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街对面有个女人在跳舞,可她双脚离地三尺高。
老陈关了小超市的灯,卷帘门拉到一半,看见对面的情景就僵住了。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脖子像生了锈,一点点转过去。
路灯惨白,光晕底下,那女人穿着暗红色的旧式连衣裙,长发披散,脚尖朝下,悬在空中。她在转圈,手臂软绵绵地摆着,不像跳舞,倒像挂在看不见的绳子上被风吹动的假人。离地正好是普通人膝盖往上一点的高度。
老陈喉咙发干,想喊,声音卡在气管里。他猛地把卷帘门彻底拉下,锁死,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刺耳。再抬头从门缝看出去,结果路灯下空了。只有光秃秃的灯杆和投在地上的冷光。
他松了口气,觉得是累花了眼。搓了把脸,骑上停在门口的电瓶车。夜里风硬,吹得他缩脖子。这条回家的路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今晚却觉得特别长,特别黑。路灯间隔有点远,两灯之间是大块的、化不开的墨团。
骑到第二个路口,得拐弯。他下意识往右边瞥了一眼。那条岔路更窄,没路灯,黑洞洞的。里头好像有个人影,靠着墙根站着,一动不动。老陈心里骂了一句,加速拐过去。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粘住了,拽着他非得再看清楚点。
那好像是个男的,穿着深色衣服,几乎融在黑暗里。但黑暗不该有那么清晰的轮廓,直挺挺的,像个桩子。关键是他的头,老陈拐过弯了,才猛地意识到——那人影的头,是以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扭向自己这边的。身体朝着岔路深处,脸却完全扭过九十度,盯着刚刚经过的路口。
老陈后颈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电瓶车把手被他拧到了底,车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跑得飞快。他不敢回头。
总算看到了小区大门,门口保安亭亮着灯,老陈心里才踏实了点。可就在他要拐进去的时候,眼角又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小区对面,那片待拆的旧楼废墟边上,蹲着几个人。黑乎乎的,围成一个小圈,都低着头,看着中间的地面。中间地上什么也没有,就是碎砖烂瓦。他们却看得很入神,肩膀挨着肩膀,挤得很紧。老陈鬼使神差的放慢车速,想看他们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蹲着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老陈看清了那张脸——没有眼睛。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平滑的皮肤,像从来没长过那东西。那张“脸”正正地“望”着他的方向。
“操!”
老陈魂飞魄散,电瓶车差点撞上道牙。他连滚爬下车,踉跄着冲进小区大门,穿过空旷的院子,冲进自己住的单元楼。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填满楼梯间,他一步三级台阶往上窜,掏出钥匙的手抖得对不准锁眼。
“妈的,妈的……”他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打开门,闪身进去,立刻反锁,又把防盗链挂上。
“要死啊你?这么大动静!”老婆王桂芳从卧室走出来,没穿衣服,一对木瓜奶一颤一颤的,头发乱糟糟的,一脸被吵醒的不快,“几点才回来?又跟谁喝去了?”
“喝个屁!”老陈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见鬼了……真见鬼了……”
“神经病!”王桂芳啐了一口,转身往厕所走,“一身臭汗,赶紧洗洗睡,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这月生活费呢?又赔钱了?”
老陈没接话,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静悄悄的。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客厅窗户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小区门口空荡荡的,保安亭亮着灯,街道对面那片废墟黑黢黢的,哪里还有什么蹲着的人影。
难道真是眼花了?累出幻觉了?他揉着太阳穴。
“看啥呢?外头有狐狸精啊?”王桂芳从厕所出来,见他趴在窗口,没好气地问。
“跟你说你也不信。”老陈烦躁地放下窗帘。
“信啥?信你那些鬼话?有本事让鬼给你送钱来啊!”王桂芳一屁股坐在破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那张大黑逼若隐若现,“姓陈的,老娘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当初瞎了眼……”
老陈没心思听她唠叨,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悬空的红裙女人,扭头的人影,没有眼睛的蹲伏者。太真了,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听见没?下个月儿子培训费,两千八。拿不出来你试试看。”王桂芳提高了嗓门。
“知道了!吵什么吵!”老陈吼了回去。屋里瞬间安静,只有旧冰箱沉闷的嗡嗡声。
这一夜老陈没睡踏实,断断续续做着乱七八糟的梦。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或者根本就没怎么睡着。看着旁边打呼噜的王桂芳,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窗边。清晨的街道带着灰蓝色的光,清洁工在扫地,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白天在超市,老陈一直心神不宁。送货的小李来,他忍不住旁敲侧击:“小李,你夜里走那条路,没碰见过……啥奇怪东西?”
