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平安的一路,到了盐官镇时是七月三十一清晨,这次一箱货都没有少。
船工们帮着把东西送到就回船上去休息,易经理则是跟着船走。
司乡送了一行人出门,回去蹭柳老的早饭,吃得是真香。
“你这样倒像是许久没吃饱一样。”柳老打趣起来,“你应该不短这点吃食吧?”
司乡喝完一碗热豆浆才腾出嘴来说话:“一路上提心吊胆的装晕船,不敢多吃。”
“哦?说说。”柳老把那碟烧麦推到她面前去,“多吃点,你瘦成什么样了。”
烧麦是真好吃。
司乡连吃了五个,舒服的叹气,还伸手要,“柳老,我还想吃荠菜馅儿的小馄饨。”
“装得下?”柳老笑眯眯的问她,“不怕把肚皮撑破了?”
司乡:“你要是再给我一碗小馄饨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装晕船。”
“行吧,小四你去给她买一碗。”柳老冲颜四说,“快些,别叫她反悔。”
颜四去的极快,回来时就坐在那儿,也不走,显然是也要听一听。
一碗馄饨下肚,女青年打了个饱嗝。
“我们妙华的那位易经理好像做了三民党的地下联络人。”司乡在柳老面前没有秘密,“不但一下子缺起钱来,还冒险把人带到自己家里藏着,我实在看不过去,只好贴了些钱叫多装了几箱货送出来了。”
司乡一两句话就把事情经过说了:“只是我没想到他还挺大胆的,竟然一口气带了五个人出来。”
“合着你给我送果子是因为这个?”柳老笑骂了一句,“那些果子不便宜吧。”
司乡算了笔账:“果子加上船钱加上些其他的,大几百是要的。”
几百块大洋啊,她最近几个月都没有进账,花得实在心疼。
颜四笑道:“那些果子我看了,全是我们这里不产的,小司有心了。不过你竟然敢叫他们搭你的船,胆子实在是有些大。”
“那能怎么办呢。”司乡做无奈状,“一则他是熟人,二则说到底我们如今能不用随便磕头还是多亏了那些人的缘故,总得回报一些才好。”
司乡两手一摊:“吃水不忘打井人嘛。”
“你啊。”柳老摇摇头,“如今乱得很,你小心些,真要是被抓了可不是能轻易脱身的。”
司乡嗯了一声:“如今什么情况?颜四哥不用做事吗?怎么能陪着你们在这里玩?”
“他啊,跟你说得差不多,躲祸呢。”柳老摇头叹息,“江苏独立的时候他做了一点事,如今龟缩在这里,免得有人找他算账。”
江苏省七月中旬宣布独立,到七月底宣布取消独立,历时最短,也代表上面的人下了决心。
上面表态过后,下面支持独立的人就要小心一些了。
颜家怕被清算,在消息确定的时候就叫颜四避过来了,不过也只是他避,其余族人该干嘛还是在干嘛,每日的报纸也有人专门送过来,是以消息虽然慢了些,但于外面的情形倒也一清二楚。
颜四哥说:“昨日消息,袁任命了熊布龄做国务总理,放话要组建第一流人才内阁,他的人才架构越发趋于稳定了。”
“要不然你北上投袁的门下?”颜老突然开口,“正好咱们家还没有人投那儿。”
颜四眨眨眼:“伯父你逗我呢,不怕我回去被我父亲打断腿。”
闹心的话说了几句,外面佣人来请,说是颜四有客人到。
“走吧,小司陪我们出去走走。”柳老示意小司跟上,“我先带你去看看观潮的地方。”
钱塘江历史悠久,盐官镇又是观潮最佳之地,每年都有人专程过来,所以眼下虽未到每年最佳观潮时却已经有不少游人来此。
其实每年最佳观潮日是在八月中旬,但每月初一至初六、十五至二十仍有显着大潮,所以平日里也能见到一些。
柳老、颜老带着小司走在石板路上,一边给小孩儿做介绍,等到了附近,指着一座塔说:“那是占鳌塔,那边是海神庙,都是最佳观潮处。”
“我们走过来好像没有太远。”司乡算了下距离,“我刚才在那边好像也能听到潮声,我没听错吧。”
颜老:“没有,那边后窗修得大,又低,一打开就能看到一些。”
“所以叫望潮山房,不过能看到的也不多,跟这边没法儿比。”柳老顺嘴接过去说,然后又指了几处地点叫小司看,看完了去问他亲家,“要不要到占鳌塔上去看一看?”
颜老点点头:“也好,这孩子未必能在这里留到月中,现在去看一下也成,免得叫她白跑。”
司乡不明其意,心想难道还能算准她后头一定有事要先走么?她可是打定了主意要看完才走的。
心里嘀咕着陪着上了塔,眼前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塔上不过另有几位游人,同是来看的。
司乡往那边看去,初时只觉得开阔,又觉得有些眼晕,便将目光转开看向别处。
突然听得一声来了,又转过去,眼睛一下子就挪不开了。
刚才她看时只是一片淡白,此时水天相接处现出一条银线,银线自天际缓缓而来,刚开始细如发丝,转瞬便如白练横江。
潮声由远而至,初时闷雷滚动,渐成万马奔腾之势。
待到近前,那潮头已化作一道连天雪墙,横压江面,其势不可挡,轰然炸响中,腾空直扑塔檐而来。
整座占鳌塔似都在潮声中微微震颤,天地间只剩一片浩荡白浪,吞山挟海,直奔而去。
司乡立在塔上,只觉身如一叶,心魂皆被这吞天气势所摄,心中生出一股豪情来,只觉世间壮阔,莫过于此。
良久不能回神。
“嘿,醒醒。”柳老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看傻了吧。”
司乡承认:“果然壮阔,难怪你每年都想来看。”
“我第一次看时也跟你差不多,不过现在看多了也就好了。”柳老指着那退去的江面说,“大丈夫之志便当如此,心有江海,志吞山河。”
司乡此时胸中豪情正在,点头认同:“确实如此,我汉家子弟传承至今,全靠有志之人一腔热血一身傲骨。”
“不错。”柳老望着那江面说:“我有一件事想让你去做,会有危险。”
“但讲无妨。”司乡先不问事情是什么,“我尽力。”
柳老没有回头,只是问她:“如今起义军颓势已显,你以为他们下场会如何?”
“历朝历代对于乱臣贼子都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司乡答,“袁大总统也不例外。”
柳老:“那你认为若是这批人被杀尽,下一批有胆量做这些事的人能在多久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