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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短篇鬼语集 > 第1192章 永逝之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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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帝王归来

景睿离开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村里人都知道,那位“萧公子”一定能成功。王大娘有时会打趣我:“小雨啊,那位萧公子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你真不考虑考虑?”

我只是笑笑,继续低头缝补衣服。

大黄还是村里的耕牛,但大家对它更好了,简直把它当宝贝供着。小白长大了,成了看家护院的好手。我的小猪已经长成肥猪,过年时杀了,每家都分到了肉。

冬天又来了。今年雪特别大,把整个村庄都盖得严严实实。我们五户人家聚在一起烤火、做手工、讲故事,倒也其乐融融。

开春时,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自称是商队,路过此地歇脚。但我注意到他们举止间有行伍之气,对我也格外关注。我心中警惕,让王大娘和孩子们这几天别出村。

果然,三天后的深夜,我被小白的狂吠吵醒。从窗缝往外看,几个黑影正悄悄摸向我的屋子。我心中一凛,握紧了枕边的柴刀——这是李铁柱给我防身用的。

就在黑影要破门而入时,村口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冲进村子,将那几个人团团围住。

“大胆逆贼,竟敢对贵人不利!”领头的将领喝道。

我推门出去,看见那些黑衣人已经被制服。骑兵中走出一人,正是赵统领。

“赵统领?”我惊讶道。

“姑娘受惊了,”赵统领行礼,“太子殿下——现在应该叫皇上了——一直惦记姑娘安危,命我暗中保护。这些是二皇子的余孽,想抓姑娘要挟皇上,我跟踪他们好久了。”

我心中一暖,原来景睿一直没忘记我。

“他...皇上还好吗?”

“好!好得很!”赵统领笑道,“皇上已经平定叛乱,登基为帝,定都金陵。这次来,一是清除余孽,二是给姑娘送些东西。”

他指挥手下抬进来几个箱子,打开一看,全是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书籍文具,甚至还有几包珍贵的种子。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说。

“皇上说了,姑娘若不肯收,就是不肯原谅他当年走得匆忙。”赵统领诚恳地说,“而且,皇上还有口信:他永远记得姑娘的救命之恩,这个承诺永远有效。”

我叹了口气,知道推辞不掉:“那就替我谢谢皇上。”

“还有,”赵统领压低声音,“皇上说,如果姑娘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进京。凤冠霞帔,永远为姑娘留着。”

我摇摇头:“替我转告皇上,我在山村很好,祝他做个明君,造福百姓。”

赵统领似乎早有预料,也不多劝,只是说:“皇上每年都会派人来。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们住了两天就走了。走之前,赵统领还教了李铁柱几招防身的功夫,给孩子们留了些糖果和玩具。

村里知道我救了当今皇上。一时间,我成了村里的“贵人”,大家对我更加敬重,但也有些拘谨了。

“你们别这样,”我哭笑不得,“我还是小雨,还是咱们村的人。”

王大娘拉着我的手:“小雨啊,那可是皇上啊!他要娶你当皇后,你咋就不同意呢?”

“大娘,皇宫不适合我。”我认真地说,“那里规矩太多,人心太复杂。我喜欢这里,喜欢咱们村的简单日子。”

“可是...”

“没有可是,”我笑道,“您看,皇上送了这么多好东西,咱们村可以过上好日子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确实,有了那些金银,我们修了路,打了井,盖了更结实的房子。有了更多种子,来年的收成更好了。我还用一部分钱请了先生,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认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年。

秋收刚过,村里突然热闹起来——皇帝亲自来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突然听到震天的马蹄声。出去一看,村口停着长长的队伍,旌旗招展,护卫森严。景睿——现在应该叫皇上了——穿着便服,在众人的簇拥下朝我走来。

两年不见,他成熟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帝王之气,但看我的眼神依然温柔。

“小雨。”他唤我的名字,声音有些颤抖。

“民女参见皇上。”我正要行礼,被他一把扶住。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村民们全都跪下了,景睿连忙让他们起来:“诸位是朕的恩人,不必多礼。”

他给每户人家都带来了厚礼,最重要的是——每家一头健壮的耕牛。

“朕当年就是借了村里的大黄之光,才有了今日。”景睿笑着对村民们说,“这些牛是朕的一点心意,希望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村民们激动得说不出话。对他们来说,一头牛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景睿又看向我:“小雨,我有话对你说。”

我们走到村后的山坡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大黄和小白跟在我们身后,大黄悠闲地吃草。

“我说过会回来接你,”景睿转身面对我,“现在,我履行诺言。跟我回宫吧,做我的皇后,我一生一世只你一人。”

晚风吹过,带来田野的清香。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孩子们在田间追逐嬉戏。

我看着这宁静祥和的一切,轻轻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景睿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为什么?是我做得不够好吗?我可以给你一切...”

