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眠推开办公室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苏早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电话。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小礼服裙,裙摆恰到好处地停在膝盖上方三厘米,露出笔直修长的小腿。她的头发精心打理过,微卷的发尾垂在肩头,颈间一条细细的银链闪着低调的光。
林眠在门口站了三秒,轻轻关上门。
“嗯,我知道了……好,会场那边盯紧点。赵凯今天有动静吗?”苏早的声音传来,冷静而清晰,“继续盯着。他接触过的三个人,今天上午的行踪全部报给我……对,包括上厕所。”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
四目相对。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林眠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甚至还化了淡妆——眼线勾勒出微微上扬的弧度,口红是那种偏暗的豆沙色,不张扬,但衬得她肤色更白。
“看什么?”苏早挑眉。
“看你……”林眠顿了顿,“今天要去参加葬礼?”
苏早:“……”
“还是说,”林眠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你终于决定转行做高级伴娘了?”
“林眠。”苏早的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活腻了?”
“开个玩笑。”林眠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嘴角却弯起来,“说真的,今天什么日子?穿这么正式。”
苏早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年会彩排。下午两点,行政部要求所有环节负责人到场,模拟流程。”
“所以你负责……”
“现场应急。”苏早喝了一口咖啡,“如果抽奖环节出问题,或者有人闹事,或者出现任何计划外状况——我负责处理。”
林眠看着她手里的咖啡杯:“三倍浓缩美式?”
“嗯。”
“空腹喝?”
“不然呢?”苏早又喝了一大口,“昨晚睡了三个小时,不靠这个续命,我可能在彩排现场直接晕过去。”
林眠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几十封未读邮件,大部分都和年会有关——行政部的流程确认、It部的系统测试报告、采购部的奖品清单、后勤部的餐饮菜单……还有一封来自杨明远,标题是“关于年会现场安全预案的补充要求”。
他点开邮件,快速浏览。
“苏早。”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为什么只睡了三小时?”
苏早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顿了一下:“查东西。”
“查什么?”
“赵凯接触的那三个人。”苏早放下杯子,走到白板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在那里贴上了几张照片和关系图,“行政部小张、It部老王、后勤部李师傅。我昨晚把他们的背景、家庭、财务状况全扒了一遍。”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小张:29岁,未婚,父母在老家,月薪八千,信用卡欠款五万。
老王:42岁,离异,有个上初中的儿子归前妻,月薪一万二,房贷还剩三十年。
李师傅:51岁,妻子身体不好长期服药,儿子刚工作,月薪四千五。
旁边还有银行流水截图、消费记录、通话记录摘要……
林眠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事实,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赵凯找他们,”苏早用马克笔在三个人的名字上画了个圈,“不是偶然。小张需要钱还信用卡,老王要付抚养费,李师傅的妻子每个月药费就要三千。这三个人,都是公司里最缺钱、最容易动摇的人。”
“所以赵凯用钱收买他们?”
“不止。”苏早在白板上又贴了几张照片——是监控截图,画面里赵凯分别和三个人在停车场、咖啡厅、公司后门见面,“你看他们收钱时的表情。小张很紧张,东张西望。老王是麻木的,接钱的动作像接一根烟。李师傅……”她顿了顿,“李师傅是唯一一个推拒过的,但最后也收了。”
照片上,李师傅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肩膀垮着,像背着一座山。
“我查了他妻子的病历。”苏早的声音低下来,“尿毒症中期,每周要做三次透析。职工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每个月两千八。李师傅一个月工资四千五,除去药费,剩下一千七要过日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林眠看着那张照片里李师傅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刚入职时的一些小事——有次加班到深夜,李师傅巡楼时特意给他留了盏走廊灯。有次下雨没带伞,李师傅把自己的旧伞塞给他,说“年轻人别淋感冒”。还有次食堂的阿姨多打了一勺红烧肉给他,后来才知道是李师傅悄悄嘱咐的……
“年会餐饮是李师傅负责。”苏早的声音把林眠拉回现实,“如果他要动手脚,最容易的就是在食物、酒水里做文章。”
“比如?”
“比如在饮料里加东西,让一部分人闹肚子。比如在食物里放过敏原,引起骚乱。甚至……”苏早看着林眠,“更严重的东西。”
林眠的眉头皱起来:“赵凯的底线不至于这么低吧?”
