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藏在两座青山的皱褶里,像一块被遗忘的绿翡翠。村东头有棵老槐树,树龄少说也有三百年了,枝干虬结如龙,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树下有口水井,井台用青石板砌成,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村子不大,拢共三十几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像村前那条小溪,平平静静,波澜不惊。
王国华和媳妇翠花就住在槐树西边第三户。王国华是村里有名的木匠,手艺好,人也实在。翠花是邻村嫁过来的,模样俊,手脚勤快。两口子结婚五年了,感情一直很好,只是还没个孩子。这成了翠花一块心病,平日里没少烧香拜佛,可肚子就是不见动静。
这天黄昏,王国华从邻村干完活回来,肩上扛着刨子锯子,手里拎着二斤猪头肉。推开院门,翠花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回来啦?”翠花回头冲他一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饭快好了,先去洗把脸。”
王国华放下工具,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缸里映出他的脸,方方正正,浓眉大眼,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他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晚饭时,翠花说起白天的事:“今天我去后山采蘑菇,看见那座破庙了。”
“哪座破庙?”王国华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
“就是村后山腰上那座,荒了几十年了,门都塌了半扇。”翠花压低声音,“我本来没想进去,可不知怎么的,脚底下像有人推着似的,就走到庙门口了。”
王国华停下筷子:“你进去了?”
“没,就在门口看了看。”翠花的眼神有些躲闪,“里面黑黢黢的,供台上好像有尊神像,可脸都看不清了。最怪的是,我好像看见供台上摆着什么东西,红艳艳的。”
“红艳艳的?什么东西?”
“像是……嫁衣。”翠花的声音更低了,“崭新的嫁衣,就铺在供台上,旁边还有盖头,也是红的。”
王国华皱了皱眉:“你看花眼了吧?荒庙里哪来的嫁衣?”
“我也这么想,可那红色太扎眼了,我看得真真切切。”翠花放下碗,“而且,我在庙门口闻到一股香味。”
“香味?”
“嗯,像是檀香,又像是女人用的胭脂香,甜腻腻的,闻着头晕。”翠花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当时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跑下山了。”
王国华沉默了一会儿,扒拉完碗里的饭:“以后别去那地方了。听老人们说,那庙不干净。”
“怎么个不干净法?”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当年村里有个姑娘,好像是订婚前突然死了,就葬在那庙附近。”王国华摇摇头,“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翠花还想问,见丈夫脸色不好,便住了口。两口子收拾了碗筷,早早熄灯睡下。
半夜里,王国华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他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窗外的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鞋底摩擦着地面,沙沙作响。
王国华轻轻推了推身边的翠花:“你听,院子里有动静。”
翠花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王国华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声音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窗根底下。他悄悄起身,蹑手蹑脚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滩泼开的墨。什么都没有。
王国华正要转身回床,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处似乎有个影子一闪而过。那影子很淡,几乎融在夜色里,但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第二天一大早,王国华就出门了。邻村李华明家要嫁女儿,请他去做一套嫁妆。这活计工钱给得足,只是工期紧,得在七天内完工。王国华接了活,心里却莫名地不安。他想起昨晚那个红色的影子,又想起翠花说的荒庙里的嫁衣。
一连几天,王国华都在李华明家忙活。刨花飞舞,木屑纷扬,他在工棚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李华明家的女儿李秀云今年十八,生得水灵,性子也温顺。王国华见过她几次,每次她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像只受惊的小鹿。
第五天傍晚,王国华正在雕花,李秀云来了,端着一碗绿豆汤。
“王师傅,歇会儿吧,喝碗汤解解暑。”她的声音细细软软。
王国华道了谢,接过碗。李秀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他手里的活计。
“这套嫁妆真好看。”她轻声说。
“姑娘喜欢就好。”王国华喝了一口汤,“再过两天就能完工了,保准不耽误姑娘的好日子。”
李秀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王师傅,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王国华愣了愣:“这个……说不准。”
“我最近总做一个梦。”李秀云的眼睛望着远处,眼神有些空洞,“梦见自己穿着嫁衣,坐在一顶轿子里,轿子颠啊颠的,不知要抬到哪里去。然后轿子停了,我掀开帘子一看,外面是一座破庙。”
王国华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梦里那座庙,就在你们桃花村的后山上。”李秀云继续说,“庙里供着一尊神像,看不清脸,供台上铺着一件嫁衣,和我梦里的那件一模一样。”
王国华强作镇定:“姑娘大概是婚前紧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李秀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竟有几分萧索。
当天晚上,王国华收工回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经过老槐树时,他看见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闲话家常。其中一个是他本家的三叔公,年纪最大,知道的事也最多。
王国华走过去,挨着三叔公坐下,装作随口问道:“三叔公,咱村后山那座破庙,到底有什么来历?”
