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
太虚分身消散的那一刻,天地间静了一息。
不是安静,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银白色的光点从太虚消散的位置飘散开来,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银甲卫队士兵的肩上、盾牌上、戟刃上,落在墟界士兵的暗金战甲上,落在被炸翻的焦土上。光点落处,银白的阵纹便暗一度。
墟界的喊杀声炸开了。
殷墟的战刀第一个动。刀光暗金,刀刃上凝着墟界万年的怨气,一刀劈向银甲卫队最前排的盾兵。盾兵举盾格挡,刀光落下,盾牌裂了,人从中间被劈成两半,银白的血喷了殷墟一脸。
第二刀已经劈向第二个盾兵。玄幽的剑在盾兵阵列中游走,剑尖每点一下,就有一个银甲卫兵倒下。她的剑快得看不清轨迹,只见一道暗金的光在银白战阵中忽闪忽灭,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每闪一下,便有一道银白血柱喷起来。
墟界七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漫上来。前排盾兵被冲垮了,长戟兵的戟刃在暗金洪流中折断,弓弩手的箭射出去便再也收不回来——人已经被淹没了。银甲卫队三万六千人,在七十万墟界军队面前,像一块被洪水冲刷的礁石。礁石很硬,可洪水更大。
银甲卫队统领站在战阵中央,面如铁石。左臂已经断了,断口处银白的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退。右手握着长剑,剑刃上沾满了暗金的血。
“天律宫银甲卫队,死战不退!”
“不退!”
众人同时应声。这声音从战阵每一个角落里响起来,有的洪亮,有的沙哑,有的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清。可所有的声音,喊的都是同一个字——不退。
殷无邪的剑从腰间拔出来了。不是他想拔的,是剑自己跳出来的。银白剑身在空中画了道弧线,直斩殷墟头颅。殷墟战刀横在头顶格挡,剑刃与刀刃撞在一起,银白和暗金的光芒炸开,冲击波将周围的士兵掀翻一片。殷无邪嘴角溢出血,殷墟嘴角也溢出血。两人对视着,谁都没退。
“墟界被仙盟封在那边的时候,你在哪?”殷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在。”殷无邪的声音同样冷。
“你在,你没有拦。”
殷无邪沉默了。他没反驳,因为殷墟说得对。万年前他就在天律宫,他是第一序列。他没拦,因为他觉得仙盟做得对——墟界的人不该存在,他们是这方世界的毒瘤。但他错了。可他不能认。他是天律宫第一序列,是天律宫的秩序本身。秩序不会认错,秩序只会执行。
他的剑往前一送,殷墟退了半步。剑上银白光芒炸开——不是攻击,是唤醒。唤醒天律宫万年来每一条法则、每一个规矩、每一条戒律。那些法则从虚空中涌出来,凝成无数细密的银白锁链,缠向墟界士兵。
玄幽的剑斩断了缠向她的锁链,可更多的士兵没有她那么强。锁链缠住他们的脚踝、手腕、脖子,收紧,暗金的血从锁链缝隙里渗出来。有人被勒断了脖子,有人被绞碎了手臂,有人被拖进了地底。
女王的矛从墟界阵营后方飞来。漆黑长矛穿过银白锁链的罗网,直刺殷无邪胸口。殷无邪横剑格挡,矛尖撞在剑身上,他整个人被撞飞数丈,摔在地上,长剑脱手。他从地上爬起来,银白的血从嘴角溢出,滴在衣襟上。手在抖,可他还是重新握住了剑柄。
火阮站在墟界阵营中央,肩上的伤还在渗血,金瞳里那两团光点却跳得剧烈。傀神的源在她体内疯狂运转。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天律宫的方向。身后万丈傀神虚影再次抬手,暗金光柱从虚影掌心涌出,直击银甲卫队战阵最密集之处。光柱落地,大地炸开。银白阵纹被撕裂,银甲卫兵的身体被光柱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萧瑟的劫剑在她身侧守护,劫剑五式轮番使出,每一式都挡下侧面袭来的攻击。他身上多了几道新伤——左臂一道,右肋一道,大腿一道。暗金的血和银白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冰阮站在火阮另一侧。冰剑在她手中不断碎裂又不断重生,每一柄碎掉的冰剑都化作无数细密冰针,刺向天律宫阵眼。
琴心境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每根断掉的弦都被她用灵力续上。古琴上已换过三套弦,每一套都撑不过一炷香。手指在滴血,血滴在琴身上被琴身吸收,琴声里带着一股铁锈味。
阵玄子的阵盘碎了五块,他掏出第六块,第六块也快碎了。他的阵法在诛魔大阵面前薄得像纸,可他没停。他在找诛魔大阵的阵眼——每一个阵眼都是一个银甲卫兵的命门,刺穿一个就少一个。他已刺穿上百个,手上也多了上百道伤,每一道都是阵法反噬留下的。
血擎天的血刀砍进银甲卫队战阵深处,刀身上暗红纹路亮得像盏灯。大红袍早被他扔了,光着膀子,浑身是伤——刀伤、剑伤、阵法灼伤。他还在砍,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
了缘的骨珠已全碎了,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被暗金的血吞没。嘴里还在念经,没有声音,嘴唇却在动。每动一下,脚下阵纹便暗一度。
巴图的巨斧已经弯了,他没有扔,还在用。弯了的斧刃砍在银甲卫兵的盾牌上,盾裂了,斧刃上又添新的裂纹。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斧柄往下淌。
影首从阴影中冲出,短刃刺向殷无邪后心。殷无邪没有回头,剑却从腋下穿过去,精准地挡住了短刃。剑尖和刀刃撞在一起,影首被震退数步。
殷无邪看着他。“你也要杀我?”
