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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5章 三人行(续):还魂记(上)

天光一日暖过一日。墙头的冰溜子彻底化尽了,滴滴答答的声响没了,只留下些湿漉漉的水痕。风刮在脸上,不再是刮骨的刀子,倒像粗糙的手掌,带着点未尽的寒意,却也掺了些许柔和。雪是看不见了,地上残留的几处肮脏雪堆,也迅速瘦削下去,露出底下黑黄的土地。冬天的尾巴,正懒洋洋地扫过人间。

暖和了,人骨子里的惰性却还冒着头。事务所里,弥漫着一股子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般的懒散。火盆依旧烧着,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日夜不息,只是白天点着,烘一烘屋子里的潮气。方阳和迈克下棋的次数少了,更多时候是歪在各自的椅子里,一个拿本古龙武侠小说遮着脸打瞌睡,另一个则对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小雅在捣鼓草药,动作慢悠悠的,时不时停下来,望着窗外发会儿呆。菲菲则翻看着一本边角都卷了皮的旧书,半天才翻一页。

最精神的要数晓晓,可她精神过了头,就显得有点闹腾,一会儿逗逗趴在炉边打盹的大黑,一会儿翻箱倒柜找零食,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被菲菲喝了一声,才消停些,撅着嘴玩手机去了。

大黑的腿是好利索了。黑亮的皮毛在炉火映照下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它现在能轻松跳上最高的柜子,也能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跑上几圈。猫的好奇心和狩猎本能,随着身体的痊愈,也彻底复苏了。

这天下午,日头正好,暖洋洋地晒着。大黑溜达出事务所,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附近那片待拆的废墟。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是它探险的乐园。它轻盈地跃上一堵矮墙,金瞳在阳光下眯成细线,扫视着它的“领地”。

一处背风向阳的墙角,堆着些破烂木板和防水布,下面有个不大的土洞。洞口有新翻动的痕迹,还残留着一丝不同于鼠类、也不同于寻常昆虫的、带着点腥甜的危险气息。大黑的耳朵敏锐地转向洞口,胡须轻轻颤动。

它悄无声息地靠近,伏低身子,鼻尖翕动。那气息很淡,带着一种冷血动物特有的、休眠中的迟缓味道。大黑伸出前爪,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洞口的浮土。

就在浮土松动的刹那,洞内阴影中,一道暗褐色的“绳索”猛地弹射而出!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腥风,三角形的头部高昂,颈部瞬间膨扁,露出吓人的眼镜状斑纹,两点幽冷的小眼睛死死锁定大黑,分叉的信子急速吞吐。那是一条被惊扰了冬眠、暴怒的眼镜蛇!

蛇类的攻击,在人类眼中是电光石火,但在猫类经过无数代狩猎优化的动态视觉和神经反射下,这致命的扑击却仿佛被拆解成了清晰的片段。蛇头弹射的轨迹,肌肉收缩的弧度,毒牙刺出的角度……都映在那双金色的、冰冷的瞳孔里。

没有炸毛,没有惊恐的嘶叫。大黑的身体在瞬间完成了微调,四肢的肌肉绷紧如弹簧,腰肢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向内一缩。带着腥风的蛇头擦着它胸前的绒毛掠过,扑了个空。毒蛇一击不中,身体因着前冲的惯性微微失衡。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百分之一秒,大黑动了。不是后退,而是进攻!它蓄势已久的后腿爆发出强劲的力量,整个身体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猛地向前一扑,两只前爪如同铁钳,精准无比地扣向毒蛇的颈部后方!锋利的爪子刺穿鳞片,深深嵌入皮肉,牢牢固定住蛇头,让它无法回转噬咬!

毒蛇受制,身体剧烈扭动,粗壮的蛇身本能地就要缠绕上来。但大黑的速度更快!在蛇身即将缠上它躯干的瞬间,它借着前扑的势头,猛地向侧面一滚!蛇身擦着它的背毛滑过,重重摔在旁边的碎砖上。而大黑的牙齿,已经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狠绝,狠狠咬向了毒蛇的脊椎!