“一个敢吃回扣、敢对赌协议做手脚、敢找人威胁你的人,”苏早反问,“你觉得他的底线在哪里?”
林眠沉默了。
是啊,从赵凯之前的所作所为来看,这个人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年会这么大的舞台,如果能制造混乱、让公司出丑、甚至让高层难堪……对他这种人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还有小张。”苏早把笔移到另一张照片上,“他负责场地布置和座位安排。如果他动了手脚——比如在某些领导的座位上做点小文章,或者把某些不该坐在一起的人安排在一起……”
“制造矛盾?”
“对。”苏早点头,“年会是全公司人最放松、也最容易情绪化的时候。一杯酒下肚,一句不该说的话,一个不该出现的座位安排——都可能引爆矛盾。”
“那老王呢?”林眠问,“It部,抽奖系统。”
“最危险的就是他。”苏早的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抽奖系统被篡改,特等奖抽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或者现场出现技术故障导致抽奖中断——你觉得会是什么效果?”
“全场哗然。公司信誉扫地。员工愤怒。”林眠一字一句地说,“最重要的是——改革会成为一个笑话。‘健康工作’会变成一个讽刺。所有人都会说:‘看吧,他们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结果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
苏早看着他:“你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了。”
“我早就明白。”林眠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苏早冷笑,“这是赵凯这类人的生存法则。”
窗外,城市的早高峰已经过去。街道上车流依旧,行人匆匆。这座写字楼里,有上千个像小张、老王、李师傅这样的人——他们或许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养,有生病的家人要照顾。他们每天挤地铁、加班、吃外卖,用健康和生命换取一份微薄的薪水。
而有些人,却想利用他们的脆弱,把他们当成棋子。
“我们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林眠转过身,眼神坚定,“不管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这些可能被利用的人。”
“你有什么计划?”苏早问。
林眠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我昨晚也没闲着。”
“这是什么?”
“我请一个朋友做的。”林眠把U盘插进电脑,“他是一个很厉害的黑客——当然,是白帽子。我让他帮忙分析了我们公司的抽奖系统。”
屏幕上弹出一个复杂的代码界面。
“系统本身没问题,算法是公平的。”林眠滚动着页面,“但是,老王有后台权限。他可以在抽奖开始前的最后一分钟,手动修改中奖结果——而且不会留下痕迹。”
苏早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能防止吗?”
“能。”林眠点开另一个文件,“我朋友写了一个防护程序。只要在年会开始前偷偷植入系统,任何手动修改都会被记录,并且触发警报。”
“怎么植入?”
“这就是关键。”林眠看向苏早,“It部今天下午要最后测试系统。老王肯定在场。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把程序植入进去——而且不能让他发现。”
“风险很大。”苏早皱眉,“如果被发现,我们反而成了‘篡改系统’的人。”
“所以需要精密配合。”林眠调出年会彩排的流程表,“下午两点,彩排开始。两点半,抽奖环节模拟。那个时候,老王一定会在主控台。我需要有人引开他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三十秒。”
苏早明白了:“我来。”
“不。”林眠摇头,“你不能去。你是应急负责人,突然出现在It控制室太奇怪。而且……”他顿了顿,“赵凯一定也在盯着你。”
“那谁去?”
林眠笑了:“我有人选。”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林总监,大清早的,扰人清梦啊。”
“小白,”林眠对着话筒说,“帮个忙。”
---
下午一点五十,年会会场。
这里是公司租用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足以容纳一千五百人。此刻,舞台已经搭好,灯光音响正在调试,巨大的LEd屏幕显示着公司的LoGo和年会主题“新征程·心同行”。
行政部总监老徐拿着对讲机,在会场里跑来跑去:“灯光再调亮一点!音响试试麦克风!那个背景板歪了,往左一点!”
林眠和苏早从侧门走进来。
苏早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那身黑色小礼服在满是休闲装的彩排现场实在太过醒目。几个行政部的年轻女孩窃窃私语,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好奇。
“苏总监今天好漂亮啊……”
“是要上台吗?”
“不知道,听说她负责应急。”
林眠走在苏早身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他压低声音:“你现在像个明星。”
“闭嘴。”苏早面无表情。
两人走到前排预留的座位区。杨明远已经到了,正和几个部门总监说话。看见他们,杨明远招了招手。
“林眠,苏早,这边。”杨明远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不错,“来,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酒店方的负责人王经理,这是安保公司的刘队长。”
一番寒暄后,杨明远把林眠拉到一边,低声问:“那件事……准备得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林眠说,“下午的彩排,就是第一次实战。”
“有把握吗?”
