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天宇中心的媒体室里,近百名记者已经就座,摄像机的红灯亮成了一片森林。
背后的墙上,骑士队的队徽和九面总冠军旗帜的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第一个走进媒体室的是骑士队的主教练埃里克·斯波尔斯特拉。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他在台前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扫视了一圈在场的记者。
“大家晚上好,”斯波的声音平稳而低沉,“有什么问题,开始吧。”
《克利夫兰老实人报》的记者第一个站了起来:“教练,今晚你们以四十五分的优势获胜,这是球队季后赛历史上第二大分差胜利。您怎么评价这场比赛?”
斯波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数据是数据,比赛是比赛。我们今晚的执行力很好,尤其是在防守端。第一节我们建立了节奏,第二节替补阵容保持了强度,第三节……我们终结了比赛。我很满意球员们的专注度,他们没有因为领先而松懈。”
“教练,第三节您派出了库里、汤普森、詹姆斯、杜兰特、戴维斯的五小阵容,单节净胜对手十五分。这个阵容的灵感来自哪里?”
斯波停顿了两秒,目光越过记者们的头顶,落在了墙上的九面旗帜上。
“灵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这不是灵感的产物,这是逻辑的产物。我们有五个球员,他们都能投篮,都能持球,都能防守。当他们同时在场时,我们的进攻空间会被最大化,防守端的换防能力也会被最大化。这不是什么秘密,这只是……把正确的人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ESpN的记者举起了手:“教练,勒布朗今晚只打了二十二分钟,库里只打了十八分钟,杜兰特也只打了二十分钟。你是刻意在控制他们的出场时间吗?”
“是的,”斯波毫不犹豫地回答,“季后赛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不需要任何人在一场比赛中打四十分钟。我们有足够的阵容深度,可以让每个人都保持在合理的出场时间内。这是一个团队的努力,不是某个人的个人表演。”
“教练,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评价篮网今天的表现?尤其是皮尔斯和加内特。”
斯波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他的嘴角收起了那丝笑意,眼神变得深邃了一些。
“保罗和凯文是伟大的球员,”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们今晚的战斗精神,值得所有人的尊重。他们一直在拼搏,一直没有放弃。对于这个联盟来说,他们是传奇。但今晚,我们的球员表现得更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我不会因为一场大胜就低估他们。系列赛还远没有结束。”
随后,勒布朗·詹姆斯走进了媒体室。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套装,头上戴着印有自己标志的棒球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神态松弛而自信。
“勒布朗,今晚你只打了二十二分钟,但贡献了十五分七个篮板八次助攻的全面数据。你怎么看待自己在球队中的角色变化?”
“我的角色?我的角色是赢球。”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无论是得三十分还是得十五分,无论是打四十分钟还是打二十四分钟,只要球队能赢,我就满意。我们有一个特别的团队,每个人都愿意牺牲,每个人都愿意做那些数据统计表上不会体现的事情。”
“你介意自己的出场时间减少吗?”
詹姆斯摇了摇头:“介意?为什么要介意?你看看我们的板凳席——斯蒂芬、克莱、凯文、Ad,还有达米恩、卡怀、扬尼斯、德雷蒙德、马克、德马库斯、鲁迪。这支球队的深度,是我职业生涯中从未见过的。当你可以坐在场边看着自己的队友把分差从二十分扩大到四十分的时候,你不会介意少打几分钟。你只会感激——感激自己身在这个团队里。”
《体育画报》的记者举起了手:“勒布朗,第三节的五小阵容,你们在场上几乎是无解的。你觉得这个阵容的极限在哪里?”
詹姆斯沉默了两秒,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思考一个深刻的问题。
“极限?”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提问的记者。“我不知道这个阵容的极限在哪里。我只知道,当斯蒂芬、克莱、凯文、Ad和我在场上时,我们可以在进攻端做到任何事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篮球的终极形态,但我知道,在这个夜晚,没有人能阻止我们。”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们还在变得更好。”
“勒布朗,你怎么看待皮尔斯和加内特今晚的表现?”
詹姆斯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他微微前倾,双手放在了桌子上。
“保罗和KG,他们是这个联盟的传奇。我从小就看他们打球,看他们在季后赛中战斗,看他们在最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今晚,他们拼尽了全力,他们在场上战斗到了最后一秒。对于他们的职业生涯,我只有尊重。”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远了一些。
“但尊重不会让我手下留情。当他们站在我对面的时候,他们就是对手。我会尽全力去击败他们——每一次都是如此。这就是竞技体育。在场下,我们可以拥抱,可以交谈,可以互相尊重。但在场上,只有胜负。”
下一个走进媒体室的是斯蒂芬·库里。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孩子气的笑容。
他坐下的时候,先对着麦克风说了句“测试,测试”,然后自己笑出了声。
媒体室里响起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斯蒂芬,今晚你只打了十八分钟,但高效地拿到了十四分,三分球四投三中。第三节的五小阵容,你在场上扮演了进攻发起者的角色。你怎么看待自己的定位?”