咔嚓!一声轻微的碎裂声。毒蛇的挣扎骤然一顿,随即变得绵软无力,只是神经末梢还在微微抽搐,粗长的身躯无意识地卷曲、舒展。

猫不愧是老虎的师傅,电光火石之间就结束了战斗。大黑松开嘴,后退半步,金色的瞳孔冷静地注视着脚下逐渐失去生息的猎物。它低头嗅了嗅,蛇血和某种特殊腺体的气味传入鼻腔。在它简单直接的认知里,这长条状的、带着点刺鼻气味的猎物,大概可以归为“辣条”一类,而且是顶级的美味,比老鼠和麻雀有嚼头多了。

好东西,要分享。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分享给谁?那个总会偷偷把碗里的肉挑给它、给它梳毛梳得最舒服、睡觉时允许它趴在脚边的晓晓。

于是,大黑叼起这条比它预想更沉些的“战利品”,昂首挺胸,迈着轻快又略带炫耀的步伐,离开了废墟,穿过熟悉的胡同,回到了事务所门口。用脑袋顶开虚掩的门,它走了进去。

火盆烧得正旺,屋里暖洋洋的。方阳在打盹,迈克在望天,小雅在晒草药,菲菲依旧在看书。晓晓则四仰八叉地躺在长沙发上,举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嘴角还沾着点薯片碎屑。

“大黑回来啦?”晓晓听到动静,眼珠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一秒,瞥了一眼,又挪了回去。

大黑走到她脚边的地毯上,松开口,将那条软塌塌、暗褐色的“辣条”轻轻放在她拖鞋旁边,还特意用鼻子往前拱了拱,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蛇身摆得更“顺眼”些。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晓晓,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带着明显讨好和期待的呼噜声,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摆动。

看,我抓的。给你。新鲜。好吃。

晓晓的目光再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随意地往下一瞟……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撕裂屋顶的恐怖尖叫,猛地炸响在温暖静谧的事务所里!晓晓像是被通了高压电,整个人从沙发上弹射起来,手机脱手飞出,啪嗒摔在地上。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睛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死死盯着地上那条带着诡异花纹的死蛇,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却因过度惊吓而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只有短促的抽气。

“蛇!蛇!我的妈呀!救命啊……!!!!”

她终于找回声音,却是更加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向后猛退,后背砰地撞在书架上,震得几本书掉下来。她手指颤抖地指向大黑和地上的死蛇,语无伦次:“大黑!你!你叼的什么鬼东西回来!拿走!快……快拿走!!!”

大黑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般的反应彻底搞懵了。它困惑地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一丝委屈。为什么不喜欢?这“辣条”不好吗?它明明处理得很干净。它试探着,又把死蛇往晓晓的方向拱了拱,喉咙里发出更温柔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喵呜”。

“你还推过来!我打死你个死猫!”晓晓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愤怒,抄起沙发上另一个抱枕,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大黑砸了过去!

大黑敏捷地一矮身,抱枕擦着它的头顶飞过,砸在墙上。它更困惑了,甚至有点受伤。为什么打它?

“哈哈哈哈哈哈!”旁边的方阳第一个憋不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得从椅子上滑下来,捂着肚子,手指着吓得魂飞魄散的晓晓和一脸无辜茫然的大黑,眼泪都出来了,“哎哟我的妈!晓晓!大黑这是给你进贡呢!新鲜野味!眼镜蛇煲汤,大补啊哈哈哈!”