“七成。”
杨明远点点头:“七成够了。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宁可放弃,也不能暴露。”
“明白。”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老徐的声音:“各部门注意,彩排五分钟后开始!请所有环节负责人就位!”
会场里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林眠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他拿出手机,给小白发了条消息:“准备。”
几秒后,小白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
---
It控制室在会场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这里摆满了各种设备,十几个屏幕显示着会场的不同角度。老王坐在主控台前,正调试着抽奖系统。
他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头发稀疏。此刻,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表情专注——或者说,麻木。
门被推开了。
老王头也没回:“谁?”
“王哥,是我。”小白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笑容灿烂,“徐总监让我给大家送咖啡,辛苦了辛苦了!”
老王“嗯”了一声,继续看屏幕。
小白把咖啡放在他手边,然后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哇,这就是抽奖系统啊?好高级的样子!”
“嗯。”老王惜字如金。
“听说特等奖是辆新能源汽车?”小白凑近了一点,“三十万呢!王哥,你到时候会不会给自己弄个后门啊?”
老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小白:“你说什么?”
“开个玩笑嘛!”小白笑嘻嘻地说,“不过说真的,这系统安全吗?万一被人黑了怎么办?”
“不可能。”老王转回去,“系统是我亲自写的,有七层加密。除非……”
“除非什么?”
老王没有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咖啡怎么这么甜?”
“啊?我让酒店多加了两包糖,不是说程序员都爱喝甜的吗?”小白一脸无辜。
老王:“……”
他放下咖啡,想继续工作,但小白还在旁边叽叽喳喳:“王哥,你教教我呗,这个随机算法是怎么实现的?是不是真的完全随机啊?有没有可能……哎呀!”
小白“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文件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小白赶紧蹲下去捡。
老王叹了口气,也只好弯腰帮忙。
就在这一刻——老王弯腰去捡文件的瞬间——控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高的身影闪了进来,飞快地走到主控台前,将一个U盘插进了主机接口。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等老王直起身,把文件放回桌上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王哥,真是对不起啊。”小白还在道歉。
“没事。”老王摆摆手,坐回椅子上。他看了一眼屏幕,一切正常。抽奖系统的代码静静地运行着,没有任何异常。
他完全没注意到——在系统进程列表的最下方,多了一个名为“sys_guard”的后台程序,正在默默运行。
程序界面是一行小字:“监控模式已启动。任何非授权修改将被记录并阻止。”
---
楼下会场,彩排正式开始。
老徐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上:“好,现在模拟开场。灯光准备——音乐起!”
激昂的音乐响起,灯光在会场中扫过。
林眠坐在观众席,看着舞台上忙碌的人群。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
“植入成功。程序运行正常。——小白”
他松了口气,回复:“辛苦了。撤离。”
“明白。话说,王哥的咖啡我加了四包糖,他脸都绿了哈哈哈!”
林眠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旁边的苏早问。
“没什么。”林眠收起手机,“只是觉得……小白真是个人才。”
彩排按流程进行着。领导致辞、节目表演、颁奖环节……一切井然有序。林眠看得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轮到抽奖环节模拟时,他坐直了身体。
舞台上,老徐介绍着抽奖规则:“今年我们采用最透明的抽奖方式!系统随机抽取,结果实时投屏,并且邀请十位员工代表上台监督!现在,让我们有请It部的王工,为大家演示抽奖系统!”
聚光灯打到控制室的方向。
二楼控制室的玻璃窗后,老王的身影出现。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然后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大屏幕上,抽奖系统的界面亮起。所有员工的名字在数据库中滚动,像是一场数字雨。
“现在,我们模拟抽取三等奖——二十名,每人两千元购物卡!”老徐说,“王工,请开始!”
老王按下启动键。
屏幕上的名字开始疯狂滚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逐渐减速,停在一个名字上:
“测试员A”
会场里响起礼貌性的掌声。
老徐笑道:“这是测试账号。真正的抽奖,这里会出现我们同事的真实姓名和工号!好,现在抽取二等奖……”
林眠盯着屏幕,同时用手机连接了那个监控程序的后台。
屏幕上显示着系统状态:
【运行正常】
【无异常访问】
【无修改记录】
他稍微放下心来。
抽奖模拟顺利结束。老徐在舞台上总结:“大家看到了,我们的抽奖绝对公平、透明!年会当晚,我们还会全程直播抽奖过程,欢迎所有同事监督!”