三叔公抽着旱烟,眯着眼想了一会儿:“那庙啊,供的是山神。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小时候,那庙还香火挺旺,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荒了。”
“听说庙里出过事?”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你打听这个干啥?”
“就是好奇。”
三叔公叹了口气:“要说也是造孽。大概是六十年前吧,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莲,许给了邻村一个后生。两家门当户对,本是桩好姻缘。可就在成亲前一天,小莲突然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失足掉下山崖。”三叔公压低声音,“可有人看见,那天傍晚,小莲穿着嫁衣往后山去了。第二天,她爹娘在山崖下找到她时,她身上那件嫁衣完好无损,连个口子都没有,可人却已经没气了。”
王国华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更怪的是,小莲下葬后,那件嫁衣不见了。”三叔公接着说,“有人说,是小莲自己把嫁衣脱下来,放进了山神庙里。从那以后,庙里就经常闹怪事。有人在夜里看见庙里有红光,还有人说听见女人哭。后来就没人敢去了,庙也就荒了。”
王国华谢过三叔公,心事重重地往家走。推开院门,翠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他回来,翠花迎上来,脸色却不太好看。
“你今天在李华明家吃饭?”她问,语气有些生硬。
“是啊,怎么了?”
“村里有人看见,李华明家的小姐给你送汤。”翠花盯着他,“你俩在工棚里说了半天话。”
王国华哭笑不得:“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人家是主家,给我送碗汤怎么了?再说了,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我能跟她说什么?”
翠花撇撇嘴,没再追问,但一晚上都闷闷不乐。睡觉时,她背对着王国华,任他怎么哄也不理。
半夜,王国华又被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这次声音不是在院子里,而是在屋里。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站在床边。
那影子一动不动,就那样站着,面朝着床的方向。王国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影子很淡,像一团红色的烟雾,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
他想叫醒翠花,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鬼压床——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红色的影子缓缓移动,绕过床尾,停在翠花那一边。王国华能感觉到身边的翠花呼吸均匀,睡得正沉。影子弯下腰,似乎在端详翠花的脸。然后,它伸出一只模糊的手,轻轻抚过翠花的头发。
王国华想喊,想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影子直起身,转向王国华。虽然没有五官,但王国华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对视了几秒钟,影子开始变淡,像融化的蜡烛,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王国华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身边的翠花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王国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做了个噩梦。”
翠花翻了个身,又睡了。王国华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王国华去李华明家上工,心里乱糟糟的。工棚里,他拿起刻刀,却迟迟下不去手。眼前总晃动着那个红色的影子,还有三叔公讲的故事。
李秀云又来了,这次她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
“王师傅,我又梦见了。”她低声说,“这次梦里,我穿着嫁衣,走进那座庙。庙里有人在等我。”
“谁在等你?”
“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男人。”李秀云的声音在颤抖,“他对我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六十年。’”
王国华手一抖,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王师傅,我害怕。”李秀云的眼泪掉下来,“婚期越来越近,我怕……”
“别怕。”王国华干巴巴地安慰,“梦都是反的。”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接下来的两天,王国华加紧赶工,终于在第七天傍晚完成了整套嫁妆。李员外很满意,付了双倍工钱,还留他吃了晚饭。
饭后,王国华告辞回家。天色已晚,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路漆黑一片。他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盘算着明天带翠花去镇上看看大夫,调理调理身子,早点要个孩子。
走到半路,灯笼忽然灭了。王国华心里一紧,摸出火折子想重新点燃,却怎么也点不着。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他只好摸黑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方有光。那是一团红色的光,朦朦胧胧,飘飘忽忽,正在山路上移动。
王国华停下脚步,躲在路边一棵树后。红光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盏红灯笼,提在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手里。
女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窈窕的背影,乌黑的长发,还有那一身红得刺眼的嫁衣。她走路的姿势很怪,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一点声音。
王国华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他认出那件嫁衣——正是李华明家女儿嫁妆里的那一套,是他亲手做的。
女人提着红灯笼,沿着山路一直往前走,方向正是桃花村后山。王国华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月光终于升起来了,冷冷地照在山林间。女人始终走在前面,不疾不徐,红色的嫁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王国华跟着她,一路来到后山腰,停在那座破庙前。
庙门果然塌了半扇,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咧开的嘴。女人提着红灯笼,径直走了进去。