“你做得很好,”我打断他,“你是个好皇帝,将来也会是更好的皇帝。但皇宫不是我的家,这里才是。”

其实我心里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哪个皇帝最后不是三宫六院。

“我可以把这里的一切都搬到京城去...”

“那不一样。”我望着远处的山峦,“陛下,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因为这里简单、真实。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但在皇宫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有深意,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早就厌倦了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活。”

景睿沉默了。良久,他说:“我可以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知道你能,”我微笑,“但那样我会成为你的负担。一个需要皇帝时刻保护的皇后,会被大臣们诟病,你会为难,我也会不快乐。”

“可是...”

“陛下,有些缘分,不一定非要相守。”我看着他,真诚地说,“你能记得这个村子,能善待天下百姓,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景睿的眼中泛起泪光。他转过身,不让我看见。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小雨,这个承诺永远有效。任何时候,只要你改变主意,凤仪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谢你。”我说。

我们在山坡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落下,星星开始出现。

“我要走了,”景睿说,“朝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保重。”

他翻身上马,却又回头:“小雨,你...你会想我吗?”

“会,”我诚实地说,“就像想念一个很重要的……爱过的人……”

他笑了,笑容中有释然,也有淡淡的忧伤:“那就够了。保重,我的小雨。”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小白蹭了蹭我的腿,我蹲下身抱住它,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感动——在这个世界,有一个人,爱过我。

这就够了。

第六章 岁月静好

景睿离开后,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又有些不同。

村里有了五头新牛,耕作效率大大提高。我们开垦了更多荒地,种了更多作物。我还用皇帝赏赐的钱,在村里建了个小小的学堂,请了位老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大黄不用再耕地了,但它还是喜欢下田,跟在其他牛后面,仿佛在指导它们。村民们笑称它是“牛总管”,对它格外尊重。

我经常带着大黄和小白去山坡上。大黄吃草,小白追逐蝴蝶,我则坐在树下,看着远处的村庄,或者拿出收音机,轻轻擦拭。

收音机还是老样子,沉默着,但我已经习惯了它的沉默。有时候,我会对着它说话,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说说村里的趣事,说说我对父母的思念。

“爸,妈,你们知道吗?我今天教王大娘做了一种新的腌菜方法,她可高兴了。”

“今天学堂里的孩子们背会了三字经,虽然调子跑得没边,但很认真。”

“大黄又胖了,李铁柱说它快走不动路了,我说没关系,它辛苦了半辈子,该享福了。”

“小白昨天追野兔,掉进了沟里,弄得浑身是泥,我给它洗了半天澡...”

我说着说着,有时会笑,有时会哭。大黄会走过来,用头轻轻蹭我,仿佛在安慰。小白则会趴在我脚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岁月就在这样的平静中缓缓流淌。

第五年,村里通了去镇上的路。我们用皇帝赏赐的钱修了一条石子路,虽然不算宽阔,但至少下雨天不再泥泞不堪。

第七年,学堂出了第一个童生。那孩子叫李石头,是李铁柱的儿子,聪明又勤奋。他去县里考试,竟然中了童生。全村都沸腾了,摆了三天宴席庆祝。

第十年,王大娘走了。她走得很安详。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雨啊,大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到了你。你来了之后,咱们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走了也放心了。”

我哭成了泪人。王大娘就像我的亲人,她的离去让我又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生死离别。

但我不是一个人。李铁柱的媳妇接替王大娘,照顾村里的老人孩子。其他村民也经常来陪我说话,怕我孤单。

第十五年,我三十三岁了。村里陆续有孩子成亲,有些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叫我“小雨姑姑”,他们的孩子叫我“太姑姑”。

我还是一个人,但并不孤独。我有大黄,有小白,有整个村子。

大黄老了。它的步伐越来越慢,眼睛也开始浑浊。我每天给它梳理毛发,喂它最嫩的草料。它还是喜欢跟着我去山坡,但更多时候是趴在我身边,安静地反刍。

小白也老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奔跑追逐,而是喜欢趴在门口晒太阳。

秋天来了,满山红叶。一天午后,我带着大黄和小白去山坡。大黄吃了几口草,突然走到我面前,用头轻轻蹭我,舔我的手,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然后它慢慢趴下,闭上了眼睛。

我愣住了,轻轻推它:“大黄?大黄?”

