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海雾从崖下翻上来,把山坳裹成白茫茫一团。风从北边压下来,雾被吹得一浪一浪。王铮和穆兰衣蹲在崖壁下一处凹口里,顾藏带着苏螟退到崖壁转弯处,那里有块突出的岩石能挡风。夜色混着雾,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
王铮把风媒石还给穆兰衣。她接过去,用袖口擦了擦,石头上的青光反而更亮了。她从怀里摸出一段极细的草绳,把风媒石系住,另一端绑在自己手腕上。她低声说:“风媒石不能离我太远,离远了光会散。我就蹲在这,把它放出去,一收绳就回来。”
“你那位置,离井口有多远?”王铮问。
“这里到井口,斜着下去三十来步。风是朝南偏的,石头会飘到野杏林和井口中段。那三人看不见我。等他们被石头带住,你动手。我只能给你七八息,过了人就回过神来。”穆兰衣说。
王铮点头。他看向山坳里。雾太厚,只偶尔看见几根黑乎乎的树枝从白幕里伸出来。那三个外院的人已经点了火把。火把的光在雾里晕成三个暗黄色的团子,位置没变。一个在杏林北,两个在东边土坡后。他们很沉得住气,这么久没动。
他脱掉外袍,塞进岩缝里。里面的衣裳是深色的,夜里不显眼。混天棒没带,插在顾藏脚边。他摸出顾藏给的那把铜锥,别在后腰。又唤出暗虫贴在领口,藤蠖三根副藤沉入地下,跟着他慢慢往井口摸去。
穆兰衣在他身后,把风媒石轻轻往外一甩。石头像被风吹起的灯,摇摇晃晃飞进雾里,青光在夜色中画出一道弧线。它没落,被风托着,在井口东北十几步的地方打转。风属的灵力从石头上散开,像在水面上滴了一滴油,慢慢扩散。
王铮趴在一块石头后,浑身贴着地面。他的神识尽量收住,只留耳朵和眼睛。那三个火把动了。东边土坡后的两个火把同时往上一抬,像人在伸脖子。野杏林北边的那个火把也晃了晃,朝风媒石的方向偏了偏。
风媒石的光在雾里忽大忽小,转得越来越快。那几个外院的人像是被那光拽住了。土坡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听不真切。野杏林北边的人慢慢站起来,朝石头走了两步。
王铮动了。
他贴着地蹿出去,快得像只夜狐。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他绕过一小片湿草,摸到东边土坡后。那里蹲着两个外院巡卫,一个正伸头看风媒石,另一个半蹲着,手按在刀上。王铮从后面近身,左手捂住后面那人的嘴,铜锥从右耳后刺入。那人身子一僵,连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前面那个正看得出神,王铮已经转到侧面。他右手一翻,铜锥划开那人喉管。血喷在黑夜里,像一蓬细雾。那人倒在土坡上,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被风卷走了。
王铮把人放倒,没有停。他抬头看野杏林北边。那个火把还在,但正朝着风媒石移动。王铮贴身绕过去。雾在这时更浓了,火把照不出五步。他听见那人踩在湿草上的声音,一步,两步。王铮等他走到野杏林边,从一棵老杏树后伸出手,一把将他拖进树影。那人挣扎,铜锥已经刺进心口。火把落在地上,很快被湿气打灭。
三个点,全清了。
王铮没有放松。他朝穆兰衣的方向学了一声虫鸣。很短,像草虫叫。没一会儿,风媒石的光慢慢暗下去,被穆兰衣收了。四周重新黑下来。王铮回到井边,顾藏和苏螟已经摸过来了。穆兰衣也沿着崖壁下来,脸色白得厉害,但没倒。
“快。”王铮说。
苏螟解开井口铁链上的石头,王铮慢慢把链子往上提。箱子出水时,井水顺着箱面往下淌,冷气逼得他手指发僵。箱子还是完好的,只是比放下去时更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王铮用黑布重新裹住,又拿藤蔓缠了两道,背在身上。时间虫卵在里面跳了一下,很轻,像条鱼在冰层下翻了个身。
“成了。”顾藏低声说,“快走,等他们发现人死了就迟了。”
他们没从来路回,而是往崖壁方向撤。刚走到山坳北侧,王铮突然停住。崖壁转弯处有极轻的脚步声,从浪羊道方向来。他按住苏螟,几人贴住岩石不动。雾里,一盏暗红色的灯笼慢慢从崖壁那头转过来。光很暗,像半灭不灭的炭。灯后面跟着个人。
这人走路没有半点声音,宽袍拖在地上,像在草尖上滑。那盏灯在他手里提着,不晃不摇。王铮看见他的脸。极老的人,头发灰白,散在肩头。左眼是瞎的,凹陷下去,右眼半闭,像没睡醒。他身后还跟着两只灰白色的虫,有拳头大,翅膀收紧,额上有红斑。那虫不像野生的,倒像受过训练。
顾藏认出了来人,呼吸猛地一重。他攥紧铁杖,几乎是用气声说:“是外院三老之一,邝老怪。他亲自来了。”
