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香樟叶被秋风卷得沙沙作响,我蜷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抱枕上磨得发亮的刺绣——那是徐筱竹去年冬天亲手绣的,歪歪扭扭的“竹”字旁边,依偎着一个小小的“我”。电视里正播着亲子综艺,镜头里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举着草莓蛋糕扑进爸爸怀里,男人弯腰接住她,眼底的笑意要溢出来。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得像从未被生命触碰过。结婚五年,我和徐筱竹始终停留在“二人世界”,不是没想过要个孩子,是我自己迈不过那道坎。我太喜欢小孩子了,每次在小区里看到蹒跚学步的婴孩,都会忍不住驻足,看他们攥着拳头咿呀学语,看年轻父母温柔地擦拭他们嘴角的奶渍,心脏就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可这份喜欢里,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怕生育时撕心裂肺的疼,更怕生完孩子后一切都会变。我见过太多婚姻因为孩子变得一地鸡毛,见过曾经温柔的丈夫把重心全放在孩子身上,妻子沦为家里的保姆。我怕徐筱竹也会这样,怕他眼里的我会被那个小小的生命取代,怕我们之间五年的温情,会在柴米油盐和育儿琐事里消磨殆尽。未知的恐惧像一张网,把我困在原地,连向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又在看这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下班的疲惫,却依旧温柔。徐筱竹脱下外套搭在臂弯,弯腰从身后圈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脖颈。他的怀抱还是和五年前一样,宽阔又安稳,能隔绝所有的不安。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指着电视里的画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筱竹,你看他们好幸福。”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去,指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是全然的包容:“我们也很幸福啊。”顿了顿,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温声补充道,“没关系,孩子不是必须的。你要是不想生,我们就一辈子这样,就我和你,好不好?”
这句话,他说了五年。从我们结婚第一年被长辈催生开始,到后来每次我对着小孩发呆,他都会这样温柔地安抚我。五年里,他把我宠成了公主,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包容我所有的脾气。我不吃香菜,他每次做饭都会仔细挑干净;我怕黑,他出差时总会给我留一盏小夜灯,每天睡前视频陪我说话;我生理期疼得直冒冷汗,他会请假在家陪我,用暖水袋给我暖肚子,熬红糖姜茶时会仔细撇去浮沫。
有一次我急性肠胃炎,半夜疼得直打滚,徐筱竹抱着我冲下楼,打车时紧紧把我护在怀里,手心的汗浸湿了我的衣服。到了医院,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取药,守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天亮时眼底满是红血丝,却还笑着问我想吃点什么。那时候我就想,或许这样的男人,值得我放下所有的恐惧。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春天。小区里的玉兰花竞相开放,我每天早上出门买早餐,都会看到邻居家的小男孩在楼下追着蝴蝶跑,他妈妈站在不远处笑着喊他慢点。有一次小男孩不小心摔倒了,哇哇大哭,他爸爸立刻冲过去把他抱起来,温柔地吹着他的膝盖,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爸爸在”。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心里的那道防线似乎松动了。我想起徐筱竹每次看到小孩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他会蹲下来陪小区里的孩子玩积木,会给他们买棒棒糖,耐心地听他们讲天马行空的小故事。那一刻,我突然想,要是我们有个孩子,他一定是个好爸爸,而我,或许也能成为一个好妈妈。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徐筱竹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筱竹,我们备孕吧。”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不敢置信:“你想好了?不怕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我的影子,只有我一人。五年的时光,他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爱,这份爱足够坚定,足够抵御所有未知的风险。我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我想好了,我不怕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子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好,好,我们备孕。要是疼,我们就不生了,我只要你好好的。”他的怀抱很暖,暖得我鼻尖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浸湿了他的衬衫。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多了一份期待。徐筱竹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下班准时回家,陪我一起看育儿书,跟着网上的教程学做营养餐。他会早起陪我去晨跑,会在我排卵期时细心地做好记录,会在我因为备孕焦虑时,拉着我的手去公园散步,给我讲笑话逗我开心。
