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万年冰潭底部的石子,幽冷,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如同地火,从身体最深处悄然升起。
这股暖流沿着干涸的河道,艰难地向前蔓延,所过之处,那些被阴寒劲力冻结的经脉,发出冰层碎裂般的细微声响。
李默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某种药草的清香,钻入鼻孔。
这味道,干净得不像人间。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床铺,盖在身上的是温暖的被子,而不是浸满血污、冰冷刺骨的破烂衣物。
他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
柔和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不刺眼。
他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到了床边挂着的吊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顺着管子流进他的手臂。
军区医院。
这是他昏迷前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看来,陈克清找到他了。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左肩和右胸传来,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左肩的骨头像是被碾碎了,而右胸的贯穿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破风箱在那里拉扯。
伤得很重,但……还活着。
体内的《锁元固阳诀》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那股熟悉的暖流正固执地修复着破损的脏腑和经脉,同时死死锁住他最后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走在前面的是陈克清。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短短一夜,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看到李默睁开了眼睛,他脸上的焦虑和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快步走了过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先生,你醒了!”
他的手伸到半空,想拍拍李默,又怕碰到伤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精神矍铄的小老头。
这老头头发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得像鹰,背着一个古朴的药箱,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
他打量着病床上的李默,眉头微微皱起。
“张老,您看……”陈克清赶忙让开身子,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恭敬。
这位张姓老中医,是他在军区里托了天大的人情才请来的。
据说这位张老不仅是军中圣手,更是一位隐世的古武医学大家,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张老也不客气,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两根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指,搭在了李默的手腕上。
陈克清站在一旁,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李默伤得有多重,现场的惨状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人都感到心悸。
八具尸体,个个死状凄惨,而李默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他现在只求张老能有回天之术。
张老闭着眼睛,眉头越皱越紧。
陈克清的心也跟着越提越高。
半晌,张老的手指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他换了一只手,重新搭在李默另一只手腕上,这次,他闭眼的时间更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锐利的眼神里,已经不是诧异,而是变成了浓浓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怎么样?张老,小先生他……”陈克清再也忍不住,焦急地问。
“怪,太怪了!”张老松开手,嘴里啧啧称奇,他盯着李默,像是看一个怪物,“这小娃娃,身体里乱成了一锅粥啊。
有几股阴毒霸道的化劲,像是跗骨之蛆,在他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
按理说,这种伤势,早就该去阎王爷那里报道了。”
陈克清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煞白。
“但是!”张老话锋一转,眼睛里冒出精光,“他身体里,还有一股更为精纯、更为霸道的阳刚之气。
这股气,像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死死地护住了他的心脉,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驱赶那些阴毒的劲力。
不仅如此,它还在自行修复那些破损的经脉和脏腑……这……这是什么功法?简直闻所未闻!”
张老越说越激动,看向李默的眼神,从看一个病人,变成了看一个稀世珍宝。
“那……那小先生他……”陈克清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重点。
“死不了!”张老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地说,“不但死不了,而且底子好得吓人!这筋骨,这气血,这经脉的韧性……乖乖,百年一遇啊!
这小子就是个天生的练武胚子!陈市长,你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个宝贝?”
陈克清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苦笑了一下:“张老,您可吓死我了。”
“我吓你?我才被这小子吓到了!”张老一瞪眼,随即又眉开眼笑起来,“本来你求我来,我还老大不情愿。
现在看来,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我不用出手,这小子自己就能缓过来,我顶多给他开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加快点速度就成。
你这个人情,不用欠了。”
“那怎么行,您能来就是天大的人情……”
“我说不用就不用!”张老摆了摆手,打断了陈克清的话,他绕着病床走了两圈,搓着手,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看得陈克清心里直发毛。
“陈市长啊,”张老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反倒是我,可能要欠你一个人情了。”
陈克清彻底懵了:“张老,您这是什么话?”
“嘿嘿,”张老笑得像只老狐狸,“我有个孙女,今年一十有九,从小跟我学武,长得嘛……不说沉鱼落雁,那也是百里挑一。
就是脾气野了点,寻常小子她根本看不上。
我看这小娃娃就不错,年纪轻轻,根骨奇佳,心性又如此坚韧……你看,要不……咱两家亲上加亲?”
“啊?”陈克清张大了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前一秒还在谈生死,下一秒怎么就谈上儿女亲家了?
躺在床上的李默听着两人的对话,也是一阵无语。
他现在连动一下都费劲,这位张老倒好,已经开始给他规划起下半生的幸福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陈克清回过神,整理了一下情绪。
一名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身姿笔挺,他先是向张老敬了个礼,然后才转向陈克清,递上一份文件。
“市长,初步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军官的声音沉稳有力,“昨夜在废弃工厂和居民区发现的八具尸体,身份已经基本核实。
有几人是本地的暗劲高手,另外五人……来自上海青浦堂,化劲高手都有!
其中为首的,是青浦堂堂主座下有名的索命判官,一手鹰爪功,在整个江南都排得上号。”
军官在汇报,陈克清在听,两人的表情都凝重到了极点。
八名顶尖杀手,最低是暗劲高手!
这是何等恐怖的阵容!
别说是对付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就算是用来刺杀一方高官,都绰绰有余了。
陈克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不敢想象,李默那一夜,到底经历了何等惨烈和绝望的战斗。
然而,旁边的张老听完这份报告,眼睛却噌的一下亮了,亮得像两个一百瓦的灯泡。
“什么?!”他一把抢过军官手里的报告,嘴巴凑到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边看一边倒吸凉气,“四个化劲,四个暗劲……我的乖乖……这小子……一个人,全给反杀了?”
军官点了点头,看向李默的眼神也充满了敬畏和震撼:“现场的痕迹来看,是的。
虽然他身受重伤,但那八个人,都死在了他的刀下。”
“好!好!好啊!”张老突然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震得整个病房嗡嗡作响,“哈哈哈!英雄出少年!
这小子何止是百年一遇的奇才,这他妈是天降的麒麟儿!不行,这个孙女婿,我张承德要定了!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陈克清看着状若疯魔的张老,哭笑不得。
而李默,在听完军官的报告后,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
卢家。
上海,青浦堂。
他默默地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陈克清的目光从狂喜的张老身上移开,落回到李默那张苍白但坚毅的脸上。
他心中的后怕,此刻已经完全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这是在挑衅,是在要他的命!
他们敢对李默下这样的死手,就意味着他们已经不在乎会不会彻底激怒自己。
既然如此,那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陈克清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温情和后怕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小先生,你安心养伤。”他走到李默床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跟他们算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从那个自以为是的臭女人开始。”
李默自然知道他所说的是谁。
除了卢冷雪还能有谁?!!
那个女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克清能盯着绿油油的帽子这么久了。
也算是心性坚韧。
不过了,李默现在更加在意的就是所谓的上海高手。
他的仇家很多。
但是能请得起这样的高手出动的。
除了前阵子的上海日化厂事件。
他目前暂时也想不到别的了。
不过这样挺好的。
新账旧账全部统统一起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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