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仙城的传送阵在身后暗淡下去。王铮站在北望城的传送殿中,阵盘边缘的灵石残渣还在冒着极淡的青烟。殿外是北望城的主街,天色将晚,街道两侧的灵石灯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灯罩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来往修士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
他没有在北望城停留。换乘传送阵,雪陵关、寒鸦渡、白霜峡,一段一段往南走。每换乘一次,空气中的寒意就减一分。从白霜峡的传送阵走出来的时候,风里已经没有冰屑了,取而代之的是南方初冬特有的湿冷,那种渗进法衣布料纹理里的、黏糊糊的寒气。
白霜峡往南没有传送阵了。剩下的路靠飞。
王铮把混天棒往空中一抛,棒身化作一道银白色流光,托着他往万虫山脉的方向飞去。从白霜峡到万虫山脉,以炼虚后期修士的遁速大约需要飞三天。他没有全力催动遁光,把速度控制在正常赶路的程度。雷霆元神的裂纹在每次灵力全力运转时都会互相摩擦,控制速度能让摩擦的频率降下来。
第一天飞过大片荒原。荒原上零星分布着几个小修士家族建立的据点,规模都不大,灵石灯的光亮在夜色中像散落在地上的星子。他没有停,直接从荒原上空掠过。
第二天进入丘陵地带。山势不高,一座连着一座,山上的植被从北方的针叶林过渡到了南方的阔叶林。树叶还没落尽,深绿中夹杂着大片大片的枯黄。山间偶尔能看到散修开辟的洞府,洞口被简单的隐匿阵法遮盖着,神识一扫就暴露无遗。
第三天中午,万虫山脉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
山脉从北向南绵延数百里,主峰七座,次峰三十余座,山峰之间的谷地中常年笼罩着淡白色的雾气。雾气不是天然的,是虫皇宗护山大阵的外围屏障。从远处看,整座山脉像一只伏在大地上的巨虫,七座主峰是虫背上的七根甲刺。
王铮在距离山门三十里的地方降下遁光。不是不能直接飞进去,是规矩。虫皇宗的门规是他亲手定的,宗主也得走山门。
山门是一座用整块青石雕成的牌坊,高五丈,宽三丈,牌坊正上方刻着“虫皇宗”三个字。字体用的是中天大陆通用的楷书,没有描金,没有灵力加持,就是普通的石刻。刻字的是石头,二弟子。他刻了整整七天,刻完之后两只手抖了三天。
牌坊两侧各站着一个外门弟子。左边那个叫赵小四,筑基初期,三灵根,灵虫是一只灰背蜈蚣。右边那个叫孙铁,筑基初期,四灵根,灵虫是一只铁线虫。两个人看到王铮从山路上走上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抱拳行礼。
“宗主。”
王铮点了点头。赵小四的灰背蜈蚣从他袖口爬出来,趴在手腕上,四十条腿同时弯曲,做了一个灵虫向主人行礼的动作。这只蜈蚣是赵小四从虫卵开始养的,养了三年,从一条线头大的幼虫养到小臂粗的成年体。甲壳颜色从刚孵化时的灰白色变成了现在的深灰色,背上那条贯穿头尾的黑色纹路清晰完整。
“蜈蚣养得不错。”王铮说。
赵小四的脸腾地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谢宗主”。
王铮穿过牌坊,走进山门。护山大阵的淡白色雾气在他身前自动分开,又在身后自动合拢。雾气中混杂着极其微弱的元磁之力,是元磁虫皇元宝趴在母石上释放出来的。元磁之力沿着大阵的阵基纹路缓慢流淌,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大阵还是原来的五层结构,但元磁之力已经开始渗透进第六层的阵基,等六颗元磁虫卵全部孵化,第六层就能完全激活。
山道两侧的灵田里种着灵草。不是名贵的品种,是筑基期修士日常修炼用的几种基础灵草,青叶草、聚气花、地髓藤。一个外门弟子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周岩。四灵根,筑基初期。他的第一只灵虫死了,第二只灵虫还是一只透明幼虫,没有契约。