日子在平淡又甜蜜中流逝,转眼到了冬至。那天天气很冷,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我起床后突然觉得恶心,吃不下东西。徐筱竹担心我生病,硬拉着我去医院检查。当医生拿着化验单告诉我“恭喜你,怀孕了,已经六周了”时,我愣了很久,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徐筱竹比我更激动,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都在发抖,反复问医生“我妻子和孩子都健康吗”,直到医生再三确认一切正常,他才松了口气,低头在我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谢谢你,老婆,谢谢你给我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走出医院,雪花还在飘,徐筱竹把我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里,紧紧攥着,生怕我冻着。我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心里甜得像抹了蜜。我突然想起,再过几天就是他28岁的生日,也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的纪念日。我想把怀孕的消息当作礼物送给她,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准备惊喜。我买了一个精致的信封,把化验单装在里面,又去蛋糕店订了一个他最喜欢的黑森林蛋糕,还亲手做了一本相册,里面贴满了我们五年间的合照,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写着我想对他说的话。我还偷偷给宝宝买了第一件小衣服,是一双蓝色的小袜子,小巧玲珑的,可爱极了。
我每天都会摸着小腹,和宝宝说悄悄话,告诉它爸爸有多爱我们,告诉它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徐筱竹依旧对我百般呵护,每天都会给我做我爱吃的菜,晚上会给我讲胎教故事,虽然他讲得磕磕绊绊,但我听得满心欢喜。那时候我以为,我们的幸福会这样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宝宝出生,直到我们慢慢变老。
可这份甜蜜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从生日前一周开始,徐筱竹变得越来越忙,经常很晚才回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总是揉着我的头发,一脸愧疚地说:“公司最近在赶一个大项目,客户那边要求很紧,所以要经常加班应酬,委屈你了,老婆。”
我想相信他,可心里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以前他就算加班,也会提前给我发消息,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回家,会让我先吃饭,不要等他。可现在,他不仅不提前说,有时候我给他打电话,他也只是匆匆说几句就挂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有一次,我等到凌晨一点,他才醉醺醺地回来。我扶他到床上躺下,想给他擦脸,他却一把推开我,含糊地说:“别碰我,我很累。”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我看着他熟睡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那个对我温柔体贴的徐筱竹吗?
我不敢多想,只能安慰自己,他只是因为工作太累了,才会这样。可越是这样安慰自己,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我开始偷偷留意他的手机,可他的手机密码换了,我问他,他说怕我不小心看到工作上的机密,让我别多想。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可我却怎么也放不下心。
生日前一天晚上,徐筱竹又是很晚才回家。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桌上的饭菜已经热了三次,还是凉了。他进门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愧疚的表情:“老婆,对不起,我又回来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筱竹,明天是你的生日,也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的纪念日,你能早点回家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老婆,我明天一定早点回家,陪你好好庆祝。”他的手很凉,握在我的手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熟悉的温柔,可看到的只有躲闪和不安。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徐筱竹,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我们结婚时的誓言,他说会一辈子爱我,呵护我,永远不会让我受委屈。可现在,他的晚归,他的陌生,他的躲闪,都让我觉得那些誓言像是一场笑话。我不敢想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我怕真相会打碎我所有的期待和幸福。
生日当天,我早早地就起床了。我穿上了他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然后开始在厨房里忙碌。我做了他最爱吃的可乐鸡翅、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我自己因为怀孕想吃的清炒时蔬。我把饭菜一一端上桌,摆上蜡烛和鲜花,又把蛋糕放在桌子中间,小心翼翼地把装着化验单的信封放在蛋糕旁边。
一切准备就绪,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六点了。徐筱竹还没有回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又给他打了第二个、第三个电话,依旧无人接听。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蜡烛也燃尽了,只剩下一缕缕青烟,像我此刻的心情,灰蒙蒙的。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相信他会出轨,不相信他会忘记我们的纪念日,不相信他会辜负我和肚子里的宝宝。我告诉自己,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一定是太忙了,才没接电话。
七点、八点、九点……时间一点点过去,徐筱竹还是没有回来。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这一次,电话终于接通了,可接电话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娇滴滴的:“喂,你找谁呀?”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找徐筱竹,他在哪?”
