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十二月就过去了一大半。街上开始出现红红绿绿的装饰,商店橱窗里摆着穿红衣服的白胡子老头玩偶,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叮叮当叮叮当”的音乐。圣诞节的氛围,一年比一年浓了。
事务所里,对过不过圣诞,原本没什么讲究,但团队里有迈克这个美国人,总得有点表示。虽然迈克平时从不提什么节日习俗,但方阳和晓晓觉得,既然是伙伴,就得有点仪式感。
“迈克,你们美国佬圣诞节都干嘛?是不是大吃大喝,收礼物,然后躺沙发上长膘?”方阳啃着苹果,斜眼看着正在跟小雅画符匕首的迈克。
迈克动作顿了顿,头也不抬:“砍树,装饰,吃火鸡,收礼物,家人团聚。”
“砍树?砍什么树?”晓晓好奇。
“圣诞树。松树,或者冷杉。”迈克简短回答。
“砍太麻烦了!咱们买棵塑料的不就行了?”小雅闻言抬头。
“塑料的没灵魂。”菲菲合上手里的书,难得发表意见,“既然要过,就按传统来。砍棵真的,有生气。不过得去远点,别被人逮着说破坏绿化。”
“耶!砍树去!”晓晓兴奋了,跳起来,“我也去我也去!砍树多好玩!”
“你去什么去,”菲菲头也不抬,伸手精准地拎住想要往外冲的晓晓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她提溜回来,“厨房一堆事等着呢。方阳迈克去砍树,你和小雅跟我准备食材,晚上还想不想吃大餐了?”
“可是砍树……”晓晓嘟着嘴,一脸生无可恋。
“没什么可是,老实待着。”菲菲把她按回沙发,转向方阳和迈克,“你们俩,挑棵像样点的,别弄个歪瓜裂枣回来。”
方阳看向迈克,挑眉:“怎么样,美国佬,敢不敢跟我去当一回伐木工?”
迈克没说话,只是收起画笔,站起身,意思很明显。
说干就干。方阳和迈克给事务所那辆三轮摩托换上防滑链,带上斧头、锯子、绳子和麻袋。大黑似乎知道要出门,兴奋地围着车子打转,最后轻轻一跃,跳进了车斗里,找了个背风的位置趴下,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大黑也要去?行,多个伴儿。”方阳拍了拍它的脑袋。
两人一猫,突突突地驶出胡同,朝着城外几十里外的一片荒山野林开去。天气干冷,路上有雪,三轮摩托绑了防滑链,开得还算稳当。大黑站在车斗里,迎着风,耳朵被吹得向后倒,却一脸严肃,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
进了山,找了片人迹罕至的松树林。两人挑挑拣拣,选中一棵一人多高、形状匀称、枝叶茂密的油松。方阳力气大,挥起斧头砍了几下,迈克则用锯子处理细节。大黑在树林里钻来钻去,偶尔扑一下惊起的鸟雀,玩得不亦乐乎。
树放倒了,用绳子捆好,两人合力抬上三轮摩托的车斗,用麻袋盖了盖。大黑跳上车,蹲在树旁边。
“搞定,回家!”方阳拍了拍手上的松脂,发动车子。
三轮摩托拉着圣诞树,在城郊结合部的道路上行驶。就在快要进城的时候,麻烦来了。
一辆喷着“城管执法”字样的白色皮卡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响着刺耳的喇叭,横在了三轮摩托前面,逼停了他们。
车上跳下来三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城管,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肚子挺得老高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另外两个一胖一瘦,眼神不善。
“停下!干什么的?”胖城管走过来,瞥了一眼车斗里用麻袋盖着、但依旧露出枝叶的松树,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肥羊。
“回家啊,怎么了?”方阳熄了火,皱眉看着他们。
“回家?”胖城管指着松树,“这是什么?哪来的?”
“山上砍的,回家过圣诞,装饰用。”方阳耐着性子解释。
“山上砍的?”胖城管和瘦城管对视一眼,脸上露出“逮着了”的表情,“知不知道乱砍树木是违法的?啊?这树是你家的吗?有砍伐证吗?”
“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人管,就砍一棵……”方阳心里骂娘,知道遇上找茬的了。
“没人管?我们管!”为首的横肉城管吐掉烟头,挺着肚子走过来,官腔十足,“根据《城市绿化管理条例》和《林业保护法》,未经批准擅自砍伐树木,情节严重可处以罚款!你这树,看样子不小,罚款三千!”
三千?就一棵破松树?方阳气乐了:“领导,您这罚得有点狠吧?这树也不是什么名贵树种,就一棵野生的……”
“少废话!罚不罚?不罚连车带树扣了!”瘦城管不耐烦地叫嚣。
迈克一直没说话,冷眼看着。这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乱砍树,好像归森林公安管。城管,管市容市貌,占道经营。”
三个城管一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外国人的家伙懂这个。横肉城管脸上有点挂不住,恼羞成怒:“你他妈哪冒出来的洋鬼子?在这儿指手画脚?我说归我管就归我管!今天不交钱,别想走!”