“宗主。”周岩站起来,手里的小铲子差点掉在地上。
“幼虫怎么样了。”
周岩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盒打开。玉盒底部铺着一层极薄的灵土,灵土上趴着那只透明幼虫。幼虫的体型比王铮离开时大了一圈,从米粒大长到了蚕豆大。身体还是完全透明的,能直接看到体内那条从头贯到尾的暗色消化道。它在灵土上极其缓慢地蠕动,蠕动的时候身体表面会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它开始吃灵土了。”周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以前只喝灵露,七天前忽然开始吃灵土。吃了三天,体型长了一圈。我问过洛雨师姐,她说这只幼虫可能不是土属性,是水属性。吃灵土是在补充土中的水分。”
王铮的神识探入幼虫体内。确实有水属性灵力的波动,极微弱,像刚点燃的烛火,随时可能被风吹灭。但确实是水属性。
“继续用灵土养。灵土每天换一次,保持湿润。等它长到拇指大,开始喂水属性的灵草汁。”
周岩用力点头,把玉盒小心翼翼合上,放回怀里。
王铮继续往山上走。走过灵田区,走过饲虫峰的山脚。饲虫峰是临行前专门开辟出来养殖弟子们外出搜集回来的灵虫的。山脚处新搭建了一排石屋,石屋内部被隔成了上百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养着一种灵虫。负责管理饲虫峰的是一个叫柳三娘的外门弟子,筑基中期,三灵根。她的灵虫是一只碧玉蜂后,能同时控制上百只工蜂。
柳三娘正蹲在一间石屋门口,用一根细竹签从玉瓶中挑出一点淡黄色的蜜,喂给隔间里的一只灵虫。那只灵虫有拳头大,甲壳呈暗褐色,背部有三道纵向的隆起。是陈远从北线历练中带回来的,一只成年的三棱地鳖。
“它开始进食了。”柳三娘没有回头,专注地看着三棱地鳖用口器一点点刮食竹签上的蜜,“带回来的时候已经饿了至少半个月,甲壳边缘都干裂了。喂了三天灵蜜,裂口开始愈合。”
她说完才意识到身后站的是王铮,急忙站起来。王铮摆了摆手。
“继续喂。三棱地鳖的食谱里灵蜜只占三成,剩下的七成是地脉深处的腐殖质。去灵田区挖一些地髓藤的根茎,捣烂了和灵蜜混合着喂。”
柳三娘用心记下。
王铮离开饲虫峰,往主峰走。主峰半山腰是宗门大殿,他和洛雨处理宗门事务的地方。大殿后面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间独立的石室,是千虫子太上长老的住处。
竹林里很安静。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竹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千虫子坐在石室门口的一张竹椅上,灰色长袍,蜡黄的脸,左颧骨到耳根那道暗红疤痕在阳光下显得颜色更深了。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的边缘磨得发亮。
“回来了。”千虫子把竹简放下。
王铮在千虫子对面坐下来。千虫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指甲盖下面的淡蓝色已经蔓延到了第三个指节根部,正在往手掌方向推进。
“手伸出来。”
王铮把右手伸过去。千虫子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极其温和的灵力从腕脉处探入,沿着经脉往丹田方向缓慢推进。灵力的属性偏阴寒,和雷霆元神的雷光属性截然不同,但没有产生排斥。灵力探到雷霆元神边缘时停住了,围着元神缓慢绕了一圈。
千虫子松开手。
“上百条裂纹,最长的三道从元神顶部贯穿到底部。第八雷的力量和你的雷霆元神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你在龙渊里突破第八雷的时候,那股力量就已经渗透进了元神核心。现在它在从内部往外侵蚀,速度不快,但不停。”
他把竹简放到一边。