影首站在阴影边缘,声音沙哑地说到:“不是杀你。是杀天律宫。”
殷无邪沉默了一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涩。“天律宫不是一个人。你杀了我,天律宫还在。你杀了太虚,天律宫还在。你杀光所有银甲卫兵,天律宫还在。因为天律宫不是人,是秩序。秩序不会死。”
影首看着他。“秩序不会死,但人会。你的银甲卫队还能撑多久?”
殷无邪沉默了。他转头望向战场。银甲卫队三万六千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两万。墟界七十万,伤亡也不小,人数优势却还在。诛魔大阵的阵纹已被撕裂大半,银白的光在暗金洪流中像一盏快要被吹灭的灯。
太虚的分身已经没了。本体很快就会醒。醒了之后不会停手,只会打得更狠——因为他是执念,执念不会认输,只会燃烧。
殷无邪知道,天律宫和墟界这场仗,不管谁赢,九天都会死很多人。
他深吸一口气,长剑横在身前。银白剑光从剑身上涌出来——不是攻击,是——
“天律宫银甲卫队,变阵。”
剩下的银甲卫兵同时动了。前排盾兵蹲下,长戟兵从盾兵头顶探出戟刃,弓弩手后撤,车兵催动异兽。三万六千人变成两万人,两万人在他命令下组成了一个新的战阵。不是防守的阵,是绝阵。这阵一旦组成就没有退路。阵中的人要么杀光敌人,要么自己被杀光。
殷无邪站在阵眼上,银白长剑举过头顶。“天律宫银甲卫队,最后一战。”
“战!”两万人同时应声。
女王站在墟界阵营前方,看着那个正在成型的银白战阵。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墟界儿郎,他们想死,送他们一程。”
殷墟战刀举过头顶。“杀——”
墟界七十万军队再次涌上来。暗金洪流撞上银白礁石。礁石在碎,洪水也在流。每碎一块礁石,洪水就吞掉一块;每吞掉一块洪水,礁石就再碎一块。
巡天战舰悬在玄天殿上空,舰身阵纹已暗了大半。公输恒躺在舰舱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急。衣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双手还按在主控阵眼上,阵眼已经碎了,碎片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间往外渗。
欧冶子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颗新的炼器核心——器殿库房里翻出来的最后一颗。不是完整的,是残次品,但能用。他把核心按在公输恒手上,公输恒的手指动了一下,攥住了。
烈阳子站在舰首,望着北方那片被炸翻了的战场。眼眶红了,没有哭。
“公输恒,主炮还能充能吗?”
公输恒的声音从舰舱里传出来,沙哑,疲惫。“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炷香。”
烈阳子转过身,看向玄天殿山门前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琴心境、阵玄子、血擎天、了缘、巴图、影首,还有那些从九天各处赶来的盟友,全在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被打翻了天的战场。
“一炷香。”烈阳子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很清楚,“一炷香之后,巡天主炮再次充能。这一炮,打天律宫内阁殿。”
琴心境的手按在琴弦上,弦绷得极紧。“内阁殿?太虚的本体那?”
烈阳子点头。“打的就是他的本体。”
阵玄子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攥着第六块阵盘,盘上阵纹在跳。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正在被暗金洪水冲刷的银白礁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够了”。万年来九天一直被天律宫压在头顶,像一座山,像一块铁板,像一扇永不开启的门。现在,门要开了。
血擎天把血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刃上暗红纹路在跳,眼睛里也有火在跳。“打。”
了缘把碎了的骨珠从腕上扯下来,攥在手心。嘴唇还在动,还在念经。可他睁开了眼,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巴图把弯了的巨斧扛上肩膀,斧刃上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声音大得像打雷:“打!”
影首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短刃在手中转了一圈。“打。”
冰阮站在山门前,白发在风中飘动。她没说话,手里的冰剑却亮了。那光从剑尖蔓延到剑柄,从剑柄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整个人都在发光,冰蓝色的,像冬天湖面上映着的月光。
“等锋儿回来之前,把路清干净。”
【第75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