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空间中,灰雾凝滞,悲伤如渊。特里斯坦手中那支由月光与悲恸凝成的光箭,引弦待发,箭尖散发的寒意几乎冻结灵魂。埃利奥特横剑而立,“理想之证”升腾的金白圣焰是他对抗这无边孤寂的唯一屏障。对峙的张力紧绷欲裂,仿佛下一瞬便是跨越千年的悲伤对信念的毁灭性冲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埃利奥特手中的“理想之证”,忽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并非主动攻击,也非光芒暴涨。而是从圣剑的核心——那融合了石中剑天命、湖中剑守护、克拉伦特叛逆血脉以及阿瓦隆与英灵殿祝福的复杂本质中——自发地荡漾开一圈圈极其细微、却蕴含着特定“概念”与“传承”信息的精神波纹。
这波纹无声,却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灰雾空间的绝对静默,也穿透了特里斯坦那被厚重悲伤包裹的感知。
第一圈波纹荡过,带着“天命所归,王权责任” 的沉重与宿命感——那是石中剑(the Sword in the Stone)的印记。
第二圈波纹紧随其后,蕴含着“纯净守护,誓言永恒” 的清澈与坚韧——那是湖中剑/无锋剑(Excalibur, the Lady of the Lakes Gift)的本质。
第三圈波纹更为复杂,混合着“血脉之痛,叛逆之火,终被净化与接纳” 的激烈与转化后的平静——那是克拉伦特(clarent,莫德雷德之剑)留下的痕迹。
这些源自亚瑟王传说核心圣物的独特“气息”,如同最古老的密码,直接叩击在特里斯坦那源自同一神话时代、对圆桌与王者无比熟悉的灵魂印记之上。
持弓的身影,剧烈地一震!
那双燃烧着悲伤火焰的深邃眼眸,在接触到这些精神波纹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里面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愕、深埋千年的追忆,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刻入灵魂的辨认。
他认出来了。
尽管这柄剑的外形与传说中的任何一柄都不同,尽管其光芒更加内敛而复杂,但那波纹中透出的、独属于“王者之剑”、“湖中赠礼”乃至那柄“叛逆之刃”的本源气息,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鲜明。那是只有真正属于那个时代、那个圆桌、亲眼见证或感受过那些圣物的人,才能瞬间辨明的“烙印”。
“嗡……”
特里斯坦手中,那张拉满的、由银月光辉构成的弓,弦上的光箭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化为点点光尘,融入周围的灰雾。紧绷的弓弦也缓缓松弛下来。他没有放下弓,但攻击的姿态已然解除。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淡去了一些,让埃利奥特更能看清那双眼睛此刻复杂的情绪。悲伤依旧是最深的底色,但惊疑、探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枯井中泛起涟漪的希冀,交织其中。
一个声音响起了。并非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在埃利奥特意识深处共鸣响起。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被时光与泪水冲刷过的粗粝感,用的是古英语,但语法古老:
“……石中……湖中……以及……那柄被诅咒之刃的气息…… 它们……融合于汝手中之剑?” 特里斯坦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此非吾所知之任何一柄王者之剑。汝……何人?与吾王亚瑟(my King Arthur),与圆桌(the Round table),有何关联?何以持此……融合之圣物?”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埃利奥特和“理想之证”。
埃利奥特心中稍定,知道沟通的桥梁已经架起。他依旧紧握圣剑,但收敛了对抗性的圣焰,让剑身的光芒恢复温和平静。他同样用意识回应,尽量清晰地组织语言,讲述那漫长而离奇的因缘:
“我名埃利奥特·斯卡曼德,一个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巫师。我与亚瑟王并无血缘,与古老的卡美洛也无直接渊源。但我所行之路,似乎总与那段传说交织。”
他从赫奇帕奇的传承与古代魔法天赋说起,简要提及在维京遗址遭遇莫德雷德的怨念与亚瑟王残影,提及湖中仙女薇薇安赐福与加拉哈德(圣杯骑士)的托付。
“……莫德雷德持克拉伦特,其怨念被净化,剑中叛逆与血脉之力得以纯化。加拉哈德阁下以圣杯为引,见证我将石中剑所代表的‘天命’、湖中剑代表的‘守护’、以及净化后的克拉伦特代表的‘经历叛逆而重归的信念’,三者概念融合,锻造出了你眼前这柄‘Excalibur Ideal’——‘理想之证’。它并非亚瑟王任何一柄旧剑的复制,而是……一种精神的延续,一种在新时代对‘守护’与‘理想’的重新诠释与承载。加拉哈德阁下消散前,将一块‘圆桌碎片’托付于我,言明集齐碎片可召唤‘理想之卡美洛’之投影。”
埃利奥特的叙述平静而坦诚,没有夸大,只是陈述事实。当他提到“莫德雷德”、“加拉哈德”、“圆桌碎片”这些名字和事物时,特里斯坦的身影明显产生了更强烈的波动,周围的灰雾也随之翻涌,仿佛被投入了石块的古井。
“……梅林(merlin)的指引也曾照耀我的路途,”埃利奥特最后补充道,“虽然只是他残留意志的惊鸿一瞥。我持此剑,并非僭越,而是背负着前行者们传递的责任,行走于我自己的‘守护者之路’。”
沉默。
长久的沉默弥漫在意识空间中。特里斯坦静静地“听”着,那双悲伤的眼眸中的惊疑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无尽感慨的复杂神色。他仿佛透过埃利奥特的话语,看到了千年时光的流逝,看到了传说在新时代以另一种形式的延续。
“……梅林……加拉哈德……莫德雷德……圆桌碎片……”他低声重复着这些名字,每一个音节都仿佛重若千钧,“原来……时光已流转如斯……传说未尽,以汝之形续写……‘理想之证’……好名字。”
他终于,缓缓地,彻底放下了手中的弓。弓身的银白光晕黯淡了些许,仿佛随着主人敌意的消散而柔和。那滔天的、充满攻击性的悲伤潮水,也退去不少,虽然依旧弥漫,却不再试图淹没埃利奥特。
“汝之经历,非凡,亦承重。”特里斯坦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一丝冰冷,多了一丝……疲惫的认可,“此剑……确有资格立于吾前。吾之敌意,源于对未知之警惕,对安眠之执守。望汝见谅。”
“我理解,崔斯坦阁下(Sir tristan)。”埃利奥特微微颔首,也收起了“理想之证”的战斗姿态,“我们受霍格沃茨四巨头的铭文指引,持格兰芬多宝剑前来,并非为破坏这份宁静,而是……或许是为了解答一些当下的疑惑,关于尼斯湖的异动。”
听到“尼斯湖”这个词,特里斯坦那刚刚平静些许的悲伤眼神,陡然再次掀起波澜,但这次是更深的忧虑与了然。
“……湖……果然不安宁了么……”他叹息般低语,“千年之约,湖灵之力,亦非永恒稳固。”
“阁下知道尼斯湖的异常?”埃利奥特立刻追问,“我们之前在湖上遭遇浓雾、悲歌回响、乃至巨大的水下扰动……那是否与您有关?四巨头的铭文提到将您的‘悲叹’安放于此,但似乎不止如此?”
特里斯坦缓缓点头,他的身影在灰雾中显得有些虚幻,仿佛维持这段清晰的意识交流也在消耗他本就微弱的力量。
“简言之……剑栏(camlan)战后,吾伤重濒死,心知王国倾覆,圆桌崩碎……吾身负一块吾王亲授之‘圆桌碎片’,不愿其落入敌手或湮没尘埃……” 他的叙述带着沉重的回忆,“吾循冥冥之感,北上至这片被当地人称为‘巨蛇之湖’的深邃水域。此湖之下,有一处古老的水脉节点,与遥远阿瓦隆之雾(the mists of Avalon)有微弱共鸣……”
他顿了顿,继续道:“吾于此,以吾之弓弦为媒介,结合梅林早年所授之秘法……尝试召唤并缚定了一丝‘湖中精灵’(Lady of the Lake)逸散于此方水域的微弱灵性投影…… 非其本体,乃一丝守护、净化的概念显化。吾与之立约:以此碎片为核,以此弓为锚,请其守护此碎片,静待可能有缘之日……同时,亦借其纯净水灵之力,安抚吾之炽痛悲魂,使其不至于化为怨灵危害此方……四巨头后来发现此地,感知其约,方筑此水殿,加强守护与安抚……彼等之铭文,所言非虚。”
原来如此!尼斯湖底的异动,并非特里斯坦的亡灵作祟,而是那被召唤、缚定于此守护碎片的“湖中精灵灵性投影”,经过了千年时光,可能因为外界魔力环境变化、或是他们之前的探查触动了某种平衡,而产生了不稳定的实体化凝聚或躁动!那巨大的阴影、悲歌回响(混杂了特里斯坦的悲伤与湖灵本身的特性)、以及古老的凯尔特魔法场,全都对上了!
