤积的丝绸、铁锅、精盐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卸货交易,耽误几日,便是上千两白银的损失。也不知道这新上位的胡季犁,后续通商规矩要怎么改动。”
“急什么,船停在外海又不会凭空烂掉。” 二狗拍了拍钱多多的肩膀,吊儿郎当靠在栏杆上,“等登岸水手带回消息,咱们就能摸清城内情况。说不准这篡位的新王,是个比之前老国王更好打交道的,到时候通商关税降低,咱们反倒能多赚一笔。”
“想都别想,我看这局势,不涨税就谢天谢地。” 钱多多立刻摇头反驳,算盘珠子打得更快,“但凡靠着兵变篡位的权臣,上位第一件事便是充盈国库,军费、安抚官员、赏赐心腹,处处都要花钱,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只会压榨往来通商商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铁蛋安静站在一旁充当背景板,比尔神父埋头书写见闻,萧战则独自走到舰船船头,目光遥遥望向安南内陆王城的方向,心底再次想起那位沉迷炼丹、荒废朝政的前安南王。
那位老王一辈子荒唐事数不胜数,耗费数年国库积蓄搭建丹炉,召集数十名江湖方士常年驻留王宫,每日服用掺杂重金属的丹药,性情愈发喜怒无常;为搜罗绝色美人充盈后宫,下令各地官府每年进献少女;民间洪涝旱灾频发,奏折递入王宫尽数被扔在一旁,只顾在后宫宴饮炼丹。这般君主,朝堂内外早已积怨深重,底下权臣生出篡位心思,是早晚之事。
只是安南作为大夏藩属,王位更迭绕不开大夏的认可,胡季犁靠着血腥屠戮夺得王权,心里必然清楚,若是惹得大夏水师动怒,五艘远洋蒸汽机船一轮炮火,便能轻易轰碎沿岸所有防御工事,他这刚坐稳的王位顷刻倾覆。
没过半个时辰,前去交涉的小型舢板匆匆返航,两名水手快步登上主舰甲板,神色凝重跪倒在萧战身前。
“国公,滩头安南守军将领态度强硬,不允许我等水师大船停靠主港口,只允许零散小船短暂靠岸。另外,我们在滩头遇见数十名大夏本土商户,全都拖家带口挤在浅滩,哭着想要登船避难,说是城内早已大乱,新王手段残暴,商户在安南根本无法生存。”
萧战眉峰微挑,淡淡开口:“带那些逃难商户过来,我亲自问话。”
水手领命,再次乘小船前往浅滩接引难民,二狗顿时来了兴致,搓着手掌笑道:“这下有瓜可听了,正好问问这新王胡季犁到底干了多少荒唐事,我好好记下来,回头传遍南洋各个港口。”
钱多多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收拢手中账簿,担忧道:“商户集体逃难,说明通商环境彻底崩盘,咱们囤积的货物怕是要大幅贬值,这下亏损怕是躲不掉咯。”
比尔神父合上方志,抬眼望向滩头密密麻麻的人影,提笔做好记录准备,铁蛋默默握紧腰间长刀,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变故。
海风持续吹拂舰船桅杆,帆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原本小吃摊与戒严士兵共存的荒诞景象还在岸边上演,而滩头逃难商户此起彼伏的哭声,正顺着海风一点点飘向主舰,一场关于安南内乱的详细哭诉,即将拉开序幕。
片刻之后,数十名大夏商户扶老携幼,踩着舢板踏板登上主舰甲板,男女老少皆是衣衫单薄,脸上布满尘土泪痕,不少人身上还带着轻微擦伤,一看便是仓皇出逃。众人一看见身着国公蟒袍的萧战,再也绷不住情绪,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瞬间铺满整片甲板。
“国公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安南已经不能待了!”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商人往前爬了两步,双手死死抓住萧战衣摆,眼泪大颗砸在甲板木板上,浑身止不住颤抖,“前些日子安南宫内大乱,权臣胡季犁带兵闯入王宫,当场斩杀老国王,之后下令清算前朝所有王族,上至王爷宗室,下至旁支孩童,九族之内尽数抓捕处斩,王城之内血流成河,街头随处可见尸首,我们经商之人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就被牵连治罪!”