小李正在搬饮料,闻言笑了:“陈叔,咋了?撞邪啦?那条路太平得很,就是路灯暗点。要说怪,也就野猫多,绿眼睛晚上一晃一晃的。”
不是猫。老陈心里说。但他没再问下去。
这天晚上,老陈特意提早了一个小时关门。九点就拉下了卷帘门。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决定绕远路,走旁边那条有夜市的大路回去,虽然要多花二十分钟,但人多,亮堂。
大路确实热闹,烧烤摊烟雾缭绕,人声嘈杂。老陈推着电瓶车走在人行道上,闻着油烟味,听着划拳声,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点。看来昨天就是太累,产生幻觉了。
穿过夜市,再往前走一段,热闹就淡了。这边商铺关门早,路灯也不如主路亮。老陈又骑上车。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等。旁边没什么车,夜里风凉飕飕的。他左右看看,忽然觉得右边那条横向的马路特别黑,黑得像是没尽头。他下意识朝那边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条黑漆漆的马路中央,远远地,走来一队人。
排着不算很整齐的纵队,一个跟着一个。走得慢,很稳。看不清脸,只有黑乎乎的影子。他们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不是正常的前后摆臂,手臂都垂着,或者以很小的幅度晃动。关键是他们走的方向——横穿马路。可那条路上没有斑马线,也不是路口,他们就那么直直地从黑暗里走出来,横穿这条有路灯的马路,向着对面更深的黑暗里走去。
老陈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发酸。他想看看清楚有没有那个红裙子女人,有没有那个扭头的,有没有蹲着的。但太远了,光线太暗,只能看出是人形,高矮胖瘦似乎不太一样。
红灯变绿了。老陈没动。他死死盯着那队人。他们已经走到了马路中间,快要穿过他所在的这条纵向马路了。
就在这时,打头那个人影,似乎停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转向了老陈这边。后面的人影也跟着停了下来,一个接一个,缓缓地,把身体转向他。一整队黑乎乎的影子,沉默地立在马路中央,面朝着他这个方向。
没有眼睛,但老陈能感觉到,所有的“脸”都“看”着他。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老陈猛地一拧车把,电瓶车窜了出去,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闯过了刚刚变绿不久的路灯。后视镜里,他看到那些影子还站在原地,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拐弯再也看不见。
到家时,王桂芳正在客厅看电视,综艺节目吵吵闹闹。“今天倒回来得早。”她瞥了一眼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的老陈,继续磕瓜子,“哟,这脸色,真被狐狸精吸干阳气了?”
老陈没理她的风凉话,冲到厨房接了杯冷水灌下去,手还是抖的。
“我说,”他走到客厅,声音发干,“咱们这几天,晚上别出门了。不对劲。”
“又咋了?”王桂芳眼皮都没抬。
“我又看见了。”老陈咽了口唾沫,“不止一个,是一队……在街上走。不像活人。”
王桂芳“嗤”地笑了出来,瓜子皮吐得老远:“陈国强,你他妈是不是男人?编鬼故事吓自己老婆?一队鬼?你咋不说百鬼夜行呢?没钱就没钱,装神弄鬼的窝囊样儿!”
“我亲眼看见的!”老陈火了,“就在兴业路那个十字路口!一队人,黑乎乎的,横穿马路,还他妈全都转过来看我!”
“看你?你脸大啊?鬼都稀罕看你?”王桂芳把遥控器一扔,“少废话,明天我弟过来吃饭,买点好菜,别抠抠搜搜的。再摆这副死样子,给我滚出去睡!”
老陈张了张嘴,看着老婆那张刻薄又现实的脸,一肚子话和恐惧都憋了回去。说了也没用。他瘫坐在旧藤椅里,盯着天花板。不是幻觉。一次是幻觉,两次呢?那么清晰,那么一致的感觉——被注视的感觉。那些东西,是冲着他来的吗?为什么?
接下来两天,老陈战战兢兢,晚上绝不在外逗留,天没黑透就往家跑。倒是没再看见什么。王桂芳弟弟来吃饭,吵吵嚷嚷,喝了点酒,拍着老陈肩膀说:“姐夫,胆子大点,这世上哪有鬼?自己吓自己。”老陈只能勉强笑笑。
第三天晚上,老陈值夜。社区搞安全检查,每个店铺要留人。他给王桂芳打了电话,王桂芳在电话里骂:“就你屁事多!耽误我明天打牌!锁好门,少管闲事!”
半夜十一点多,检查的人来了,看了看消防器材,登记了一下就走了。老陈送走他们,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直打鼓。他决定就在店里凑合一夜,反正有张行军床。
关了灯,躺在柜台后面的小床上,外头一点点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楚。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风声。还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很多人拖着脚走路的声音?