王国华躲在庙外一棵树后,透过破败的窗棂往里看。庙里,红灯笼放在供台上,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供台上果然铺着一件嫁衣,红艳艳的,旁边是红盖头。
女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供台前,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解自己身上的嫁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外衣、中衣、里衣,一件件脱下,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供台旁。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女人赤裸的背上。那皮肤白得刺眼,白得不像活人。
王国华看得头皮发麻,想转身逃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女人从供台上拿起那件铺着的嫁衣,开始一件件穿上。动作依然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穿好嫁衣,她又拿起红盖头,轻轻盖在头上。
然后,她转过身。
红盖头遮住了脸,但王国华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庙门口,离那女人只有几步之遥。
女人伸出手,那只手苍白纤细,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她做了个“来”的手势。
王国华想拒绝,想逃跑,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走进了破庙,站在女人面前。
女人抬起手,轻轻掀开红盖头的一角。
王国华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只是没有一丝血色。更让他惊恐的是,这张脸他认识,不是李秀云,而是……
“翠花?”他失声叫出来。
女人笑了,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她的脸开始变化,皮肤变得蜡黄,眼角出现皱纹,嘴唇失去血色——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模样,一个陌生的、死气沉沉的女人。
王国华终于明白过来。这不是翠花,这是六十年前死在这里的小莲。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替身,等一个能穿上这件嫁衣,完成那场未竟婚礼的女人。
而现在,她等到了李秀云。或者说,等到了穿着李秀云嫁衣的……
女人伸出冰冷的手,抚上王国华的脸。她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王国华听懂了:
“你媳妇穿了我的嫁衣,现在,她是我的了。”
王国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原来又是梦。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一片明亮。身边的翠花还在睡,呼吸均匀。
是梦?王国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可是,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心有余悸。
他推了推翠花:“翠花,醒醒。”
翠花没反应。
王国华又推了推,力道大了些。翠花还是没动。
他心里一沉,伸手探了探翠花的鼻息——有呼吸,但很微弱。再摸额头,冰凉冰凉的。
“翠花!翠花!”王国华大喊,用力摇晃她。
翠花终于睁开眼,眼神却空洞无神,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翠花,你怎么了?别吓我。”王国华的声音在颤抖。
翠花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那笑容,和庙里那个女人的笑容一模一样。
“相公。”她开口了,声音却是陌生的,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我好看吗?”
王国华如坠冰窟。他猛地掀开被子,看见翠花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那不是她平常穿的睡衣,而是一件崭新的、红得刺眼的嫁衣。
正是他亲手为李秀云做的那一套。
翠花坐起来,身上的嫁衣在晨光中红得滴血。她歪着头,继续用那种陌生的声音说:“我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你看,这嫁衣多合身,就像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
王国华连滚带爬地后退,撞翻了床边的凳子。“你不是翠花!你是谁?”
“我是小莲啊。”翠花——或者说附在翠花身上的东西——咯咯地笑起来,“也是你的翠花。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体的了。”
她站起来,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摊蔓延的血。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慢慢梳头。动作优雅而诡异,每一个手势都透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王国华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庙里那个女人,想起她说的话:“你媳妇穿了我的嫁衣,现在,她是我的了。”
原来那不是梦。或者说,不完全是梦。他的魂魄被引去了破庙,亲眼见证了这场邪门的交接。而真正的翠花,在他熟睡的时候,被那件诡异的嫁衣“穿”上了。
“你把翠花还给我!”王国华嘶吼着,不知哪来的勇气,扑上去想扯掉那件嫁衣。
翠花轻轻一挥手,王国华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重重地摔在墙上。他咳出一口血,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别白费力气了。”翠花转过身,脸上依然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嫁衣一旦穿上,就脱不下来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意替她穿。”翠花歪着头,“你愿意吗,相公?”
王国华愣住了。替她穿?那意味着什么?
“时辰不早了。”翠花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我得去庙里了。今天的婚礼,可不能迟到。”
“婚礼?什么婚礼?”王国华挣扎着爬起来。
翠花没有回答,已经走到了院子里。晨风吹起她的嫁衣,像一面血色的旗帜。她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仿佛不是走在泥土地上,而是飘在空中。
王国华踉踉跄跄地追出去,看见村里的几个早起的老人站在路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翠花。三叔公也在其中,脸色惨白如纸。
“三叔公,救救翠花!”王国华抓住三叔公的胳膊。
三叔公看着翠花远去的背影,喃喃道:“晚了,已经晚了。嫁衣一旦穿上,就脱不下来了。除非……”
“除非什么?您快说啊!”