彩排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林眠也跟着鼓掌。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早,发现她正盯着某个方向。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会场的最后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悄离开。
赵凯。
他也来了,而且一直在暗中观察。
林眠和苏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彩排结束后,杨明远召集所有负责人在小会议室开总结会。
“总体不错,但有几个细节要注意。”杨明远拿着笔记本,“第一,领导入场的音乐要换,现在这个太吵了。第二,颁奖环节的礼仪人员培训要加强,今天有个小姑娘差点摔了奖杯。第三……”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散会后,林眠和苏早最后离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赵凯今天来,肯定不只是看看。”苏早低声说。
“他在确认。”林眠说,“确认抽奖系统的状态,确认我们的防备程度。”
“那你觉得……他还会动手吗?”
“会。”林眠肯定地说,“但他现在知道我们在防备了。所以,他可能会改变方式。”
“什么方式?”
林眠摇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年会不会平静。”
两人走到电梯口。苏早按下按钮,忽然问:“你晚上有什么安排?”
林眠愣了一下:“回去睡觉。怎么了?”
“没什么。”苏早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只是觉得……你好像永远都睡不够。”
“这是我的超能力。”林眠半开玩笑地说。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后,苏早忽然说:“我昨晚查李师傅资料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他儿子也在我们公司。”苏早说,“今年刚入职的管培生,在销售部。”
林眠怔住了。
“李师傅的妻子生病,儿子刚工作收入不高。”苏早的声音很轻,“他每个月要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自己住公司宿舍,吃食堂最便宜的菜。有同事看见过他晚上在仓库整理废纸箱,说可以卖点钱。”
电梯在下行。
数字一层层跳动。
林眠感觉胸口有些闷。
“赵凯就是看准了这一点。”苏早继续说,“他给李师傅的钱,足够付半年的药费。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李师傅推拒过。”林眠说,“他挣扎过。”
“所以才更可悲。”苏早看着林眠,“好人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做坏事——这才是最残忍的。”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酒店大堂金碧辉煌。远处有客人谈笑风生,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
两个世界。
林眠和苏早走出电梯,走向酒店大门。
“苏早。”林眠忽然开口。
“嗯?”
“如果……”林眠停下脚步,“如果我们能帮李师傅解决药费的问题,他是不是就不用……”
苏早也停下来,转头看他:“你想帮他?”
“我想帮他。”林眠说,“但不止是为了年会不出事。而是因为……他曾经给加班到深夜的我留过一盏灯。”
苏早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这是林眠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容。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奇怪吗?”
“奇怪。”苏早转身继续往前走,“明明自己也在挣扎,却总想着拉别人一把。”
林眠跟上去:“那你呢?你穿成这样来彩排,真的只是为了工作?”
苏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件礼服,”林眠说,“如果只是为了彩排,根本没必要穿这么正式。而且……如果我没看错,那是某个牌子的当季新款,不便宜。”
苏早没有回答。
两人走出酒店,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苏早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林眠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苏早看着他,没有接。
“穿着吧。”林眠说,“你这一身,在室外待三分钟就会感冒。”
“那你呢?”
“我抗冻。”林眠把外套塞到她手里,“而且我车就在那边,走过去只要一分钟。”
苏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外套。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身上,确实暖和了很多。
“谢谢。”她说。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其实,”苏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件礼服……是我妈寄给我的。”
林眠侧头看她。
“她上个月去欧洲旅游,看到就买了。”苏早看着前方,“她说:‘我女儿天天穿得像要去打仗,也该有件像样的裙子了。’”
“你妈妈……”
“我们关系不好。”苏早说得直接,“她觉得我太拼,我觉得她太闲。我们一年见不到三次面,每次见面都要吵架。”
林眠没说话,只是听着。
“但每年我生日,她都会寄礼物。”苏早继续说,“不管我们在哪里,不管我们吵得多凶。今年……她寄了这条裙子。”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穿一次。哪怕只是在彩排上穿一次——让她知道,我收到了,我穿了。”
林眠明白了。
那不是一件简单的礼服。那是母亲对女儿笨拙的关爱,是跨越争吵和隔阂的无声和解。
“很适合你。”他说。
苏早转头看他:“真的?”
