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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风回集里静得只剩水滴从屋檐往下掉的声音。王铮没怎么睡。他靠在墙边闭了会眼,又睁开。顾藏后半夜睡沉了,苏螟也歪在干草堆里。卵箱放在屋角,用一块破布遮着。箱子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算太冷,但比寻常石头凉得多。

王铮起来,轻手轻脚出了屋。集子里的泥路被雨冲得坑坑洼洼,泛着暗沉沉的天光。他贴着墙根走,把噬灵蚁放出去探路。蚂蚁回来得很快。镇北冰窖不远,在一条断头巷的尽头,靠着半截土坡。冰窖口用木板和破毡盖着,周围没有人家。是个背阴的冷地。

他走到冰窖附近看了看。那地方确实荒了,窖口堆满烂草和碎冰,旁边几堵矮墙歪歪斜斜。顾藏说的不假,里面还有冷气往外冒,和雨后泥地混在一起,结成一片白乎乎的霜烟。王铮绕到冰窖后面,发现坡上有个老榆树,树干半空,正好能猫一个人。

他没急着进去。往回走时,巷口有两个卖早饼的婆子朝他看了眼,又缩回屋里。这镇子里到处都是眼睛。他要布置,得等天再亮些,人多起来反而好办事。

回到屋里,苏螟已经醒了。她坐在通铺边,抱着膝盖看卵箱。王铮把顾藏叫醒,说:“我去冰窖那边布置。你们去镇外找地方,西边有片矮林子,你们藏那。记住,我不去叫你们,别出来。”

苏螟摇头:“我跟你去。”

“他们会拿你当筹码。”王铮说,“你不在,他们没得抓。顾藏腿不好,你留在他身边,也算帮我。”

苏螟还想说,被顾藏拉了一下。顾藏低声道:“听他的。你去了,他会分心。”

王铮从储物袋里翻出那三块拼成圆形的铜牌,递给苏螟:“这个东西收好。如果黄昏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往南走,别管箱子。”

苏螟接过去,眼睛红了。她把铜牌塞进小包袱,背起青铜重刃。顾藏撑着铁杖起来,对王铮说:“冰窖东边是旧货仓,墙高,能藏人。你多留心那上面。他们要约你午时,可能一早就有人到。”

“我知道。”王铮说。

三人分开。王铮等他们走后,关上门,把卵箱检查了一遍。他掀开黑布一角,箱面上的时间纹路比出井时更淡了些。时间虫卵确实在变弱。若不尽快入冷处,不用三天就会彻底沉睡,醒不过来。这箱子,今晚之前必须放进冰窖。

他把风影储物袋里剩下的东西全倒出来,摊在地上。风哨、玉简、青铜长针三根、风蝠鳞、几枚灵石、一小瓶绿壳花油。青铜长针已经用过一根了。还剩下三根。王铮把针擦亮,放在怀里。他想起穆兰衣的话。风影的指骨能拌血涂箱,可那东西在盐风坳,现在去不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会约。

天渐渐亮了。王铮换了身深色旧衣,把混天棒用破布缠了背在身后,脸上又抹了点泥芙子。他出了门,朝镇北走。早上人少,路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混着湿气往上飘。他走得慢,像在买早食。

经过冰窖时,他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底有堵半塌的土墙。他翻过去,进了冰窖后面。老榆树还在那。王铮蹲在树下,把三根青铜针取出来。这三根针能吸周围水汽,改变地形。他记得昨晚用针时的感觉。针一入地,四周会变软,能陷人。眼下他要把冰窖外围变成一片半烂地。等那些人围过来,脚底下会先吃劲。

他把第一根针扎进窖口西边三步的泥里。针入土极顺,像插进豆腐。地面很快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水汽,泥土变软,草根往下塌。王铮又走到东边,把第二根针插进旧货仓墙根下。那里土松,针没入半截。他又折回来,把第三根针埋在窖口正前方。那里地势低,原本就是个积水窝。针一进去,水渍慢慢洇开,像地底有东西在尿。