其余商户纷纷附和,哀嚎声此起彼伏,诉说着这些日子在安南亲眼所见的血腥清洗。王宫、宗室府邸、前朝官员宅院接连被士兵封锁,但凡和旧王族沾半点亲缘,无论老少全部抓捕,牢狱塞满囚犯,每日午后城郊刑场都会传来行刑号角,整座王城笼罩在白色丧气之中。
若是寻常朝堂更替,清算旧臣尚且合乎权谋逻辑,可胡季犁连几岁孩童、远嫁外地的旁支女眷都不肯放过,斩尽九族的狠辣手段,让所有外来商户人心惶惶,生怕新王为树立威信,随意抓捕外来商人安插罪名。
二狗站在一旁,一边拿炭笔在草纸记录,一边忍不住开口发问:“那老国王虽说昏庸,但是平日里从未随意屠杀外来商户,怎么新王一上位,手段这么极端?”
另一名年轻商户抹了把脸上泪水,苦笑着吐槽,话语里满是无奈:“老国王顶多贪图享乐,搜刮民间钱财炼丹养美人,虽苛捐杂税不少,但只要按时上交银钱,商户便能安稳做生意,性命无忧。这胡季犁不一样,他眼里根本没有安稳经商这回事,满脑子都是收拢权力、搜刮银钱,对内杀人立威,对外压榨商户敛财,对比下来,老国王反倒显得温和许多。”
这句话一出,甲板上一众商户纷纷点头认同,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对比两代君主的离谱操作,荒诞对比引得一旁的二狗频频记笔记,时不时插一两句吐槽。
“老安南王的坏,是纯粹败家式昏庸!” 一名绸缎商人掰着手指细数,“每年收上来的赋税,七成全部扔进丹房买炼丹材料,剩下三成填充后宫开销,河堤崩塌、农田干旱一概不管,国库年年亏空,但是从来不会刻意针对我们大夏商人,只要交固定商税,便能安稳开店。”
“新安南王胡季犁完全是另一个路子,不炼丹、不好美色,这辈子唯一爱好就是算钱、敛财!” 香料商人紧跟着补充,“登基第一道政令,不是安抚百姓、稳定朝堂,而是修改通商税法,摆明了盯着我们这群外来商户薅羊毛,比起老国王的无差别搜刮,他是精准收割经商之人,杀伤力翻倍。”
二狗写完一行字迹,猛地一拍大腿,爆笑吐槽金句脱口而出:“好家伙,一个败家挥霍国库,一个敛财压榨商户,两代君王迭代,精准升级坑人赛道,一个主打坐吃山空,一个主打上门抢劫,南洋藩属的君主是没一个靠谱的。”
钱多多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垮下来,手指无意识揉搓账簿边角,满心都是银钱损耗,叹气附和:“老国王顶多慢慢掏空本国积蓄,胡季犁直接把主意打到跨国通商贸易上,对我们商户而言,后者危害大上十倍。”
一名年过六旬的老盐商哭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对着萧战躬身,详细诉说新税法带来的灭顶之灾,言语里满是委屈:“国公,我们几代人往返大夏与安南贩卖精盐、铁锅,维持一家老小生计,从前固定缴纳一成商税,除去运输成本,尚能赚取微薄利润,如今胡季犁一纸政令,关税直接暴涨三倍,货物运抵安南港口,大半利润尽数上交国库,辛苦奔波数月,最后反倒要倒贴银两!”
人群之中顿时炸开锅,无数商户轮番控诉新政苛责,积压许久的怨气尽数爆发。
“不止三倍基础关税!还有层层杂税!船只靠岸要交停泊税,卸货清点要交查验税,货物运进城内还要交过境税,就连我们船上自带、用来日常饮用的淡水,守军都要单独征收入境税!”
“之前和安南本地农户签订香料收购契约,新王下令加收特产抽成,原本谈好的价格直接作废,本地农户不敢违背王权,单方面撕毁合约,我们囤积的白银全部砸在手里!”