它没有反应。

我颤抖着手去摸它的鼻子——没有呼吸。

“大黄!”我抱住它的头,眼泪夺眶而出。

它就这样走了,安静地,没有痛苦。

小白走过来,蹭了蹭大黄,又蹭了蹭我,发出呜呜的哀鸣。

村民们闻讯赶来。李铁柱红着眼睛说:“大黄是寿终正寝,这是福气。”

我们把它葬在山坡上,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墓碑很简单,只刻着“大黄之墓”四个字。但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在墓前放一把青草。

大黄走后,小白变得郁郁寡欢。它不再活泼,整天趴在大黄的墓前,不吃不喝。

一年后,小白也走了。我们把它葬在大黄旁边。

现在,山坡上有了两座坟。我每天还是会去那里,坐在它们中间,就像以前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大黄和小白有来生,会变成什么呢?也许大黄会变成一头自由自在的野牛,在草原上奔跑;小白会变成一只快乐的鸟儿,在天空中飞翔。

而我,还会留在这里,守着这个村庄,守着这份平静。

第七章 黑洞频率

大黄和小白离开后,时间仿佛过得更快了。

村庄继续发展,有了更多的田地,更多的房屋,甚至有了一个小小的集市。当年只有五户人家的小村落,如今已经有了二十多户,近百口人。

学堂也扩大了,有了两个先生,三十多个学生。李石头的儿子今年考中了秀才,全村又庆祝了一番。

我四十岁那年,村里人为我办了生日宴。他们说,我是村里的福星,没有我,就没有今天的好日子。

我笑着接受他们的祝福,心里却想着,没有他们,也没有今天的我。

我还是经常去山坡,坐在大黄和小白的墓前,看着日出日落,四季更迭。收音机一直带在身边,虽然它从未响过,但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五十岁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山坡。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我坐在老地方,拿出收音机,轻轻抚摸它斑驳的外壳。

“爸,妈,我五十岁了。”我对着收音机说,“你们离开我四十六年了。如果你们还在,应该已经满头白发了吧?会不会抱着孙子,在公园里散步?”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我。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真的。有家,有朋友,有事情做。虽然有时候会很孤单,但大多数时候是充实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但我不后悔。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救大黄,选择留在这个村子。”

“我只是...很想你们。想再听一次你们的声音,想再看到你们的笑容...”

眼泪滑落,滴在收音机上。

就在这时,收音机突然发出了“刺啦”一声。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是“刺啦”一声,接着是断断续续的人声:“...今天天气...转晴...温度...”

声音很模糊,夹杂着强烈的电流声,但确实是收音机的声音!

我颤抖着手调试图调频,但旋钮早就坏了。就在我不知所措时,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小雨最喜欢这首儿歌了,以前她每天都要听...”

是妈妈的声音!是妈妈的声音!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膛。

“是啊,她跟着收音机学唱,调子跑得没边,但可爱极了。”这是爸爸的声音!

“妈...爸...”我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收音机里的对话在继续,仿佛是他们是在怀念我:

“那天咱们本来是要带小雨去动物园的…”

然后我听到妈妈的抽泣声,还有爸爸轻声的安慰。

我紧紧抱着收音机,泪如雨下。这是他们的声音,真真切切,不是幻觉。

对话突然中断,变成了电流声。我焦急地拍打收音机,但毫无反应。

就在我要绝望时,声音又出现了,但这次更加奇怪:

“...小雨?小雨你在吗?”

是妈妈在叫我!

“妈!我在这里!”我对着收音机大喊。

一阵沉默,然后:

“小雨?真的是你吗?我和你爸...我们听到你的声音了...”

“妈!爸!是我!我是小雨!”我哭喊着,“你们在哪里?你们还好吗?”