说着,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方阳的衣领,想把他拽下车。另外两个城管也围了上来,挽起袖子,显然是想动手了。
方阳和迈克眼神同时一冷。打?就这三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货色,他俩随便一个都能摆平。方阳甚至握紧了拳头,骨头捏得咔咔响。
然而,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瞬间……
“喵嗷……!!”
一声充满警告和愤怒的尖利猫叫响起!只见一直安静蹲在车斗里的大黑,如同黑色的闪电,猛地从松树枝叶间窜出,凌空跃起,锋利的前爪狠狠抓向那个伸手抓方阳的横肉城管的脸!
“啊……!我的脸!”横肉城管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脸上顿时出现三道血淋淋的抓痕,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脸连连后退,又惊又怒。
这一下变故,让双方都愣了一下。大黑落地,挡在方阳身前,弓起背,全身黑毛炸起,尾巴竖得像根铁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声,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三个城管,仿佛随时会再次扑上去。
方阳和迈克瞬间清醒。打?打了容易,但这几个城管背后是穿制服的,有权力给他们撑腰,在这片土地上,权力无节制,平时欺负老百姓,作威作福啥事没有。如果他们把城管打了会麻烦无穷。他们这行,最怕跟官面上的人起冲突,尤其是不讲理的。
“大黑,回来!”方阳低喝一声,同时跳上车,猛地一拧油门!
突突突!三轮摩托发出一声怒吼,车头一偏,绕过挡在前面的皮卡,朝着旁边的岔路猛冲过去!
“站住!他妈的敢跑!追!”三个城管气急败坏,也顾不上脸上的伤了,跳上皮卡,拉响警笛,猛踩油门追了上来。
城郊道路狭窄,积雪未化,坑坑洼洼。三轮摩托虽然破旧,但方阳和迈克早就改装过,底盘高,轮胎抓地力强,加上绑了防滑链,在这种路上反而比皮卡灵活。方阳把油门拧到底,车子在崎岖的路上颠簸狂飙,车斗里的松树和大黑都被颠得东倒西歪,但大黑死死抓住麻袋,稳住了身形。
后面的皮卡开得歪歪扭扭,警笛刺耳。追了大概五六分钟,在一个急转弯处,皮卡司机那个瘦城管技术不过关,加上路滑,猛打方向盘……
“哎哟卧槽!”
皮卡失去控制,车头一歪,斜着冲出了路面,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半个轮子都陷了进去,引擎盖冒起了白烟,彻底趴窝了。三个城管在车里撞得七荤八素,骂骂咧咧。
方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松了口气,放慢了点速度。大黑也放松下来,重新趴好。
“妈的,晦气。”方阳啐了一口。
迈克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趴在沟里的皮卡,眼神冰冷。
两人一猫,带着圣诞树,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事务所。晓晓看到他们回来,还带着“战利品”,高兴坏了,围着松树转圈。菲菲和小雅也出来帮忙。
方阳和迈克把树搬进客厅,找了个大桶固定好。然后开始装饰,彩灯、彩球、小铃铛、星星顶饰……大黑好奇地在树下钻来钻去,扒拉掉下来的松针玩。
装饰圣诞树的同时,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小雅主厨,菲菲和晓晓打下手。烤鸡的焦香、炖肉的浓郁、蔬菜的清甜、还有烘焙点心的黄油甜香……混合在一起,充满了节日的温暖气息。
晚餐异常丰盛。虽然没有正宗的烤火鸡,但有一只金黄油亮、肚子里塞满蘑菇和香料的烤鸡。有土豆泥、奶油玉米、烤蔬菜拼盘。有菲菲特意煮的热红酒,香料和水果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还有小雅烤的姜饼人和星星饼干。当然,也少不了入乡随俗的饺子。
五人围坐在丰盛的餐桌旁,火盆烧得很旺,圣诞树上的彩灯闪烁流淌,映照着每个人带笑的脸。
“来,为了……呃,为了圣诞节,为了我们五个……哦不,六个能平安聚在一起,干杯!”方阳举起倒满热红酒的杯子。
“干杯!”众人碰杯。
“迈克哥,这烤鸡味道怎么样?比你们那干柴似的火鸡强吧?”晓晓啃着鸡腿,得意地问。
“嗯。”迈克言简意赅,但吃得很认真。
“这热红酒真好喝,暖暖的。”小雅捧着杯子,小口啜饮。
“姜饼人被我吃掉了!哈哈!”晓晓拿着一个缺了脑袋的姜饼人,笑得没心没肺。
“给你织的围巾,试试。”小雅把那条织好的红色围巾递给晓晓。
“哇!谢谢小雅姐!好暖和!”晓晓立刻围上,在镜子前左照右照。
菲菲看着嬉笑打闹的同伴,看着闪烁的彩灯和温暖的食物,心里也充满了平静和满足。这种平凡的热闹和温馨,对他们这种时常与阴暗恐怖打交道的人来说,尤为珍贵。
吃完饭,收拾了碗碟,五人窝在沙发和地毯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推理剧看着,一边消食一边闲聊斗嘴。大黑蜷在圣诞树下的软垫上,舔着爪子,昏昏欲睡。
晓晓闲不住,拿着手机刷着玩。刷着刷着,她忽然“咦”了一声,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又看到什么八卦了?”方阳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八卦……”晓晓脸色有些古怪,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你们看这个帖子。”
几人凑过去看。是一个本地论坛的灵异板块,一个标题很惊悚的帖子:“圣诞夜的恶魔?去年失踪的两个孩子,至今杳无音信!”