库里的笑容收了一些,但眼睛依然明亮。
“我的定位?就是做我一直在做的事情——控球,投篮,为队友创造机会。当我和勒布朗、凯文、克莱、Ad同时在场时,我的工作其实变得更容易了。因为防守方不可能把太多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所以我要做的,就是阅读防守,做出正确的判断。”
“你介意出场时间减少吗?”
库里摇了摇头:“不介意。事实上,我很享受这种节奏。我可以坐在场边观察比赛,看队友们在场上表演,然后在需要我的时候上场,全力以赴。我们的团队深度太棒了,每个人都能做出贡献。这是一个真正的团队。”
“斯蒂芬,你的三分球在第三节帮助球队拉开了分差。你觉得自己的投篮状态怎么样?”
库里歪了一下头,露出了一个有些调皮的表情。
“我的投篮状态?还不错。但说实话,我觉得自己还能更好。今晚有几个出手,出手之后我就知道偏了,我的手指感觉不太对。但这就是篮球,你不会每天都手感火热。重要的是,即使手感不好,你也要找到其他方式来影响比赛,比如防守,比如传球,比如无球跑动为队友创造空间。”
凯文·杜兰特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头上戴着耳机,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他坐下摘下耳机,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记者。
“凯文,今晚你只打了二十分钟,但拿到了全场最高的十八分,命中率是百分之六十七。你怎么评价自己的表现?”
杜兰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从容。
“我打得不错。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赢了。分差是四十五分,这是团队的努力。”
“凯文,第三节的五小阵容,你在场上扮演了得分终结者的角色。你怎么看待这个阵容的威力?”
杜兰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一个他已经想过无数遍的问题。
“这个阵容的威力?很简单——我们每个人都能投篮,每个人都能运球,每个人都能传球。当你把五个这样的球员同时放在场上时,防守方会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如果你收缩内线,我们会在外线投死你;如果你扩防到外线,我们又会突破到内线得分。这是一个数学问题——五个点都有威胁的时候,防守方的人手是不够的。”
“凯文,你怎么看待篮网队?尤其是皮尔斯和加内特。”
杜兰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保罗和KG,他们是前辈。我进入联盟的时候,他们已经是全明星了。保罗的进攻技巧,KG的防守激情,都是我在成长过程中学习的对象。今晚,他们拼到了最后一刻,保罗投进了几个非常困难的球,KG在防守端依然充满侵略性。对于他们,我只有敬意。”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但敬意不会改变比赛的结果。我们是来赢球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安东尼·戴维斯最后一个走进媒体室。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里面是一件印有骑士队标志的t恤,头上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Ad,今晚你在第三节的五小阵容中担任中锋,面对的是布鲁克·洛佩斯。你觉得在防守端有什么挑战?”
戴维斯微微抬起头,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布鲁克是一个技术非常全面的中锋,他的左手勾手很难防。但我的优势是速度和臂展,我可以利用移动速度来干扰他的投篮,利用臂展来封盖他的出手。今晚,我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
“Ad,你只打了二十分钟,就贡献了十二分八个篮板三次封盖。你怎么看待自己在球队中的角色?”
戴维斯想了想,然后说:“我的角色就是做好防守,保护好篮板,在进攻端拉开空间,接球得分。我们球队有太多得分手了,我不需要每场得三十分。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帮助球队赢球。”
“你觉得五小阵容的极限在哪里?”
戴维斯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我不知道极限在哪里。我只知道,当我在场上和勒布朗、凯文、斯蒂芬、克莱一起打球的时候,篮球变得非常简单。我只需要跑位、防守、接球、扣篮。说实话,这可能是世界上最轻松的工作。”
记者们笑了起来。戴维斯的坦诚和幽默,让他在这支星光熠熠的球队中显得格外可爱。
与此同时,在客队更衣室里,布鲁克林篮网的球员们正在收拾东西。
空气很沉。
不是那种安静到窒息的沉,而是那种被压到最底、反而生出一股韧劲来的沉。
没有人摔东西,没有人大声抱怨,只有球鞋踩在地板上的摩擦声、拉链拉上的声音、以及偶尔一两句低语。
保罗·皮尔斯坐在自己的柜子前,左脚已经泡进了冰桶,右腿伸直,身体靠在椅背上。
他的球衣还没换下来,汗水干了一半,在灯光下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在看手里的技术统计表,18分,4篮板,2助攻。对于一个三十七岁的老将来说,这个数据不差。但他看的是另一边:140比95。
四十五分。
他的拇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指腹的茧子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凯文·加内特坐在他旁边,双膝都泡在冰桶里,上身披着一件浴袍,他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某个点。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就是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更衣室的门开了,公关人员探进半个身子:“教练,发布会准备好了。”
基德点了点头,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回头看了自己的球员们一眼。目光在皮尔斯身上停了一下,又在加内特身上停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有抬头,但基德知道他们在听。
“十五分钟,”基德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更衣室里每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别让人等。”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皮尔斯把技术统计表折了两折,塞进柜子。
他弯腰去解冰桶的绑带,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膝盖确实僵了。加内特听见动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皮尔斯站起来,把浴袍披上,顺手拍了一下加内特的肩膀,“别让人等。”
布鲁克林篮网的新闻发布会比骑士晚了将近四十分钟。
当贾森·基德走进媒体室的时候,记者们已经等了很久,但没有人表现出不耐烦。
基德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问吧。”他说。
《纽约邮报》的记者第一个开口:“教练,今晚你们输了四十五分。这是篮网队史上季后赛最惨痛的失利之一。你怎么看待这场比赛?”