老陈猛地坐起来,侧耳倾听。又没了。
他躺下,闭上眼,努力想睡。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刚才还能听见的极远处的车声,风声,全都没了。不是那种逐渐消失的安静,而是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死寂,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在耳膜上。
然后,那种“沙沙……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清晰得多。像很多双脚,穿着软底鞋,或者干脆就是光着脚,摩擦着路面。缓慢,拖沓,但持续不断。
声音是从街上传来的。
老陈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手脚冰凉。他不敢开灯,龟缩在柜台后面,一点一点,探出半个脑袋,从超市的玻璃门往外看。
玻璃门上贴着商品广告和电话,有些遮挡视线,但足够看清门外。
只看了一眼,老陈就像被冻住了,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街上,有“人”在过路。
不是一个,不是几个,是一队。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正经过他的超市门口。
打头的,是个矮小的影子,像是个孩子,走路姿势有些歪斜。后面跟着的,高矮胖瘦都有。他们都走得很慢,很专注,朝着同一个方向,对路边的店铺、路灯、甚至对缩在超市里偷看的老陈,都毫无反应,仿佛行走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老陈看到了那个红裙子女人。她飘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暗红色的裙子在惨淡的路灯光下像凝固的血,脚尖依然朝下,离地三尺,悄无声息地“走”过。他也看到了那个脖子扭成九十度的人影,这次看清了,是个穿着旧中山装的男人,身体朝前,脸却死死扭向一侧,维持着那个可怕的姿势,随着队伍移动。他还看到了那几个蹲着的“人”,此刻他们都站起来了,夹在队伍中间,低着头,肩膀缩着,走得慢吞吞的。
队伍很长,仿佛没有尽头。每一个身影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模糊感里,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能感觉到他们沉浸在一种共同的、死寂的氛围中。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汇,只有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沙沙”声,摩擦着路面,也摩擦着老陈的神经。
老陈捂着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他缩回柜台后面,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不知过了多久,那“沙沙”声渐渐远了,消失了。然后又过了一会儿,极细微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声,才一点点重新渗入这片黑暗。
天快亮时,老陈才僵硬地挪动身体,发现自己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几乎麻痹。他踉跄着走到门边,从玻璃门看出去:街道空空如也,晨曦给路面铺上一层灰白。仿佛昨夜那漫长的队伍,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老陈知道不是。那种真实的恐惧感,还牢牢攥着他的心脏。
早上,王桂芳来电话骂他死哪去了。老陈嘶哑着声音说昨晚在店里睡了。王桂芳又抱怨了一通才挂掉。
老陈打开店门,阳光刺眼。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打招呼:“老陈,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老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指着街道,声音干涩:“老赵……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街上。”
“动静?”老赵想了想,“没有啊。哦,后半夜好像有阵子特别静,静得有点怪。怎么了?”
“……没什么。”老陈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之后,老陈像是变了个人。更沉默,更易惊。晚上绝不出门,超市也尽量早关。王桂芳骂他越来越没出息,他也不再还嘴。他偷偷去庙里求了符,藏在身上,没什么用,该怕还是怕。他也试探着问过几个常走夜路的熟人,没人说见过什么“队伍”。那夜的情景,成了他一个人心里腐烂的秘密。
只有一次,他喝多了点酒,对着一直抱怨的王桂芳吼道:“你懂个屁!老子那天晚上看见的是‘过路鬼’!它们就在那儿!一直在那儿!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看!”
王桂芳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更大声地骂回来,说他疯了,精神病。
老陈没疯。他只是知道了,在这座城市最深最静的夜里,有些东西,会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或者就在你眼前,沉默地行走,过路。它们不属于这里,却又一直都在。你不知道它们从哪来,到哪去,为什么出现。你只能祈祷,自己不是那个它们突然停下,转过身来“看”一眼的人。
日子还得过。超市照开,老婆照骂,儿子照样要交培训费。只是老陈从此怕极了黑夜,怕极了空荡的街道,怕极了那种突如其来的、万籁俱寂的安静。
而关于这条街的都市怪谈,在极少数夜归人的窃窃私语里,悄悄多了一个模糊的版本。
据说,在某个特定的时候,运气不好的人,会目睹一支沉默的队伍。它们走过路灯下,走过黑暗里,走向城市无人知晓的深处。看见的人,都说不出它们的样貌,只记得那种冰彻骨髓的注视感,和之后长久的、无法摆脱的寒意。
老陈从不参与这些谈论。他只是默默地,早早关灯,锁好门,在每一个夜晚来临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