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夜里的寒气极重,重到连虫鸣都稀了。王铮靠坐在泉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把混天棒抱在怀里。夜风吹过水面,带起一层层细密的白雾,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呼吸。苏螟挨着他坐下,顾藏则在几步外找了处背风的凹地,裹紧衣裳。三个人都累到了极点,谁也没有心思说话。
王铮的视线落在水面上。冷泉水清,月亮升起来之后,能从水面看见潭底。卵箱沉在水下半尺处,黑布松松垮垮,随着泉流轻轻晃动。箱子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像给这青铜箱子嵌了圈银边。时间虫卵入水后,出奇地安静,连之前那股若有若无的脉动都淡得快感觉不到了。
“它睡着了。”苏螟小声说。
王铮“嗯”了一声。他确实能感觉到,箱子里那个东西正在冷泉中一点点沉下去,像一颗被放回冰窟里的种子。这让他心里稍微稳当了些。只要时间虫卵能在这口泉里稳住,接下来无论是守着还是离开,都有回旋的余地。
顾藏动了动,声音从暗处传来:“这口泉不是普通泉水。水从北边地下暗河渗过来,带着几分海眼冷意。箱子泡在里头,比放在外面强得多。但天明之前,寒气最重,我们得轮流盯着水面。若有鱼虾翻上来,就是水底有变。”
王铮应了一声。他让苏螟先睡。苏螟起先还硬撑着,后来实在困了,抱着膝盖歪在青石旁。王铮把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他自己提着混天棒,走到水边蹲下,让噬灵蚁在泉边绕开,几只伏在草丛里,几只钻进石缝。这种地方湿气太重,蚂蚁动作不算灵活,但传讯没问题。
月光下,水面飘着细碎的冰末,像撒了一层薄盐。王铮看着水底那口箱子,脑子里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短笛客和金鳞族都追到了风回集。金鳞族能找到冷泉,十有八九是那群水猴子在镇外闻到了海浮草味。那东西浸过穆兰衣的汤,沾在衣服和皮肤上,洗都洗不掉。短笛客能在冰窖埋伏,说明他们更早之前就守在那里。这两拨人不是一路,但都把目标放在箱子和苏螟身上。再往前,外院三老死在他手上,风帝行宫不会罢休。这一路往北,他几乎把所有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
“顾藏。”他低声道。
顾藏没睡,只是闭着眼。他“嗯”了一声。
王铮说:“你之前提过南泷高原北边的散修驿。那地方有多大,能藏多久?”
顾藏慢慢坐起来,手指在腿上轻轻敲了敲。他说:“那散修驿叫北门驿,原来是给高原各部送盐的老驿,后来荒了,被一群散修占下来做中转。地方不小,靠山,半边在山洞里,半边露在外头。南来北往的人多,鱼龙混杂。只要肯花灵石,租个洞窟,十天半月没人管。你在那里避风头,比在野外强。驿里有几口热水井,还有零散的药商。你的伤不能拖。”
“他们的生意,也容易招眼。”王铮说。
“你换身衣裳,把脸涂了,再让苏螟把翅膀遮实,就没人多看一眼。北门驿里多的是见不得光的人,你越躲闪,越显得可疑。不如大大方方进去,摆出个走货商人的谱。”顾藏喘了口气,“不过到那边之前,得先解决掉这箱子的安顿。冷泉离北门驿有四十多里,中间有段路是旧驿道,白日里常有商队。你这箱子一出水,不用一个时辰,时间虫卵会醒。醒了就闹。咱们不能带着它招摇。”
王铮沉默了一会儿。顾藏这话说得在理。卵箱入了水,短时间稳住了。但一取出来,时间虫卵就有反应。如今离三天浸泡期还差不少,中间若再断,那虫卵极可能死在壳里。可不走,金鳞族和短笛客的人随时会找到。这冷泉能藏一时,藏不了几天。他得想个法子,在泉边多守一阵,等卵彻底稳住,再取出来赶路。
“还有半根指骨。”王铮忽然说。
顾藏抬眼看他。
“穆兰衣说,风影的半截指骨埋在盐风坳老井底下。用火烧成灰,拌在血里,涂在箱子外面。时间虫卵出井后能跟人走。”王铮说。
“她是这么说过。”顾藏点头,“可那是她教你收服虫卵。如今虫卵还在温养,没到那一步。等你把它带到海边,再找指骨不迟。盐风坳在东南边,回去太险。”
王铮没再说话。他摸摸怀里那串从寒泉奴脖子上扯下的白色石子,凉得指腹发麻。这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能这么冷,不是凡物。他收起来,打算以后慢慢研究。
后半夜,雾气从水面漫上来。月光变得模糊。顾藏咳了几声,把脸转向另一侧。王铮让苏螟靠在自己肩上,半抱着她。苏螟在睡梦里缩了缩身子,翅膀在衣下轻轻动了动,又安静下去。王铮自己没合眼。他盯着水面,耳朵留意着四周。风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叫,听不出什么异样。
天快亮时,雾反而更浓。王铮身子已经冻得发僵,肩头的伤口像有根冰碴子在往肉里钻。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摸出块干饼干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疼。他尽量不咳,怕吵醒苏螟。