“除非在正午时分,把嫁衣在庙前烧掉,连穿嫁衣的人一起。”三叔公的声音干涩,“可那样的话,你媳妇也……”
王国华如遭雷击。烧掉?连翠花一起?
他看向翠花消失的方向,一咬牙,追了上去。不管怎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翠花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东西。
后山的小路蜿蜒向上,王国华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翠花的身影始终在前面不远处,红色的嫁衣在绿树丛中时隐时现,像一朵飘动的毒花。
终于,他来到了破庙前。庙门大开,翠花站在庙里,背对着门口。供台上燃着两支红蜡烛,烛光跳跃,映得庙里一片诡异的红。
“翠花!”王国华冲进庙里。
翠花转过身。她的脸上化着浓妆,嘴唇红得滴血,眉毛画得细长,额间还点了一颗朱砂痣。这妆容很美,却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来了。”她微笑着说,“正好,给我们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我的婚礼啊。”翠花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嫁衣的裙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莲,“六十年前未完成的婚礼,今天终于要完成了。”
庙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蜡烛的火苗疯狂跳动。供台后那尊看不清脸的神像,在烛光中似乎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容。
王国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看见,庙里不止他和翠花两个人。
阴影里,站着许多模糊的人影。他们穿着旧时的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翠花。这些人影没有脚,飘在半空中,像一团团凝聚的雾气。
是鬼。这座庙里挤满了鬼。
王国华腿一软,跪倒在地。“求求你们,放过翠花。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翠花——或者说小莲——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捧起他的脸。“无辜?那我呢?六十年前,我也无辜啊。我本来可以有一个美满的婚姻,一个爱我的丈夫,一个温暖的家。可这一切都被毁了。”
“是谁毁的?”王国华问。
小莲的眼神变得怨毒:“是那个男人。他骗了我,毁了我,让我穿着嫁衣死在这山里。我的怨气不散,魂魄被困在这件嫁衣里,等啊等,等了六十年,就为了等一个替身,完成那场未竟的婚礼。”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的鬼影:“这些,都是这些年来误入此庙,被我的怨气困住的孤魂野鬼。今天,他们就是我的宾客。”
供台上的蜡烛突然爆出一团巨大的火花。火花中,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渐渐显现。他穿着旧时的新郎服,戴着礼帽,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小莲走向他,伸出手。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
王国华绝望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婚礼一旦完成,翠花就再也回不来了。她的身体会被小莲永久占据,而她的魂魄,则会像庙里这些孤魂野鬼一样,永远被困在这里。
不行,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王国华挣扎着站起来,目光扫过庙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视线落在供台下的一个破旧的篮子上。篮子里装满了干草和碎布,是以前乞丐在这里过夜时留下的。
火。三叔公说过,只有火能烧掉嫁衣。
可是,火也会烧死翠花。
王国华的内心在挣扎。一边是翠花的生命,一边是翠花的灵魂。如果婚礼完成,翠花的身体还能活着,但里面住着的却是小莲的灵魂。如果烧掉嫁衣,翠花可能会死,但她的灵魂或许能得到解脱。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婚礼已经开始了。没有司仪,没有宾客的祝福,只有小莲和新郎鬼相对而立,双手交握。周围的鬼影开始发出低沉的呢喃,像诵经,又像哀哭。
王国华看见,翠花的脸上流下两行血泪。那不是小莲在哭,是翠花残存的意识在挣扎。
“翠花!”他大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坚持住,不要放弃!”
翠花的眼睛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痛苦和恐惧。但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又被小莲的冷漠取代。
王国华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悄悄挪到供台边,趁那些鬼影不注意,抓起篮子里的干草和碎布,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昨晚在山上熄灭的那个,他一直带在身上。
火折子还能用。他颤抖着手,点燃了干草。
火焰腾起,照亮了庙宇。鬼影们发出一阵骚动,纷纷后退。火焰让它们感到不安。
小莲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要干什么?”
“我要救我的妻子。”王国华举起燃烧的干草,“放了翠花,否则我就烧了这里!”
新郎鬼发出低沉的咆哮,向王国华扑来。王国华挥舞着燃烧的干草,火焰在鬼影中划出一道弧线。鬼影们尖叫着后退,它们怕火。
小莲放开新郎鬼的手,向王国华走来。“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她?太天真了。我和她现在已经是一体的了。你烧我,就是烧她。”
“那我就和她一起死。”王国华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反正没有她,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小莲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你爱她?”