帖子内容说,去年圣诞节晚上,有两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在城西老居民区附近玩,一夜未归。家人报警,警察找遍了附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后来那片区域就开始流传一个恐怖的传说,说是有“圣诞恶鬼”,专门在圣诞夜出没,抓那些调皮不听话的小孩,装进一个大麻袋里拖走,再也回不来。帖子下面还有不少人回帖,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深夜听到小孩哭声,看到黑影拖着袋子之类。
“圣诞恶鬼?抓小孩?”小雅皱眉,“这听起来像是大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
“但失踪是真的。”菲菲拿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帖子里的信息,发帖人似乎是个了解内情的当地人,描述了一些细节,比如两个孩子最后被看见的地方,穿的衣服等,“两个小孩同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也没找到,这本身就有点不正常。”
“会不会是拐卖?”方阳说。
“拐卖一般不会挑圣诞夜这种家人看管相对严的时候,而且拐两个同龄男孩,目标太大。”迈克分析。
“帖子里还说,后来有人深夜在那边听到过铁链拖地的声音,看到一个很高很瘦、拖着铁链的黑影在街上走……”晓晓继续往下翻,念出后面的回帖。
铁链?黑影?菲菲心里一动。这描述,似乎不仅仅是吓唬小孩的传说了。
“你们还记得吗,”小雅忽然说,“之前我们处理跟脚鬼那次,阿珍姐好像提过一嘴,说老城区那边,除了跟脚鬼,还有什么……‘铁链怪人’的传说,也是深夜拖着铁链在街上走,但没听说害人。”
铁链怪人?圣诞夜小孩失踪?拖铁链的黑影?
几个原本看似不相关的元素,在菲菲脑海里碰撞。职业的敏感让她觉得,这背后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明天,我们去查查。”菲菲下了决定,“先搞清楚去年那起失踪案的具体情况,再查查那个‘铁链怪人’的传说。如果真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不能让它逍遥法外。”
第二天,五人开始了调查。他们没有直接去警局,而是采用老办法——走访、打听、查资料。
他们先去城西那片老居民区。那里房子很旧,住的多是老人和外来租户,管理松散。小雅和晓晓发挥亲和力,跟坐在巷口晒太阳、下棋的老头老太太们闲聊,旁敲侧击地问起去年失踪孩子的事。
老人们大多讳莫如深,摇头叹气,只说是“造孽”,“孩子可怜”,具体的不愿多说。但一个在街边修鞋的老鞋匠,在晓晓买了他一双鞋垫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那两个娃,一个叫小勇,一个叫小涛,就住前面那栋筒子楼。皮得很,但心眼不坏。去年圣诞夜,说是出去捡别人放完的烟花筒子玩,就再没回来。有人说是被拍花子拍走了,也有人说是……撞了邪。那之后,晚上这边就不太平,有时候能听到铁链子响,哗啦哗啦的,瘆人。我们都让家里娃晚上别出门。”
铁链子响。再次印证了。
方阳和迈克则去附近的网吧、台球室,跟一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混在一起,递上烟,听他们吹牛。从这些年轻人口中,听到了更多关于“铁链怪人”的传说版本。有的说那是个被铁链锁住的疯子,逃出来了,晚上出来游荡。有的说是个死在矿井下的矿工,怨魂不散,拖着生前的铁链。还有更玄乎的,说那根本不是人,是某种从地下爬出来的怪物,专门吃小孩,铁链是束缚它的,但也成了它的武器。
众说纷纭,但共同点就是:高大瘦削的黑影,深夜出现,拖着铁链,所在区域曾有过小孩失踪。
菲菲则带着大黑,在居民区附近的图书馆、老旧书店,查阅一些地方志和民俗传说记录。在一本发黄的、记录本地奇闻异事的杂书里,她找到了一段模糊的记载,说是百年前,这片地方有个铸铁厂,厂里有个性格孤僻怪异的老师傅,手艺极好,但喜欢用铁链锁着自己养的一条大狗。后来厂子出事,老师傅和狗都死在了里面,据说死状凄惨。再后来,厂子荒废,那片地就时不时有人听到铁链声,看到黑影,但一直没出过大事,直到最近几十年,才开始有零星的小孩失踪传闻与之联系起来。
铸铁厂?老师傅?铁链锁狗?小孩失踪?时间跨度很大,线索很模糊,但似乎隐隐有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