“我们...我们也不清楚,”这次是爸爸的声音,“这里很亮,很温暖,没有任何病痛,但看不到你。也许我们到了另一个平行宇宙,现在,我们能通过这个频率和你说话了...小雨,你长大了吗?过得好吗?”

“我很好!我很好!”我语无伦次,“我五十岁了,我住在一个小村庄,有很多朋友,我救了一头牛叫大黄,还有一条狗叫小白...”

我像倒豆子一样,把这几十年的事情都说给他们听。他们静静地听着,偶尔发出惊叹或笑声。

“...大黄和小白十年前走了,我把它们葬在山坡上...”说到这里,我又哭了。

“好孩子,”妈妈的声音充满温柔,“它们有你这样的主人,一定很幸福。”

“小雨,”爸爸说,“你要好好生活,不要总是想念我们。我们虽然不在了,但我们的爱永远陪着你。”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你们...”

“我们也想你,”妈妈哽咽了,“每天每夜都想。但知道你过得这么好,我们就放心了。”

我们就这样聊着,从中午聊到黄昏。我知道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或者说,另一个平行宇宙——过着平静的生活。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爱和温暖。

他们也知道了我的经历,知道了我救了大黄,认识了村民,拒绝了皇帝,守着这个村庄过了大半生。

“你做得对,小雨,”爸爸说,“皇宫虽然富贵,但不适合你。你现在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

“是啊,”妈妈附和,“有爱,有朋友,有简单的快乐。这就够了。”

太阳落山了,我依然抱着收音机,舍不得放下。我知道这样的对话不可能持久,但哪怕多一秒也好。

“小雨,”爸爸的声音突然变得不稳定,“频率...在减弱...我们可能要...”

“不!不要走!”我哭喊着,“再陪我说说话,求你们了!”

“孩子,”妈妈的声音也时断时续,“记住...我们永远爱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过去多久...”

“妈!爸!”

“好好生活...坚强地生活...”爸爸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们以你为荣...永远...”妈妈的声音也消失了。

收音机彻底沉默,再没有声音传出。

我抱着它,在山坡上哭得撕心裂肺。村民们听到声音赶来,看见我跪在地上,抱着收音机痛哭,都吓坏了。

“小雨姑姑,你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李铁柱的儿子——现在已经是个中年人了——扶起我:“姑姑,先回家吧。”

那晚,我发起了高烧,昏睡了三天三夜。梦里,我回到了四岁那年的下午,妈妈在给我梳头,爸爸在调收音机,里面传来欢快的儿歌。阳光洒满房间,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美好。

醒来时,王大娘的孙女——现在也已经当母亲了——守在我床边。

“姑姑,您终于醒了,”她松了口气,“可把我们吓坏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一直在说胡话,喊爸爸妈妈,还有大黄小白。”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心中一片平静。那天的对话,就像一场梦,但我知道那是真的。爸妈在另一个世界,以某种方式,和我取得了联系。

他们希望我好好生活。

我会的。

第八章 归去来兮

大黄和小白离开后的第二十年,我六十多岁了。

村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镇,有了街道,有了商铺,甚至有了一个小小的医馆。当年只有五户人家,现在已经有了一百多户。

我还是住在原来的土坯房,虽然村民们多次要给我盖新房子,但我拒绝了。这里有大黄和小白的记忆,有我和父母“对话”的记忆,我舍不得离开。

山坡上的两座坟前,长出了两棵小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我每天还是会去那里坐坐,和它们说说话。

收音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外壳裂了,调频钮也掉了,但我依然每天擦拭它。它不会再响了,但它是连接我和父母的唯一纽带。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像往常一样去山坡。走到半路,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小雨姑姑!”路过的年轻人赶紧扶住我,“您没事吧?”

“没事...可能有点中暑...”我勉强笑笑。

但我知道,不是中暑。我的身体在衰老,这是自然规律。

那之后,我减少了外出的次数,更多时候是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孩子们玩耍,听他们读书。

李石头的孙子今年十岁了,特别聪明,经常来给我读书听。他最喜欢读历史,尤其是关于睿宗皇帝——也就是景睿——的记载。

“太姑姑,书上说睿宗皇帝是个明君,在位三十年,国泰民安。但他终生未立皇后,后宫空置,有人说他是在等一个人。”孩子眨着大眼睛问我,“等的是谁啊?”