“九转冰心丹你拿到了。那枚丹能把侵蚀速度压到最慢,但压不住已经长在一起的部分。你需要做的是在丹药压制的基础上,主动引导第八雷的力量,让它和你的雷霆元神从长在一起变成融在一起。长在一起是侵蚀,融在一起是炼化。”
“怎么融。”
“让雷霆元神受伤。”千虫子的语气平淡,“第八雷的力量现在附着在元神核心上,元神的自主防御每时每刻都在和它对抗,对抗的过程就是裂纹扩大的过程。你需要在可控的条件下主动让雷霆元神受伤,受伤之后元神会进入修复状态,修复的过程中会重新构建结构。在重构的时候引导第八雷的力量参与进去,让它从外来者变成参与者。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反复受伤,反复修复,反复融合。等第八雷的力量完全融入雷霆元神的结构,侵蚀就停了。”
王铮沉默了几息。
“受多大的伤。”
“每次不超过三成。超过三成,裂纹会失控。控制在三成以内,修复一次大约需要一个月。上百条裂纹,算上融合失败的概率,大约需要三十到四十次。三年到五年。”
三年到五年。比九转冰心丹压制的上限短得多。千虫子是合体初期,在虫皇殿万年前的传承中见过类似的情况。
“千老,虫皇殿万年前有没有人修成过第八雷。”
千虫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竹椅上站起来,走进石室。过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卷极其陈旧的兽皮卷。兽皮的边缘已经脆化了,他展开的动作极轻。兽皮上画着九幅图,每幅图是一个修士体内雷霆元神的剖面。从第一幅到第七幅,雷霆元神的颜色从灰色逐渐过渡到白色。第八幅图是空白的。第九幅图也是空白的。
“虫皇殿历代修炼雷法的人不少,修到第七雷的有七个人。第八雷,没人修到过。不是修不到,是不敢修。”千虫子的手指点在第七幅图上,“第七雷淬神魂与肉身连接,修到这里雷法的威力已经足够击杀合体初期修士。再往上修第八雷,需要引天地间的原始雷种入体。虫皇殿当年收集过三种原始雷种的信息,一种在东海万丈雷渊深处,一种在南疆天雷木的树芯中,还有一种在极北冰原的万载玄冰层里。三种雷种的位置都知道,但没人去取。因为引雷种入体的第一步,就是让雷种把自己的雷霆元神劈碎,然后在碎片上重建。”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
他在龙渊里突破第八雷的方式,和千虫子说的引雷种入体完全不同。他不是主动引雷种劈碎元神,而是在膜状物的生死压迫下,雷霆元神自行突破出来的。突破的过程是压缩、压缩、再压缩,从七种颜色压缩成一种颜色。不是劈碎重建,是压缩质变。竖井里那只虫母幼体的深蓝色目光照在他身上,他体内的七色雷光在那种目光的压迫下自行压缩成了第八雷。不是他选择了第八雷,是第八雷选择了他。
“我的第八雷不是引雷种入体。是压缩七色雷光自行突破的。”
千虫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兽皮卷翻到背面。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虫皇殿历代修炼雷法的修士留下的笔记。他的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
“虫皇殿第三代殿主,雷法修到第七雷大圆满。他在一次秘境探索中被困在一处天然雷池中,雷池核心的雷液浓到近乎固态。他在雷池中困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雷霆元神自行突破到了第八雷。突破之后他的雷法威力暴涨,但三个月后雷霆元神开始从内部崩解。他在崩解前留下了这段笔记。”
千虫子把那段笔记念出来。
“七色压成一色,非融合,乃取代。新雷不生旧雷,旧雷化新雷之养料。养料尽时,新雷自溃。”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停了。七色压成一色,不是融合,是取代。第八雷不是七种雷光融合的产物,是七种雷光被压缩后,其中一种质变成了第八雷,然后第八雷把其余六种连同质变前的那一种全部当成了养料。养料耗尽的时候,第八雷失去支撑,就会自行崩溃。虫皇殿第三代殿主从突破到崩解,只撑了不到半年。他撑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
