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
一声闷响过后,船舱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胡季犁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半跪半趴在桌边,一只手死死撑着桌沿才没直接扑出去,一条腿歪在旁边,膝盖磕在硬木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头顶的王冠歪得快挂不住了,散下来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华贵的王袍皱成了腌菜干,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茶水渍,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自己也懵了。
好歹是一国之君,篡位登基的时候都没这么丢过人。上门谈判,先摔一跤,再跪歪腿,体面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船舱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安南随行的大臣们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假装不认识自家大王。大夏这边的人也都憋着笑,肩膀抖个不停,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进三出的王宫。
胡季犁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半晌,他心里一横,索性破罐破摔。
都已经丢这么大人了,再丢点也无所谓!只要能换来大夏的册封,能稳住王位,这点脸面算什么?
他暗中咬了咬牙,在心里给自己疯狂打气: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不就是哭吗?演!今天就演一出情真意切的苦肉计,不信萧国公铁石心肠!
想到这,他咬着后槽牙,趁着众人不注意,抬起另一只手,隔着袍摆,狠狠拧在了自己大腿内侧最中间的地方。
“嘶 ——”
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生理性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眼眶刷地就红了。这一下拧得是真狠,疼得他浑身都微微发抖,眼泪哗哗往下掉,连鼻涕都跟着出来了,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纯疼的。
“国公啊 ——”
他顺势往下跪了跪,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捂着脸,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哭腔,开口就是经典的卖惨开场:“臣…… 臣心里苦啊!”
二狗站在萧战身后,本来正憋着笑,一看这阵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偷偷戳了戳旁边的钱多多,压着声音,满脸震惊:“我去!这狗大王对自己也太狠了吧?这以后会不会阳痿?说哭就哭,还带实物输出的!你看那眼泪,哗哗的,看着都蛋疼!这演技搁我们村口戏台子都能当台柱子,以后死了都不用雇人哭丧,自己就能来全套的!”
钱多多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压低声音精准补刀:“这算什么。等会儿说到银子、说到税的时候,他哭得比这还真。现在这点疼,都是皮肉苦;心疼银子,那才是钻心的苦。”
两人小声嘀咕着,胡季犁的哭戏已经渐入佳境。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开始控诉老安南王的昏聩荒唐。按理说,骂前任君王,总得说点谋逆暴政、残害忠良、穷兵黩武之类的大罪名,显得自己拨乱反正、替天行道。可胡季犁说着说着,画风就歪了,嘴里蹦出来的全是些抠抠搜搜的细碎槽点:
“先王他…… 他沉迷炼丹修道,整日里不理朝政,把国库存的银子都拿去买丹砂、建道观了!宫里点灯的蜡烛,都要按根数发,多一根都要问责御膳房!”
“后宫采买胭脂水粉,他都要下令给百姓加三文钱的胭脂税,就为了省那点宫内开支!”
“就连大臣上朝的官服,破了都不许换新的,要打三层补丁接着穿!说什么‘成由勤俭败由奢’,实则就是抠门,舍不得掏银子做新官服!”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顺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座的众人听得一脸无语。
合着你骂前任昏君,骂来骂去,核心槽点就是 “太抠门”?这罪名听着不像是讨伐暴君,倒像是账房先生吐槽前任掌柜不会过日子。
二狗当场没憋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凑到钱多多耳边,笑得气喘吁吁:“合着他们家王位传承,就是比谁更抠是吧?老的抠门搜刮,攒点钱全造丹药上了;新的更抠门,篡位夺权,送礼都舍得送锈刀。祖传手艺代代相传,属于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钱多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道:“确实是祖传的。不然也不会想出‘送锈刀零成本试探’的妙招。这基因,刻在骨子里了。”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胡季犁耳朵里。
胡季犁哭的动作一顿,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却不敢发作,只能假装没听见,哭得更凶了几分,试图用哭声盖过去。
哭到高潮处,他抹了把眼泪,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却透着一股 “大义凛然”,掷地有声地说道:
“国公明鉴!臣虽得位仓促,却也是安南百姓之子!臣不忍见百姓受先王苛政之苦,才挺身而出,身负振兴安南的重任!”
“求国公网开一面,代大夏承认臣的藩属国王位!臣对天发誓,往后必定世代效忠大夏,永无二心,年年纳贡,岁岁来朝,绝不敢有半分忤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他篡位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救民于水火。
二狗在后面听得直撇嘴,小声吐槽:“振兴啥啊,振兴他的小金库吧。还百姓之子,我看是银子之子还差不多。真为了百姓,当初就别搞什么锈刀试探啊,好好通商过日子不好吗?”
船舱主位上,萧战自始至终神色平静。
他慢悠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呷了一口,茶水入喉,甘醇绵长。等胡季犁哭完说完,眼巴巴看着他,满以为能换来几句心软安抚的时候,他才放下茶杯,拿起旁边的锦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动作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擦完嘴,他抬眼看向胡季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开门见山,直接驳回,半分情面都不留:
“孤不能代陛下颁藩属旨意。”
一句话,像盆冷水,直接浇在胡季犁头上。
他愣住了,哭到一半的动作硬生生卡壳,张着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连鼻涕泡都憋回去了,挂在嘴边不上不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脚趾都能抠穿船板。
他预想了无数种回应,或怒斥,或敲打,或趁机提条件,唯独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利落地直接拒绝,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
“王、王位更迭,是你们安南的家事。” 萧战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老安南王一家子死绝了,你坐不坐得稳王位,是你的本事。但要大夏正式册封,得按规矩来。”
“回头向鸿胪寺递国书,先请罪,把你篡位、擅动刀兵、边境摩擦的账都算清楚,再商议册封的事。最后成不成,得陛下拍板,孤说了不算。”
三言两语,就把 “求册封” 的事推得干干净净,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全推给了流程,推给了远在京城的皇帝。
胡季犁彻底傻了。
他费这么大劲,丢这么大人,哭这么惨,合着白演了?人家根本不接他的情绪牌,直接讲规矩、走流程,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还没等他缓过神,萧战又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砸在他心上:
“至于眼下。你私自加征商税、抬价敛财的政令,立刻废了。通商税率,恢复旧例。”
“啊?” 胡季犁彻底懵了,脱口而出,“这、这也要废?”
他本来还想着,册封的事可以慢慢谈,好歹加征的商税能留着,先赚一笔再说。结果倒好,册封没给准信,先把他的财路给断了?
“不然呢?” 萧战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大王一边派人献刀试探,一边私自加税敛财,两头便宜都想占?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一句话,直接戳穿了他那点小心思。
胡季犁脸颊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事实摆在眼前,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被人当场戳穿,连抵赖的底气都没有。
铁蛋站在萧战身后,面无表情,冷不丁吐出六个字,声音不大,却精准扎心:
“哭没用,要认账。”
短短六个字,直接给这场哭戏定了性 —— 卖惨没用,该认的账,一分都跑不了。
胡季犁身子一僵,缓缓低下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今天这趟,怕是不能善了了。对方根本不吃他那套道德绑架、苦肉计的路子,油盐不进,只讲规矩和利益。
可他没想到,更狠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