“但凡稍微规模大一点的商行,都要额外上交‘安定贡银’,说是用来供养王城守军,实则全部流入胡季犁私库,不交银钱便查封商铺,没收所有货物!”
一桩桩、一条条离谱政令,听得钱多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飞快拨动手中算盘,噼里啪啦算着亏损额度,越算越心疼,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对比之前爪哇西王,高下立判。” 钱多多停下算盘,摇头长叹,吐槽两大抠门反派的区别,“爪哇西王抠门,是囤一堆滞销货物舍不得出手,自己和自己较劲,顶多亏自家库房银两;这胡季犁是手握王权的官方抠门,直接出台律法光明正大抢劫往来商户,段位高出一大截,属实无赖至极。”
二狗顺势接过话头,总结式爆笑点评:“总结到位!西王属于摆摊亏钱型抠门,坑的只有自己;胡季犁是官方抢劫型抠门,一坑就是整片南洋通商商户,妥妥南洋抠门反派天花板,直接完成迭代升级。”
萧战安静听着商户们的全部控诉,指尖轻捻下颌,眼底神色平淡,并未立刻发怒,只是轻声安抚一众逃难百姓:“诸位无需惊慌,既然抵达大夏水师舰船,便是大夏子民,船上粮草饮水充足,暂且安心落脚,此事我定然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商户们听闻此言,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连连磕头道谢,紧绷的情绪稍稍舒缓,只是提起胡季犁颁布的重税政令,依旧止不住唉声叹气。
比尔神父全程拿着羽毛笔飞速书写,将商户口中两代君王的所作所为、通商新政细节一字不落记录在牛皮方志之中,一边写一边低声感慨:“权力不加约束,无论何种性格君主,最终都会损害百姓生计,老君主荒淫误国,新君主嗜财残暴,安南这片土地,短期内难以恢复安稳。”
铁蛋沉默站在萧战身侧,听完所有控诉,冷声道:“对内屠杀王族,对外压榨商贾,此人骨子里恋权夺势,但也会审时夺度,只敢欺压无力反抗的百姓商户,遇见强大势力必然胆怯。”
这句话精准戳中核心,萧战微微颔首,认可铁蛋的判断:“你说得没错,胡季犁敢大肆屠戮安南本土王族、压榨无靠山商户,却绝对不敢轻易得罪大夏水师。安南作为大夏藩属,他王位缺少大夏印信认可,心底必然时时刻刻畏惧我大夏兵力。”
“既然城内实情我们已经大致摸清,还需要更细致的民间情报佐证。” 萧战转头看向二狗,吩咐道,“你带两名通晓安南语言的水手,乘坐小船登岸暗访,游走王城街巷、市集、守军营地,打探民间百姓真实心声,还有胡季犁本人的样貌、性格、朝堂心腹底细,全部记录带回,若是能寻到此人画像最好。”
二狗眼睛一亮,立刻把炭笔草纸塞进怀里,拍胸脯保证:“四叔放心,打探小道消息是我的拿手绝活,不出三个时辰,保证把这位账房新王的底扒得干干净净,连他每日吃几碗米饭、算账本到深夜几点都给您打听清楚!”
钱多多连忙拉住准备动身的二狗,塞给他一小袋碎银:“上岸打探消息少不了打点当地人,拿着银两,顺便看看城内各类货物市价,记下来给我,我核算后续贸易退路。”
二狗随手把银袋揣进腰间,挥手和众人道别,带着两名水手走下甲板登上舢板,小船划开海面波纹,朝着安南内陆码头驶去。
甲板上剩余商户被水手妥善安置至下层客舱,发放干粮淡水,喧嚣的哭诉声渐渐平息,只剩钱多多还在不停拨弄算盘,核算三倍重税带来的巨额亏损,嘴里时不时低声吐槽胡季犁贪财无度。
萧战倚在栏杆上望向安南王城方向,心底已然有了初步盘算,只是缺少民间一手情报支撑,暂时无法敲定完整对策,只能静待二狗登岸探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