等到天光透过浓雾照下来,水面上的白雾才开始散。王铮活动着脖子,走到泉边洗了把脸。水极冷,一捧下去,整张脸像被刀刮。他精神了不少,又蹲下身查看卵箱。箱子还在原处,只是表面冰层比昨夜更厚。他皱了皱眉。冰若是结得太实,时间虫卵可能在低温中直接假死。他伸手进去,用铜锥轻轻敲了敲冰层。冰很脆,一敲就碎,散在水里像碎玻璃。箱子从冰壳中露出来,青铜表面泛着一层水光,时间纹路仍看得见。
“怎么样?”顾藏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还行。”王铮站起来,“比在井里时稳。但冰封得有些厉害,估计得每天砸一次冰。”
“这泉水是活的,不怕。砸冰可以,别太频繁。惊了卵更麻烦。”顾藏说。
苏螟也醒了。她揉着眼睛走到王铮身边,小声说:“我梦见韩岳了。他骑着一只很大的光蜉,在天上飞。”
王铮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冷泉三面都是缓坡,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草。只有北面地势稍高,有一条碎石子路往北延伸。那里应该就是旧驿道。南边是他们来时的草场。西边有几株枯柳,柳枝上挂着破旧的布条,像以前有人住过。这地方白日里视野开阔,若有人接近,很容易看见。
他决定白天不赶路。金鳞族的水猴子刚死,短笛客的头目也折了,外院的巡卫又过不来。今天或许能清静一天。等明早卵箱泡满了两天半,再看看要不要取出来。若卵箱稳定,趁着夜色北去,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今天我们轮流歇。把这里布一下。”王铮说。
他让噬灵蚁沿着冷泉外三十步拉了三条线,每条线留下十几只蚂蚁当哨。藤蠖主藤缩入地下,在泉边五尺处钻了四个伏点。暗虫还没醒,他不敢打扰。龙血虫也已经睡沉,昨夜赶路消耗太大。食曦虫倒还醒着,停在他肩后,时不时发出一点极弱的流光,像在暖和主人。
顾藏难得撑起身,在坡上寻了几块尖石头,让苏螟把其中两块搬到碎石子路前。那路窄,石头挡着,若有人从北面骑马过来,得下马搬石。他又让王铮把几根枯柳枝削尖,插在草坡边。不指望伤人,只要能拖延几息。
“这只能挡小股人。”顾藏说,“若来的是外院那等人物,还得靠你的虫。”
王铮点头。他坐下调息,把体内灵力慢慢理顺。经脉里的混沌法则镀膜已经厚了不少,但旧伤加新伤,全身气机像被揉乱的线。青冥锻神诀第三层“淬”的境界算是稳了,可离第四层“锻”还差得远。他能感觉到,海雾中吸收的那点太古水属时间法则碎片,正在随着灵力运转一点点化入骨血。每次呼吸,星海都轻轻一胀。可这恢复太慢,慢得让人心焦。
午后,天阴下来。没有太阳,草场显得冷清。王铮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顾藏坐在泉边,正用铁杖轻轻拨弄水面的冰渣。苏螟在坡上练刀。青铜重刃太重,她挥起来有些吃力,但每一刀都压得很低,不飘。王铮看了一会儿,说:“手腕别僵着。刀重,用腰带。”
苏螟点点头,又挥了两下。那刀锋在风里发出极沉的风响。顾藏回头看了一眼,说:“羽人天生不擅长用重刀。但这孩子肯下力,将来回九翼玲珑翅上,反能多一份力。”
王铮没再说话。他走到坡上,朝南边望。风从草场深处吹来,依旧带着海腥气。远处,有极淡的烟柱升起来,像有人在烧东西。那方向偏西,不是风回集。他皱了皱眉,唤来一只噬灵蚁,让它朝烟柱方向靠过去。蚂蚁爬到一半,传回讯息:有车马,有铁器。王铮心里一紧,让蚂蚁再近些。蚂蚁爬了半刻钟,看清了:是几辆勒着黑篷的大车,停在草场上。车旁有人,围着堆火,但火上架的不是锅,而是一面大铁盾,下面烧着像是药草的东西。烟是那里来的。
“那是什么路数?”王铮蹲下来,对顾藏描述了一遍。
顾藏听完,脸色发白。他说:“黑篷大车,铁盾架火烧草。这是赶雾客。有人出重金,请他们来搜这片草场。他们烧的是驱虫草,专门对付放虫的人。”
王铮脸上没有表情,手却慢慢握紧了混天棒。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阴得厉害,风渐急,冷泉上的雾气开始向四下漫延。如果赶雾客是冲他来的,这会儿怕是已经探到了附近。
“能绕吗?”苏螟也过来了,小声问。
顾藏摇头:“赶雾客不追人,他们只清场。你能跑,但箱子带不走。他们烧三天三夜,草场上的虫会死绝。你的灵虫若沾了那烟,也得出事。”
王铮没有说话。他走回泉边,看潭中那口箱子。冷泉水汽蒸腾,和天上阴云连成一片。他忽然做了个决定。
“今晚就走。赶在雾客把场清到冷泉之前。”他顿了顿,“苏螟,去把路口石头再搬两块。顾藏,天一黑你就别动了。我们往北去北门驿。”
“箱子刚稳。”苏螟说。
“管不了那么多了。”王铮看她一眼,“我背着它,它不会死。”
苏螟没再争。她跑到路口搬石头。顾藏也慢慢起身,开始收拾那几根削尖的柳枝。王铮站在泉边,低头看着水中卵箱。他闭了闭眼,把心一横。等到天黑,就把箱子取出来。若时间虫卵有异动,他还有食曦虫。这口泉虽好,但死守下去就是死路。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冷泉四周的雾越来越浓,草场上的风声像有人低低吹哨。王铮换了个位置,把身子隐在青石后。他静静等着,等天全黑。远处那柱烟还在,被风拉成一条灰色的线,慢慢朝这边飘。烧草的味道已经能闻到了,有些苦,有些辛,像把整个草场都点成了药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