“胜过我的生命。”
庙里陷入一片死寂。鬼影们停止了骚动,新郎鬼也站在原地不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国华身上,集中在那一小簇燃烧的火焰上。
小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的波动。不是怨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刻骨的悲伤。
“六十年了。”她喃喃道,“我等了六十年,就为了听到这样一句话。可我等来的那个人,从来不曾这样对我说过。”
她的目光穿过王国华,看向远方,看向六十年前的过往。“他说爱我,却在新婚前一天,为了另一个女人,把我推下山崖。我穿着嫁衣死去,魂魄不散,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不甘。我不甘心,为什么我得不到这样的爱?”
王国华手中的火焰在跳动,映着他坚定的脸。“你得不到,不是你的错。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得不到,就去抢别人的。”
小莲沉默了。良久,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嫁衣,又看了看王国华手中的火焰。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六十年了,我也该放下了。”
她转向新郎鬼:“你走吧。我们的缘分,六十年前就已经断了。”
新郎鬼发出一声哀鸣,身影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空气中。周围的鬼影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像晨雾遇到阳光。
小莲走回供台前,拿起那支红蜡烛。烛泪滴在她手上,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这件嫁衣,困了我六十年,也困了无数误入此地的魂魄。”她说,“今天,就让它彻底消失吧。”
她把蜡烛递给王国华:“正午时分,在庙前烧了它。记住,要连我一起烧。”
王国华接过蜡烛,手在颤抖。“那你……”
“我早就该走了。”小莲微笑,这次的笑容不再诡异,而是带着释然,“能听到你说那句话,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至于你的妻子……”
她闭上眼睛,翠花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红色的嫁衣自动从她身上滑落,堆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王国华冲过去抱起翠花。翠花的呼吸平稳,脸色渐渐红润,只是还昏迷不醒。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终于松了口气。
小莲的魂魄从翠花身体里飘出来,站在王国华面前。现在的她,是一个透明的影子,穿着那件红嫁衣,面容清晰而悲伤。
“好好待她。”小莲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这样幸运。”
王国华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谢谢你。”
小莲摇摇头,转身飘向庙外。王国华抱着翠花,看着她消失在晨光中。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破庙,驱散了最后的阴霾。王国华低头看着怀里的翠花,她轻轻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国华?”她的声音虚弱但熟悉,“我怎么了?头好晕。”
“没事了。”王国华紧紧抱住她,“都过去了。”
翠花茫然地看着四周,又看看自己身上——嫁衣不见了,她穿着平常的睡衣。“我记得昨晚睡觉时,好像有人叫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国华没有解释,只是抱着她,一遍遍地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正午时分,王国华按照小莲的嘱咐,将那件红嫁衣拿到庙前,点燃。火焰熊熊燃烧,嫁衣在火中扭曲、卷曲,最终化为灰烬。火焰中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灰烬随风飘散,落在庙前的荒草中。王国华仿佛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悠远而释然。
从那以后,破庙再也没有闹过鬼。村里有人提议把庙修一修,重新供奉山神,但大多数老人反对,说那里终究是阴地,不如就让它荒着。
王国华和翠花的生活恢复了平静。第二年春天,翠花怀孕了,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孩子满月那天,王国华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请全村人吃饭。
酒过三巡,三叔公拉着王国华到一边,小声问:“那天在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国华看着院子里抱着孩子的翠花,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的答案。”
三叔公似懂非懂,也没再多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一天天长大。后山那座破庙依然立在那里,门塌了半扇,屋顶漏着天光。村里的小孩偶尔会去那里玩,但太阳一落山,就没人敢靠近了。
老人们说,有时在月圆之夜,还能看见庙里有淡淡的红光,很柔和,不吓人。那红光里,仿佛有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在轻轻起舞,舞步轻盈,像是在庆祝一场迟到了六十年的解脱。
而王国华和翠花,再也没见过任何诡异的事。他们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就像桃花村每一对平凡的夫妻。
只是每年清明,王国华都会独自一人去后山,在那座破庙前烧一件纸做的嫁衣。火光亮起时,他会轻声说一句:“安心去吧,来世找个好人,别再受苦了。”
风会把灰烬吹走,吹过山岗,吹过田野,吹向远方。而那件困住了六十年孤魂的嫁衣,和它承载的爱恨情仇,终于在这人间的烟火中,化为尘埃,归于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