迈克也转过头,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抽动,最后也忍不住,嘴角越咧越大,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小雅早已放下草药,用手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眼睛弯成了月牙。菲菲无奈地放下书,揉了揉眉心,看着炸毛的晓晓和懵懂的大黑,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笑什么笑!臭色狼,还不快把这玩意儿弄走!恶心死了!吓死我了!”晓晓又怕又羞又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跺着脚对方阳喊道。

方阳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趿拉着鞋子走过去,从厨房拿来火钳和一个黑色垃圾袋。他用火钳小心翼翼地夹起那条软塌塌的死蛇,大黑见状急了,冲着他“喵喵”叫,还想上前护住自己的“礼物”。

“行啦行啦,知道是你的战利品,但晓晓姐无福消受,还是你自己享用吧,啊。”方阳一边憋着笑,一边用垃圾袋装好死蛇,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亦步亦趋跟过来、满脸写着“还我辣条”的大黑,做了个“请”的手势,“出去吃,乖,别吓着晓晓姐了。”

大黑被“请”出了大门,方阳顺手把装着“辣条”的垃圾袋也放在门外墙角,然后果断地关上了门,还咔嚓一声落了闩。

门外,大黑蹲在冰冷的台阶上,看看紧闭的大门,又看看墙角那个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彻底茫然了。它不理解,自己满怀期待带回来的、最美味的“辣条”,为什么会被如此粗暴地拒绝,连同自己一起被赶了出来?它委屈地“喵”了几声,声音在空荡的胡同里显得可怜巴巴。门内隐约传来晓晓惊魂未定的抱怨和其他人压抑不住的阵阵笑声。

最终,大黑大概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类的喜好真是变幻莫测、难以捉摸。它站起身,抖了抖毛,走到墙角,叼起那个有点沉的垃圾袋,轻盈地跳上墙头,几个起落消失在废墟方向——它决定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享用这份不被理解的“美味”了。

屋里,晓晓好半天才缓过神,但接下来几天,看到大黑靠近还是会下意识地缩一缩,尤其是大黑嘴里要是叼了点什么东西,她都会如临大敌,惹得方阳他们又偷偷笑了好几天,说这死丫头留下了“辣条后遗症”。

这件让人哭笑不得的插曲过去没多久,事务所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对中年夫妻,男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女的更是双眼红肿,神色憔悴惶恐,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男人姓赵,说话时声音都在抖,说他们十五岁的儿子小杰,前几天晚上趁他们不在家,和同学在家里偷偷玩“笔仙”,据说还用了什么血做引子,结果玩到一半,小杰突然怪叫一声,直挺挺倒下去,就再没醒过来。送到医院,各种检查做了个遍,医生说身体指标基本正常,就是昏迷不醒,像植物人,但又查不出原因。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听说你们这儿,能处理一些……一些邪门的事,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吧!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赵太太说着又要跪下,被小雅赶紧扶住。

菲菲详细询问了玩笔仙的具体时间、地点、参与人数、用了什么道具、有没有什么异常声响或现象。当听到确实用了血,而且小杰昏迷前曾含糊喊了句“它来了……好冷……”,菲菲的脸色沉了下来。

“笔仙招灵,本就是与未知存在沟通的险招,极易引来游魂野鬼甚至更凶的东西。以血为引,更是大忌,等于是开门揖盗,把自己的魂魄气息主动暴露给对方。”菲菲语气严肃,“你们儿子现在昏迷不醒,三魂七魄不稳,很可能其中一部分被当时招来的东西给拘走了,带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那……那还有救吗?”赵先生声音发颤。

“很难。魂魄离体,尤其是被强行拘走,时间越久,与肉身的联系越弱,越难找回。而且拘魂之物所在之处,必是阴秽凶险之地。”菲菲沉吟片刻,“但可以试试。我们需要去你们家,在他出事的地方,用同样的方法尝试‘沟通’,看能否找到线索,甚至……下去一趟,把魂找回来。但这非常危险,我们也没有十足把握。”

“下……下去?”赵太太脸都白了。

“只是一种说法,类似灵魂出窍,追踪痕迹。成不成,看天意,也看你们儿子的造化。”菲菲没有过多解释,“如果愿意,我们现在就过去。不愿意,也不强求。”