那个女人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炫耀:“筱竹今晚不回家了,他正陪着我呢,你就别再打电话来了。”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握着手机,手不停地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桌上的饭菜已经彻底凉了,蛋糕也搁置在角落,无人问津。我看着那个装着化验单的信封,突然觉得很讽刺,我精心准备的惊喜,到头来却成了一个笑话。
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徐筱竹会这样对我。我一定要找到他,当面问清楚。我拿起车钥匙,不顾外面正在下大雨,就冲出了家门。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衣服和头发,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开车驶在雨夜的马路上,大雨连绵,视线模糊不清,只能靠着车灯微弱的光芒前行。闪烁的车光刺痛了我的双眼,也刺痛了我的心。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全是徐筱竹最近的反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一定是误会,可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难受。
快到徐筱竹公司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一辆小车从旁边的路口冲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径直向我驶来。我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踩下刹车,可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撞出车外,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身体里流出,浸湿了身下的雨水。我想动,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我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联系人显示着“筱竹”。那是他打来的电话,可是我已经接不到了。我想伸手去拿手机,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告诉他我怀孕了,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可我的手却越来越重,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地,再也没有抬起来。
意识渐渐模糊,我仿佛看到徐筱竹向我跑来,他抱着我,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暖,可我却再也感受不到了。我想告诉他,我不怪他,我只是好遗憾,没能和他一起看着宝宝出生,没能和他一起走完这辈子。
雨水还在不停地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我们五年的温情和所有的期待。那个冬至查出的惊喜,那个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那个未出世的宝宝,还有我和徐筱竹的未来,都在这个冰冷的冬夜,永远地定格在了过去。一尸两命,从此,天人永隔。
徐筱竹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已经灭了。医生拿着死亡通知书,一脸惋惜地对他说:“对不起,徐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您的妻子和孩子,都没能保住。”
徐筱竹愣在原地,手里的死亡通知书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冲进抢救室,看到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他扑到病床边,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双手冰冷刺骨,再也不会温暖起来。
“老婆,老婆,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筱竹啊。”他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吗?你醒醒,告诉我啊,我听着呢,我都听着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冰冷的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他突然想起那个女人的电话,想起我给他打的那些未接来电,想起我生日那天期待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女人的电话,语气里满是愤怒和绝望:“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你为什么要骗她?”
电话那头的女人吓得哭了起来:“徐总,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那天你在公司加班睡着了,我看到很多未接来电,就想恶作剧一下,我没想到她会当真,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徐筱竹挂断电话,狠狠摔了手机。他最近确实在赶一个大项目,每天都加班到深夜,那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睡着了,手机放在办公室充电,所以没接到我的电话。那个接电话的女人是公司的实习生,他根本就不认识她,更没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他本来想忙完项目,就好好陪我,好好庆祝我们的纪念日,却没想到,一个恶作剧,一个误会,竟然让他永远地失去了我和孩子。
他在病床边坐了一夜,紧紧握着我的手,回忆着我们五年间的点点滴滴。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想起我穿着白色婚纱嫁给她时的模样,想起我决定备孕时眼里的期待,想起我冬至那天拿到化验单时的喜悦……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次回忆都让他心如刀绞。
第二天早上,他整理我的遗物时,看到了那个精致的信封,里面装着那张怀孕化验单,还有一本相册和一双小小的蓝色袜子。他翻开相册,看着里面的合照和我写的文字,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老婆,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受委屈,不该让你等我……”他跪在地上,用力地扇着自己的耳光,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后来,徐筱竹辞掉了工作,卖掉了我们的房子,离开了这个充满回忆的城市。他去了我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地方,去了海边,去了古镇,去了雪山。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给我和孩子带一份礼物,放在身边,像是我们还在一起一样。
每年冬至,每年他的生日,每年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都会去我的墓前,陪我说说话,给我带一束我最喜欢的白玫瑰。他会告诉我们的孩子,爸爸很爱他们,很想他们,会告诉我们,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守护我们,没能听到孩子喊他一声爸爸。
冬夜依旧寒冷,雪花依旧飘落,只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雪夜里等他回家,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给他准备惊喜,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他怀里撒娇,再也没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会在他的期待中降临。他余生的漫长岁月,都将在无尽的悔恨和思念中度过,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