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寰忽然想到之前自己留下的后手。
得益于与联邦共享的情报,他对红马,黑马,灰马三位骑士的常规攻击手段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虽然还有一名天启骑士尚未露面,不过在他们严密的情报网络下,相信一旦发现,定然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它的能力。
就像用无穷无尽的树海削弱瘟疫的力量,尘寰原本以为依靠多属性复合结界足以抵挡饥荒的腐化,谁料对方的攻击手段竟无视结界,硬是摧毁了他们的粮草。
就像威蛮说的那样,如果不是联邦留在辎重营的那些主祭出手相助,损失的可就不止是粮草了。
可别忘了,那玩意还有一手让人莫名其妙的咳嗽,连一炷香都活不过的攻击手段呢。
而尘寰留下的后手,就是让木属性玄气修者,随身携带一些农作物的种子。
如果对方的攻击手段真的诡秘莫测,至少保留下的种子在自己庞大的玄气催生下,多少可以补充不少粮草。
想到这里,尘寰不由得向角落的祭师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多亏了对方的保护,这才没让带着种子的玄气修者们,死于咳嗽。
“法芙娜主祭。”
尘寰向她微微一揖,语气真诚无比。
“谢谢。”
那名主祭抬起头,兜帽下正是法芙娜那张始终淡然的脸庞。
“尘寰大人言重了。”
法芙娜微微躬身,平静说道: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事罢了。”
“话虽如此。”
尘寰抬手阻止了欲言又止的威蛮,继续说道:“若不是你从中斡旋,塞勒涅女王也不会放心把这些祭师留在王国大营。”
法芙娜闻言,眼睫微垂,神色依然没有太大变化。
“尘寰大人军务繁重。”
她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威蛮那副坐不住的模样,声音仍是不卑不亢。
“既然此处诸事已了,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言毕,不等尘寰开口挽留,她便再次躬身,随后转身离开了营帐。
众将望着法芙娜离开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飘向了威蛮。
“看我做甚?”
威蛮被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看的浑身不自在,双手在身上胡乱抓了几把,铜铃般的大眼狠狠一瞪,顿时把那群人瞪的齐齐缩脖。
“还不是你太不知礼数。”
尘寰见众人被威蛮眼神一瞪噤若寒蝉,没好气的白了洋洋得意的他一眼:“人家好心好意帮忙,你可倒好,总想着在人家说话时候插嘴。”
“不过是群只会躲在后面求神拜佛的神棍,有什么可看重的。”
威蛮嘴里嘟囔着,还不忘抬手比划一通,学起了祭师们祈祷时捏着的指诀。
只不过本该庄重的动作,在他身上倒像是表演喜剧的丑角。
“滚一边去吧你。”
尘寰没好气的照他脑袋拍了一巴掌,又扭头看向那群想笑又不敢笑的将军统领们:“你们没事做了是吧?”
“还不赶紧去把带着种子的弟兄们集合起来,非得我一件事一件事的安排,你们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吗!”
众将如蒙大赦,连忙领命退了出去,没过一会,外面就传来了压抑不住的笑声。
“你看看。”
威蛮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苦着脸抱怨:“我这张老脸算是被你丢尽了。”
“你看他们笑的,眼里还有我这个王国五将吗?”
“行了,别抱怨了。”
尘寰笑着把他拽向墙边,二人双双坐在椅子上,拿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你们也出去吧,我要和威蛮将军谈些事。”
他冲着沙盘旁还在整理记录的文书们摆了摆手,直到他们纷纷收拾东西走向帐外,轻声补了一句:
“把帐布放下来。”
营帐外的笑声早已远去,偌大个营帐只有四周的火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火光映在地面上,拉扯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影子。
“那边有消息吗?”
尘寰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连外面的侍卫都要一并防着。威蛮沉吟片刻,最后伸手蘸了蘸杯中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符号。
见尘寰微微点头,威蛮抬起胳膊擦净了茶渍,接着又在桌上写了起来。
直到营帐外响起侍卫通报的声音,二人才结束了这场无声的对话。
威蛮的两条袖子早已因反复擦拭桌面变得茶渍斑斑,听到声音后忙不迭又擦尽刚写上的字,正想给自己倒杯茶做做样子,才猛然发现茶壶早已一滴不剩。
“先去换身衣服。”
尘寰起身走向帐外,走到门边时忽地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向已经站起身来的威蛮。
“之后不用急着出来,家里有客人在等你。”
“客人?”正准备跟过去的威蛮一怔,傻傻问道:“谁啊?”
尘寰轻笑一声,掀开帘子扭头说道:
“见到你就知道了。”
帐外阳光正好,侍卫见他出来略一抱拳,躬身朗声道:
“尘寰大人,刘统领派人来报,玄修大人们已抵达南校场东侧待命。”
“好。”
尘寰摆摆手,侍卫重新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对身后走过的威蛮视而不见。
王国的大营并未因昨夜恶战的失利而被阴霾笼罩,这里的一切依然井然有序,该整备的整备,该训练的训练。
只不过从空气里隐隐流淌的血腥味和士兵间的窃窃私语中,还是能依稀感受到昨夜战况的惨烈。
尘寰并没有使用玄气,尽管他可以在三个呼吸之内从天上飞到南校场,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步行。
一路上的士兵纷纷向他抱拳揖礼,不过他在点头回应的同时,脑中想的却是威蛮写在桌上的那番话。
关于“那边”的消息。
或者说,是关于莱恩的消息。
自从大军从神京开拔,尘寰就从岐渊的口中,得知了莱恩失踪的消息。
他还能回忆起岐渊找到自己时,那番满脸忧虑的模样。
那是在出发前一日的午后,正穿着常服独自在一间酒馆小酌的尘寰,忽然得知一直在瀚海道修补镇器的岐渊,抵达了神京。
不过刚开始尘寰并没有放在心上,还当他是为汇报修补进度而来,心里还盘算着喝完酒去趟工部,询问一下攻城巨炮的调度情况,要是碰到岐渊就拉他一块喝一杯。
谁知酒喝完了离开欢喜,还没来得及走到主街,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拖进了小巷。
尘寰心里惊讶无比,出手之人动作极快不说,就连那股蓄势待发的气势,比起自己都不遑多让。
难道是哪个太初圣殿的老东西出来了?
“你——岐渊?”
他刚偏过头,就看到了岐渊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尘寰。”
“这次圣上派你率军支援联邦,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了。”
岐渊端起面前的酒杯,冲坐在对面的尘寰举了举。
叮——
“啥事啊,这么严肃。”
尘寰与他轻轻一碰,一脸轻松地打量着面前同为四柱的北方玄武。
岐渊低头抿了口酒,侧头看向窗外已经开始发黄的树叶,深深叹了口气。
他放下酒杯,从怀里取出几片龟甲,屈指弹向屋子四角。
“这地方不会有人来的,至于吗你?”
尘寰眼神一凝,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他当然认得岐渊手里的龟甲,那是岐渊布置噤声结界才会用到的物件。
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觉得自己这间专门用来修炼的屋子都不安全,甚至冒着可能被日曜参上一本的风险,也要布下结界?
还是说——
尘寰的目光缓缓扫过四角升起的清光,最后落在了岐渊的脸上。
这老乌龟,是在防着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