“所以,湖中的‘东西’,本质是守护着您留下的圆桌碎片的、一丝湖中精灵的力量?”埃利奥特总结道。
“然也。”特里斯坦确认,“其本无恶意,仅为履行古老契约而存。然其力量源自传说与地脉,若受惊扰或契约核心(碎片)有异,恐会展现防御乃至反击之姿……汝等所遇,想必如此。”
疑虑尽消。尼斯湖之谜的核心,并非恐怖怪物,而是一个悲伤骑士与一丝湖灵共同守护圣物的千年遗约。
“那么,阁下,那块圆桌碎片……”埃利奥特试探着问。
特里斯坦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了。这次清晰的交流与回忆,似乎耗尽了他这缕印记最后的力量。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逐渐淡化的银弓虚影,眼中闪过无尽留恋,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守护之约……绵延千年……吾之悲,吾之念,吾之责……皆系于此弓,此约,此碎片……今,汝持‘理想之证’而至,承袭圆桌之精神……此碎片于吾,已无继续守护之必要……”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深深地、怀念地看了一眼埃利奥特手中的“理想之证”。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剑身,看到了遥远的卡美洛、猎猎的旌旗、圆桌旁的欢声笑语,以及那位他誓死效忠的王者。
“……取走碎片吧……年轻的持剑者……” 他的声音缥缈如风,“愿汝之‘理想’,能照亮比吾等更远之路……愿湖灵……得以安息……”
话音落下,特里斯坦的身影彻底化为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银尘,如同被风吹散的星沙,悄然融入了周围无尽的灰雾之中。一同消散的,还有他手中那柄承载了无数传说与悲伤的银弓虚影。
唯有那声跨越千年的叹息,仿佛还在意识空间中幽幽回荡。
紧接着,整个灰雾空间开始剧烈晃动、崩塌!
埃利奥特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眼前景象飞速后退、模糊……
“咳——!”
现实世界的感知瞬间回归。冰冷刺骨的潭水包裹全身,潜水服的束缚感,呼吸器的声响。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水殿石室的祭坛前,手指还保持着即将触碰石函中那柄实体银弓的姿态。
而石函中,那柄散发着温润暗金色光泽与银白光晕的长弓,在埃利奥特指尖真正触及它之前的一刹那——
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无数晶莹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如同水下的一场静默星雨,缓缓飘散,最终彻底消失在幽暗的潭水中,无影无踪。
随着长弓的消散,在它原本放置的位置,石函的底部灰烬中,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形状、材质非金非石、表面流转着微弱乳白色光泽的碎片,静静地显露出来。碎片上隐约可见极其古老的、象征“团结”与“誓约”的凯尔特符文刻痕。
圆桌碎片!
几乎同时,整个水殿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四巨头铭文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股萦绕了千年的、深沉而压抑的悲伤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冰冷的宁静。仿佛一个持续了太久的长梦,终于悄然结束。
“埃利奥特!你没事吧?”芙蓉焦急的声音透过耳塞传来,她和卢娜在他“失神”的短短时间里游到了他身边,魔杖警惕地指着四周。
“我……没事。”埃利奥特深吸一口气,压下意识交锋后的疲惫与震撼。他指了指石函底部,“看。”
芙蓉和卢娜的目光落下,看到了那块碎片。卢娜轻轻“啊”了一声。
“特里斯坦阁下……消散了。”埃利奥特简略地说道,同时小心地伸出手,将那枚圆桌碎片拾起。碎片入手温润,并不冰冷,其中蕴含的古老誓约之力,与他灵魂中已有的那块赫勒斯滂碎片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他告诉了我尼斯湖异动的真相,并让我取走这碎片。湖中的‘东西’,是守护这碎片的一丝湖中精灵之力。”
信息量巨大,但此刻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水殿的嗡鸣声越来越弱,建筑本身似乎也变得更加“平凡”,不再有那种独特的魔力场。
“任务完成,我们该上去了。”芙蓉果断道,目光关切地扫过埃利奥特,确认他确实无恙。
埃利奥特点头,将圆桌碎片妥善收好。三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变得空荡而宁静的石室,以及外面那些光芒尽失的铭文,然后启动推进器,转身朝着来时的水路,开始上浮。
这一次,上升的过程异常顺利。潭水似乎都变得“温和”了一些,那股刺骨的、源自悲伤印记的寒意减弱了许多。当他们终于破开寒潭水面,再次呼吸到禁林清冷潮湿的空气时,天色已近黄昏。
等候在岸边的哈利、海格等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三人平安,尤其是埃利奥特手中多出的那块奇异碎片,众人都松了口气,随即好奇心大起。
埃利奥特坐在潭边,稍事休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开始讲述在水下石室中,意识被拉入特里斯坦精神空间后发生的一切,以及关于尼斯湖异动和圆桌碎片的真相。
夕阳的余晖穿过紫杉树的缝隙,洒在寒潭平静的水面上,泛起粼粼金光。远处,霍格沃茨城堡的剪影巍然矗立。
一个跨越千年的悲伤守护故事,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新的碎片已经入手,通往“理想之卡美洛”的道路,又清晰了一分。
(第三百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