“愿意!愿意!只要有一线希望,怎么都行!”赵先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

五人一猫立刻带上装备出发。大黑似乎感觉到这次的事情非比寻常,没有像往常那样跳上方阳的肩膀,而是安静地跟在晓晓脚边,上了车也乖乖趴着,金色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窗外。

到了赵家,一股压抑悲伤的气息扑面而来。小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均匀,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对任何呼唤、拍打都毫无反应。书桌上凌乱地铺着几张白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字符和箭头,中间一张纸上还有几点暗红色的干涸痕迹,旁边散落着几支笔。

菲菲仔细检查了小杰的眼睑、脉搏,又用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闭目感应片刻,眉头越皱越紧。“一魂两魄不在其位,残留的阴气很重,指向……下面很深的地方。常规的招魂术恐怕够不着。”

“那怎么办?”方阳问。

“用他们玩过的东西,在同一地点,以我们为媒介,主动‘下去’找。”菲菲下定决心,开始从随身的布袋里往外掏东西:安魂香、稳固心神的符纸、红线、铜钱、还有一盏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旧煤油灯。

她让小杰父母把床搬到屋子中央,然后在小杰床边,用香灰和朱砂混合,画了一个内外两层的复杂阵法。内层较小,围绕着小杰的身体。外层较大,将五人一猫圈在其中。又在阵法七个方位点上小小的油灯,布下简单的护魂阵。

“我会用符咒暂时加强我们魂魄与肉身的联系,然后借助这残留的痕迹和媒介,尝试将我们部分意识‘送’下去。记住,下去之后,我们看到的、感受到的,可能并非实体,但危险是真实的。集中精神想着小杰的样子,想着找回他的魂魄,想着回来的路。迈克,你拿着煤油灯,它是我们下去后唯一的光源和指引,无论如何不能熄灭。方阳晓晓,你们带着这些特制的纸钱和香,必要时用来安抚或引开某些东西。小雅,你和我一起,注意稳定大家心神。大黑,”菲菲看向安静蹲在脚边的黑猫,用手对着大黑比划:“猫的灵觉最强,下去后,有任何不对劲,你要立刻示警,但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主动攻击,也不要离我们太远。”

大黑仰头看着她,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菲菲的手背,显然是懂了。

“我们可能会失散,可能会看到可怕的幻象,甚至可能遇到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守住本心,想着我们的目标。如果找不到,或者情况不对,我会立刻尝试带大家回来,但那样,这孩子的魂,恐怕就……”菲菲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

五人一猫在阵法中坐好,围成一个圈。菲菲点燃安魂香,烟气笔直上升,盘旋不散。她开始低声念诵冗长而晦涩的咒文,指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淡金色的微光随着她的动作融入阵法之中。方阳、迈克、小雅、晓晓也闭上眼睛,摒除杂念,努力感应着周围气息的变化。大黑趴伏在中间,耳朵竖起,浑身肌肉紧绷。

渐渐地,那盘旋的烟气开始扭曲,无风自动。地上朱砂绘制的阵法线条,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七盏油灯的火苗齐齐向中心倾斜。五人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坐在高速旋转的陀螺上,又好像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头顶轻轻拽出,飘向一个无底深渊。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和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五人一猫猛地“清醒”,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地方。

这里没有天空。头顶是无穷无尽、缓缓翻涌的暗灰色浓雾,浓得化不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惨淡的、仿佛永远处于黄昏将尽未尽时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脚下是潮湿、粘腻的黑色土地,布满龟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腐烂的肉,又像板结的污泥,散发出混合了陈年尸土和硫磺味的刺鼻气息。空气阴冷,这种冷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一种能渗透衣物、直刺骨髓、甚至冻结灵魂的阴寒,带着绝望和死寂的味道。