基德沉默了两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我们被击败了。从第一节开始,我们就没能找到节奏。骑士是一支非常出色的球队,他们在每个位置上都拥有优势。当他们在第三节提速之后,我们没能跟上。”
“教练,第三节当骑士换上五小阵容之后,你们在四分半钟内被拉开了十五分的分差。当时你有没有考虑过叫暂停调整?”
基德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叫了暂停。两次。”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手指交叉的力度大了一些。“但有时候,暂停并不能改变什么。当对方场上是五个全明星级别的球员,而你的球员已经在第二节拼尽了全力——暂停只是给了他们喘口气的时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媒体室里安静了一瞬。基德很少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
近乎坦白的、承认差距的话。但今晚,他没有掩饰。
“教练,你怎么评价保罗·皮尔斯和凯文·加内特今晚的表现?”
基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的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回忆什么。
“保罗和凯文,他们今晚付出了所有。他们在场上的每一秒钟都在战斗。保罗投进了几个非常困难的球,凯文在防守端一直在大声沟通、指挥队友。这就是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他们的经验,他们的领导力,他们的意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但今晚,一个人的意志对抗不了一支球队的天赋。这不是他们的错。”
这句话让在场的记者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基德在替他的老将们说话。
他在告诉所有人,皮尔斯和加内特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问题是出在其他地方。
“你对这个系列赛还有信心吗?”
基德抬起头,直视着提问的记者。
“信心?”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降了下来。“当然有信心。系列赛是七场四胜制,不是一场。我们回主场,那里有我们的球迷。今晚我们输了四十五分,但这只是一场比赛。我们会看录像,会调整,会做好准备。”
“教练,你觉得这支骑士队和之前几个赛季的骑士队相比,有什么不同?”
基德沉默了很久。久到在场的记者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他们变得更好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原本已经足够好了——九个冠军,这已经说明了一切。但现在……我不知道这个联盟里有没有球队能防住他们。”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的表情。
“但我们还是会试。”
他站起身,没有等下一个问题,径直走向了门口。
他的背影在媒体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那个曾经在球场上以“聪明”着称的控卫,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
走廊里,皮尔斯正靠在墙上等他。
他已经换上了便装,一件灰色的运动夹克,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
基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向更衣室的方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回响。
“你不该来的,”基德终于开口了,“你应该在更衣室里休息。”
皮尔斯没有接这句话。他走了几步,然后说:“我说了。”
基德偏过头看他。
“我说了什么?”皮尔斯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说了,我不会放弃。不是对你们说的,是对我自己说的。”
基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皮尔斯。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
“保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皮尔斯打断了他,“你想说,我们赢不了。你想说,实力差距太大。你想说,我们应该保存体力,准备下一场——或者下个赛季。”
他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我不想听。”
他直视着基德的眼睛,那双被无数场比赛打磨过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不是年轻气盛的火,而是将熄未熄的炭,红得发暗,暗得发烫。
“我在这个联盟里待了十五年。十五年。进过十次全明星。所有人都说,我的职业生涯已经圆满了,我没有什么需要证明的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但他们不懂。他们不懂,当你每年都输给同一支球队,当你每年都看着同一个人举起奖杯,当你每年都听到别人说‘皮尔斯又老了’——那种感觉,不是‘圆满了’就能抵消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有些闷,带着清洁剂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KG也不懂吗?”基德说,声音很轻。
皮尔斯沉默了一下。
“KG……”他的声音低了下去,“KG和我一样。但那不一样。你知道的,当你心里有一团火没灭的时候,拿不到冠军是浇不灭的。”
基德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皮尔斯,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但第一次真正看清的人。
“回更衣室吧,”基德终于说,伸手拍了拍皮尔斯的肩膀,“明天还要看录像。”
皮尔斯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了。
“贾森,”他没有回头,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下一场,我会更拼的。”
“我知道。”
皮尔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基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他想起自己当球员的最后一年,那时候他还在尼克斯,膝盖已经不行了,每次训练后都要抽积水。
但每次走上球场,他都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跑得动,还能打四十分钟。
然后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跑不动了。
那一天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就是一次普通的快攻,普通的折返跑,他的腿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皮尔斯的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不是今天。
至于心,那东西从来就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