王铮手心出汗。这人和白天在墙下抬手压风媒石的人一样,身上有种极沉的东西。他站得不算近,可几人却像被什么压住了。
“取箱的小辈。”邝老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你杀了外院七个人。这账,今晚结。”
王铮把箱子往上托了托,混天棒已经握在手中。他知道逃不掉了。对方从浪羊道来,等在这里,就是算准他们必走此路。风媒石、冷井、夺箱,全在人眼里。他们从头到尾没跑出对方的眼睛。
“苏螟,带顾藏往北走。”王铮说。
苏螟没动。她抽出背上的青铜重刃,刀尖对着邝老怪。顾藏也慢慢站直了。穆兰衣靠在崖壁上,把风媒石从袖口取出来,青光照着她半张脸。
“都不走,那就一起死。”王铮说。
邝老怪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一步,那两只灰白色虫忽然振翅,发出极细的鸣声。鸣声入耳,王铮只觉得虫仙界里所有虫都静了一瞬。那是高阶虫威,专克驯虫人的灵虫。
王铮的暗虫从领口滑下去,缩回虫仙界。藤蠖也收进了土里,不敢再动。邝老怪看他一眼,说:“虫皇宗的宗主,没几条像样的虫。看来你只会拿命拼。”
王铮没说话。他确实没了退路。虫仙界里,食曦虫正在转醒。小灰传来消息,流光天在发亮。时间法则核心上的海潮纹路开始动,像被邝老怪带来的威压激醒了。食曦虫贴着流光天边缘,朝虫仙界外望。
王铮心里一动。他托了托背上的卵箱,箱子里时间虫卵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正跟着食曦虫的频率一下一下跳。他忽然明白,今晚若没有食曦虫,他真的要死在这。
邝老怪已经动了。他提灯笼的左手忽然松开,灯笼悬在半空,红光暴涨。那光不热,反而冷得厉害。四周的雾一碰到红光,全被定住,像一片片白霜停在空气里。王铮感觉自己像被按在了原地。那种压制,和渡劫期修为的压制不同,更重,更老,像用时间堆出来的。
穆兰衣突然把风媒石扔了出去。石头穿过红雾,朝邝老怪面门打去。邝老怪看也不看,右手一拂,风媒石碎成粉末。那青光像烟花般散开,穆兰衣喷出一口血,身体软了下去。可就在这一瞬间,王铮觉得自己能动了。
时间印记自动催发,两成半加速。混天棒带起风,砸向邝老怪的左肩。邝老怪没躲,任棒砸下。可他肩头有一层红光,棒子打上去像打进了水,力道全被化开。王铮抽棒,反手再扫。邝老怪右手一抬,五指抓住棒头。他手如铁钳,王铮拽不动。
食曦虫从虫仙界里飞了出来。它不大,但全身流光,像一道被拉长的光点。它一出现,周围被定住的雾气重新流动。食曦虫绕着邝老怪飞了一圈,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叫。邝老怪第一次皱眉。他松开王铮的棒,退后一步。
食曦虫张开嘴,吐出一道极细的流光。那光不快,却准准射向邝老怪的灯笼。红光与流光一碰,半空炸开一圈气浪。王铮被气浪掀得倒退三步。邝老怪也退了两步,灯笼终于灭了。
四周黑下来。雾从崖下重新涌起。王铮听见邝老怪在雾里笑了一声,然后说:“有点意思。明天,我在冷井边等你。”
王铮不接话。他扶起穆兰衣,拉着苏螟,架着顾藏,转身往北边草场死命跑。食曦虫在前面引路,流光忽明忽暗,像暗夜里的彗尾。他们没有回头,直到跑进一片浅草洼地,彻底被夜雾吞没。
穆兰衣已经昏死过去。苏螟背着她走了一小段,王铮接过来。顾藏也快撑不住,全靠铁杖和一口气。几人踉踉跄跄,在洼地里找到一处半人深的土坑,是牧羊人挖过的旧羊圈。他们滚进去,铺了草,倒在坑底。
王铮仰面躺着,胸口像压着座山。食曦虫落在他肩头,轻轻振翅。虫仙界里,小灰正在重新梳理十二重天的紊乱法则。卵箱在背上,安安静静。
“他说明天在冷井边等。”苏螟小声说。
王铮闭着眼:“等我们死了再去。”
他说得轻,可心里清楚,这地方离冷井不过几里。他们跑了,对方没追。不是追不上,是不想在雾里费劲。那人要的东西,一直都是他背上的箱子。
穆兰衣忽然咳出一口血,醒了过来。她抓住王铮的手,断断续续说:“风媒石碎了,我活不过明天。你把我扔在这,别拖了。”
王铮没说话。他脱下一件外衣,盖在她身上。苏螟挪过去,把她扶起来靠在土壁上。顾藏靠在一旁,闭着眼,像在攒最后的力气。
洼地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上面刮过,像鬼啸。王铮抱着混天棒,盯着黑黢黢的夜。他想着那盏红灯笼,想着邝老怪那只瞎眼。明天,若真要回去,他得把命压在食曦虫和时间虫卵上。那口井,也许能吞掉一个外院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