做完这些,他退到老榆树后,把海盐石摸出来。三块海盐石用油纸裹着,他拆开一块,放在窖口破毡下面。海盐石遇水会炸,放出浓烟。正前方那片烂地若是被踩了,水汽一激,足够爆开。剩下两块他留在怀里。

然后他放出藤蠖。三根副藤断了,但主藤还能动。主藤从青木天里伸出来,有小臂粗,贴着冰窖后墙爬下,钻入地下,一直绕到窖口右侧。主藤不如副藤灵活,但力道大。若是有人踩上烂地,主藤可以从下往上卷,把人拖倒。

元磁虫皇在虫仙界里翻了个身。王铮让它把三丈锁定区压到最低,贴着冰窖口铺开。元宝蹭了蹭虫仙界边缘,表示好了。食曦虫没出来,王铮留它在肩头,用衣领挡着。龙血虫仍在火种边猫着,王铮不打算用它。今天不是拼火,是拼地。

天色越来越亮。王铮靠在老榆树后,吃了半块干饼,喝了口水。镇子里渐渐有了人声。小贩叫卖,孩子哭,狗追着鸡跑。日头从薄云后露出来,照得泥地发亮。他算了算,距午时还早。可那群人若真在镇上,不会等到正午。他们一定会提前来冰窖,占住位置,等他进去。

果然,没过多久,噬灵蚁传回消息:断头巷外来了人。三个,从东边来。脚步很轻,穿着软底鞋。他们不进来,只远远地站在巷口。王铮没动。又过了一会儿,西边也来了两个,贴着墙根。两拨人都没露头,像在等指令。

王铮暗想,这是先围后谈。他不能等对方把口子全扎死。最好先破一路。他刚要从树后闪出去,一个声音从冰窖里传出来。很平静,却近得吓人。

“别动。你脚底下那根针,我已经拔了。”

王铮后颈一紧。他慢慢回头。冰窖破毡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窖口边上。灰白色短衣,腰间别着一根短笛。脸上有疤,疤从额角拉到下巴,把左眼挤成一条缝。他手里捏着一根青铜针,正是王铮埋在西边的那根。

“你早到了。”王铮说。

“我昨晚就睡在冰窖里。”那人笑了一下,“风回集的冰窖,我比谁都熟。你埋针那会儿,我就在下面听着。”

王铮没说话。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东边巷口三人,西边两人,冰窖里出来一个。六个人。还不算藏在别处的。他握着混天棒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藤蠖主藤还在土里没动。他轻吸了口气,朝对方走过去。

“箱子没带来。”王铮说。

那人挑了挑眉:“你背上是啥?”

“空箱子。”王铮把黑布一掀,露出半截箱角,“真货在别处。我要先见你们能说话的人。”

那人脸色微沉。他朝巷口招了招手。东边三人立刻朝这边围过来。西边两个也堵住了巷子。那中年男人站起来,把青铜针扔到王铮脚下:“等正午。你最好把真东西带来。带不来,我就去西边矮林子找那羽人。”

王铮眼里一冷。他们果然盯着苏螟。他没发作,只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外走。对方没有拦。他走出断头巷,拐了个弯,靠在墙边。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他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攥住海盐石。

既然对方早占了冰窖,他的地面布置被看穿了一半。但藤蠖主藤和元磁锁定还在暗处。食曦虫也还没露。这场仗还有得打。他抬头看天。天空灰白,太阳像块藏在雾里的白斑。

还有一个时辰。他得换打法。这些人不是金鳞族,也不是散修。他们是有组织的人,穿着软底鞋,身上带短笛。王铮在风影的玉简里见过这个词,短笛客。风影的同伙,拐卖羽人幼崽的那条线上的人。他们终于找上来了。

王铮慢慢往客栈走。他要去取箱子。既然躲不掉,就带着真货赴约。只要能把这群短笛客引到冰窖口那根没被拔的针附近,再让元宝锁住,他就能把这些人一波打散。三根针,只被拔了一根。还剩两根。

他笑了笑,抹掉嘴角的泥。风里传来短笛声,很轻,像在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