我笑了:“可能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吧。”

“那多伤心啊。”

“有时候,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幸福。”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读下去。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个晨雾中的离别,想起他回头时眼中的泪光。这些年,他每年都派人来看我,送来各种东西。但我们再也没有见面。

听说他身体也不太好了,朝政交给了太子。太子是个仁厚的年轻人,颇有他父亲的风范。

这样就好。

秋天来了,满山红叶。一天早晨,我感到特别疲倦,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村民们请来了大夫,大夫把脉后,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时间到了。

“我想去山坡。”我对守在床边的村民们说。

“可是您的身体...”

“扶我去吧,最后一次。”

他们拗不过我,用担架抬着我上了山坡。我坚持要自己走最后一段路,他们只好扶着我,慢慢走到大黄和小白的墓前。

两棵树已经黄了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我坐下来,背靠着大树的墓碑,拿出收音机,轻轻抱在怀里。

“爸,妈,我可能要来找你们了。”我轻声说,“大黄,小白,你们等急了吧?”

风吹过,树叶纷纷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我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这一生,我救了一头牛,帮助了一个村子,拒绝了一个皇帝,守着一份平淡。我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始终一个人生活,但我有爱,有温暖,有真实的生命。

这就够了。

恍惚中,我听到收音机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是妈妈在哼唱那首儿歌。然后是爸爸的笑声,大黄的叫声,小白的吠声,村民们的谈笑声,孩子们的读书声...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

“小雨...小雨...”

是谁在叫我?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湿漉漉的小巷里。雨已经停了,路灯昏黄,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我挣扎着坐起来,怀里还抱着那个收音机。它外壳冰凉,依然沉默。

我愣住了,看看自己的手——那是十八岁的手,没有老茧,没有皱纹。再看看衣服,是穿越前那套超市工作服。

难道...那五十年...只是一场梦?

可是那么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距离我冲进雨中,只过去了十几分钟。

但我明明度过了五十年。

我抱着收音机,在小巷里坐了许久。直到东方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巷口。

站起身,腿有些麻。我慢慢走出小巷,来到大街上。早班公交车已经开动,清洁工在打扫街道,早餐店陆续开门。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世界的大黄和小白,那些善良的村民,那个深情的皇帝...他们都真实存在过,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还有爸妈——通过收音机传来的声音,那些温暖的对话,那些最后的叮嘱...

我深吸一口气,晨风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我拿出手机,给超市经理发了条短信:抱歉,今天请假。

然后我走向公交站,坐上第一班公交车。车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行人匆匆。

我在孤儿院附近下了车。那栋老建筑还在,但已经翻新过,看起来比以前明亮了许多。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向旁边的公园。

晨练的老人已经来了,有的打太极拳,有的散步。我在长椅上坐下,打开收音机——它依然沉默,但我不再失望。

“爸,妈,我回来了。”我轻声说,“我会好好生活,像你们希望的那样。”

一个晨跑的女孩经过,看了我一眼,友善地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城市。我想起那个世界的山坡,想起那里的日出,想起大黄吃草的样子,小白奔跑的样子,村民们的笑脸...

那些都不会消失。它们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生命里,永远鲜活。

我站起身,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口袋里,收音机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要为了父母,为了大黄,为了小白,为了那些村民,也为了那个曾经深爱我的太子,好好生活。

也许在这个世界,我依然孤独,但我已经学会了如何与孤独相处。

也许在这个世界,我依然平凡,但我已经明白了平凡的意义。

也许在这个世界,我依然会经历风雨,但我已经拥有了内心的晴天。

公交车驶过,车窗反射着阳光,像流动的银河。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早餐店的蒸笼冒出腾腾热气,油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我走进一家小店,买了一份豆浆油条,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收音机放在桌上,沉默着,但我知道,它里面装着整个宇宙。

窗外,城市完全苏醒了。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背着书包跑向学校,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穿行在街道上。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走向新的一天。

我也一样。

吃完早餐,我走出小店,融入人流。阳光很好,风很轻,天空湛蓝如洗。

我抱紧收音机,嘴角扬起微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知道,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擦拭收音机的孤儿。

我是小雨,一个在两个世界都认真活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