“第三代殿主有没有留下延缓的方法。”
千虫子把兽皮卷往下翻。笔记的最后一行字迹潦草,笔画歪斜,写的时候手已经快握不住笔了。
“引外雷入体,以外雷为养料,代内雷之消耗。外雷不绝,内雷不溃。”
引外部的雷霆之力进入体内,让第八雷吞噬外部的雷霆之力,代替七色雷光作为养料。只要外部的雷霆之力源源不断,第八雷就不会把七色雷光吃光,雷霆元神的根基就能保住。
“极北冰原的万载玄冰层里封着一种原始雷种,叫九寒雷。”千虫子把兽皮卷合上,“虫皇殿当年标记过位置。但极北冰原是苍龙族的地盘,万年前虫皇殿和苍龙族没有交情,取不到。现在你和苍龙族有百年之约,取九寒雷的事可以跟他们谈。”
王铮把兽皮卷接过来,重新展开,仔细看那段关于九寒雷的记载。九寒雷,原始雷种之一,封存于极北冰原深处的万载玄冰层中。雷性极寒,与极北冰原的寒气共生。引雷入体的方法是在玄冰层上开凿一条深井,井底布引雷阵,修士坐在阵中,让九寒雷的雷力从冰层中缓慢渗透进体内。过程需要持续至少一个月,期间修士的体温会被雷力压到接近冰点,血液流动减缓,心跳降到每息一次。
一个月。比千虫子说的三年到五年短得多。但风险也大得多。九寒雷是原始雷种,威力不比第八雷弱多少。引它入体等于是同时承受两种顶级雷力的内外夹击。
“先不急。”王铮把兽皮卷还给千虫子,“九转冰心丹能压一阵。等宗门这边的事安排妥当,再去极北冰原。”
千虫子点了点头,把兽皮卷收进石室。
王铮从竹林里出来,往宗门大殿走。大殿的门开着,洛雨坐在殿内的长案后面,面前堆着两摞玉简。左边那摞是已经处理完的,右边那摞是还没处理的。她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刻刀笔,在一枚空白玉简上刻着什么。刻刀笔的笔尖和玉简表面接触,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洛雨的脸还是那张冷淡的脸,话不多,每句话都有分量。她放下刻刀笔,从长案后面站起来。目光在王铮身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到他搭在混天棒上的右手。指甲盖下面的淡蓝色在大殿的灵石灯光中显得极其清晰。
“多久。”
“三年到五年。如果去极北冰原取九寒雷,一个月。”
“风险。”
“九寒雷入体,和第八雷在体内对冲。撑过去就融了,撑不过去就炸了。”
洛雨没有说“那你别去”之类的话。她坐回长案后面,把面前还没处理完的玉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桌面。
“走之前把事情交代清楚。宗门的灵石库存、灵田产出、弟子们的修炼进度、护山大阵的维护周期、饲虫峰上各类灵虫的饲养记录。一样一样说。”
王铮在长案对面坐下来。洞天里,那枚银蓝色虫卵安静地躺在药圃边缘的温热灵石上。小灰趴在虫卵旁边,甲壳边缘距离卵壳已经不到半寸了。
小白趴在星源鼎盖上,纯黑色的甲壳表面银白光晕缓慢流转。神魂帝皇的力量收敛在体内,银白色的瞳孔半眯着,像在打盹,但瞳孔深处那道极细的银线始终对准着虫卵的方向。
王铮把虫卵的事暂时按下,开始和洛雨逐项核对宗门事务。
万虫山脉的日落比极北冰原早得多。天色暗下来之后,竹林里的虫鸣声渐渐密集起来。不是灵虫,是普通的山虫。它们在草丛中、石缝里、竹枝间发出各自的声音,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混在一起像一张绵密的声网,把整座主峰笼罩在其中。
虫卵内部那团深色物质的核心,在深蓝和银白之间的切换频率比刚带出来时快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但小灰察觉到了。它把甲壳边缘又往虫卵的方向挪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