他们依旧保持着围坐的姿势,但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散发着微弱的、属于生魂的淡白色光晕,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像几盏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烛火。彼此能看到对方模糊透明的轮廓和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大黑也在这里,它原本油亮顺滑的黑色皮毛,在这里显得灰暗斑驳,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紧紧贴着菲菲的腿,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沉呼噜声,但谨记菲菲的嘱咐,没有叫出声。

“这……就是下面?”方阳看着周围诡异死寂的景象,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回响,显得空洞而遥远。

“不是真正的地府,可能是两界之间的夹缝,或者某个靠近阴间的荒芜地带,被那玩笔仙的仪式临时打通了。”菲菲的声音也带着压抑,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光晕在这里被某种力量缓缓侵蚀着,很不舒服,“我们的时间不多,这状态维持不了太久。煤油灯!”

迈克立刻取出煤油灯,他划亮火柴,点燃灯芯。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地亮起,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这光与周围死寂的昏暗格格不入,勉强照亮了他们周围几米的范围,驱散了些许直透灵魂的寒意,也似乎让那些翻涌的雾气稍稍后退了一些。灯光成了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让人心安的坐标。

“都跟紧灯光,千万别走散。尽量收敛自身气息,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集中精神,感应小杰魂魄的方位,他离体不久,魂魄上应该还残留着与肉身的微弱联系,我们试着找找看。”菲菲提起煤油灯,那点昏黄的光芒在她手中微微摇曳。她闭目凝神片刻,指向一个感觉上阴气稍弱、但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带着生人气息的波动传来的方向,“这边,走。”

五人一猫,以菲菲和煤油灯为首,迈克断后,方阳晓晓在两侧,小雅和大黑在中间,组成一个紧密的队形,开始在这片死寂、荒凉、充满未知恐怖的幽冥之地,艰难跋涉。

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脚下的黑色泥地时而粘稠吸脚,时而湿滑难行。浓雾像有生命般在他们周围流动,遮蔽视线。雾中时不时闪过一些模糊扭曲的影子,有时是人形,有时是难以名状的怪状,它们并不靠近,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看”着这群散发着生魂气息的不速之客,目光冰冷而贪婪,仿佛在审视可口的食物。空气中开始出现隐约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断断续续的哭泣,压抑的哀嚎,疯狂的呓语,恶毒的诅咒……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试图钻入灵魂深处,搅乱心神。

“紧守灵台,别听,别信,当它们是风声。”菲菲低声提醒,她的声音在安魂咒的加持下,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形态怪异的“树林”。那些“树”没有叶子,只有扭曲盘结、如同痉挛手指般的黑色枝干,表面布满了瘤节和尖刺,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群群张牙舞爪的鬼影。空气中那股腐烂花果味更加浓烈了,令人作呕。

“幽冥槐林……小心,别碰任何东西,跟着我走过的地方走。”菲菲脸色更加凝重,带头走入林中。

林中更加昏暗,煤油灯的光芒似乎被那些黑色的枝干吸收了大半,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块地方。那些扭曲的树枝,仿佛会随着他们的经过而微微移动,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树影幢幢,仿佛每一道阴影后面都藏着一双眼睛。有时,眼角的余光会瞥见某棵槐树后,突然探出一张惨白浮肿、没有五官的脸,或者一个倒吊着的、穿着破烂白衣的身影,但定睛看去,又什么都没有,只有晃动的树影。

大黑全身的毛都微微炸起,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每一步都踩在人的脚印里,金色的瞳孔紧张地扫视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耳朵转动着,捕捉着林中最细微的声响。有一次,一根垂下的、如同枯手般的黑色树枝,悄无声息地朝走在侧后方的小雅脖颈缠来!大黑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叫,小雅惊觉侧身,那树枝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尖端带起一丝冰寒刺骨的感觉,缩回黑暗中,留下一串“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

“烧纸!烧香!”菲菲低喝,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