“真的。”林眠认真地说,“黑色很适合你。显得你很……锋利,但又很温柔。”
苏早笑了:“锋利和温柔能并存吗?”
“在你身上可以。”林眠说。
他们走到林眠的车旁。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停在角落里。
“我送你回去?”林眠问。
“不用,我叫了车。”苏早拿出手机,“而且你方向不顺路。”
林眠点点头:“那……年会那天,你也穿这条裙子?”
苏早沉默了几秒:“也许。”
“我会期待。”林眠说。
苏早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她脱下外套,递还给他:“谢谢你的外套。”
“不客气。”
“林眠。”苏早叫住他。
“嗯?”
“如果……”她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年会真的出事了,你会怎么办?”
林眠想了想:“解决问题。”
“如果解决不了呢?”
“那就承担后果。”林眠说,“然后继续解决问题。”
苏早笑了:“果然是你的风格。”
她叫的车到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走了。”苏早拉开车门。
“苏早。”林眠叫住她。
她回头。
“今晚,”林眠说,“试试早点睡。”
苏早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尽量。”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
林眠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冬日的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赶紧穿上外套。
外套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某种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咖啡的苦香。
很特别。
就像苏早这个人一样。
林眠摇摇头,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陈董。是我,林眠。”
“关于年会的事,我有个额外的请求……”
---
晚上九点,林眠回到公寓。
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今天一整天都在高度紧张的状态,现在放松下来,才感到深深的疲惫。
手机震动,是小白发来的消息:
“眠哥,监控程序运行一切正常。我还加了个小功能——如果检测到异常修改,会自动往你的手机、我的手机、还有杨总的邮箱发警报。”
林眠回复:“做得好。辛苦。”
“不辛苦,还挺好玩的!对了,王哥下午一直在念叨咖啡太甜,笑死我了。”
林眠笑了笑,放下手机。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黑暗和安静。
【睡眠系统】的界面在脑海中浮现。今天的睡眠指数:72分(良好)。灵感碎片积累:3个。
他查看碎片内容:
【碎片1】:关于年会餐饮安全的改进方案
【碎片2】:如何在不伤害李师傅自尊的前提下帮助他
【碎片3】:一个关于黑色礼服和咖啡香气的模糊画面
第三个碎片让他愣了一下。
系统还会记录这种无关工作的东西?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无关。
他坐起身,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所有信息。
赵凯、三个被收买的员工、抽奖系统、年会安全、李师傅的困境、苏早的礼服……
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交织,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景。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不是被动防守,等待对方出招。
而是主动出击,在对方动手之前,解决问题。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年会前48小时行动计划”。
然后,开始打字。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苏早刚刚结束又一个视频会议。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微信:
“裙子穿了吗?”
苏早犹豫了一下,回复:“穿了。”
“好看吗?”
“还行。”
“拍照给我看看。”
苏早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最终,她打字:“年会那天拍。现在只是彩排。”
母亲回了一个“失望”的表情包。
苏早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的礼服裙,微乱的头发,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眼睛。
她拿出手机,调整角度,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露脸,只拍了裙子的下半身和脚上的高跟鞋。
然后,她发送给母亲。
几乎立刻,母亲回复了:
“我女儿的腿真好看!”
然后又一条:
“早点睡,别熬夜。”
苏早看着这两条消息,感觉眼睛有点酸。
她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她真的去洗漱,准备睡觉。
躺在床上时,她想起林眠的话:“今晚,试试早点睡。”
她闭上眼睛。
也许今晚,真的能睡个好觉。
---
而在城市的第三个角落,赵凯正坐在一家高级会所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瓶昂贵的红酒。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不是公司的人,而是一个陌生面孔,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律师。
“赵总,您确定要这么做吗?”那人问,“风险很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赵凯晃着酒杯,“只要年会一出事,改革就会停摆。林眠会滚蛋,杨明远会失势。到时候,公司还是我们的天下。”
“但那三个人……可靠吗?”
“可靠不可靠不重要。”赵凯冷笑,“重要的是,他们需要钱。而我能给钱。”
“万一他们反水……”
“他们不敢。”赵凯喝了一口酒,“他们都有把柄在我手里。小张挪用公款的事,老王泄露代码的事,李师傅偷拿公司物资的事——每一条都够他们坐牢。”
那人点点头:“明白了。”
“年会那天,”赵凯放下酒杯,眼神阴冷,“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公司,到底谁说了算。”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而距离年会,只剩下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