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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路在头顶悬着,像一挂倒流的瀑布。

陈峰站在战场中央,面前二十个人已经列好队,一个个身上带伤,眼里带光。他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虚弱到极点、偏偏又带着笑的声音。

“峰儿,你要是就这么走了,等我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冻成冰雕,摆在玄天殿门口当摆件。”

陈峰脚步一顿。

阿烬抱着冰阮从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走出来。冰阮整个人身上布满薄如像蝉翼的冰层,她闭着眼,嘴唇在动——声音是从冰层里透出来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琉璃说话。

“你没晕?”陈峰转过身。

“晕了。”冰阮的声音更闷了,“晕之前把最后一缕神识塞进本源里,就为了跟你说这句话。”

陈峰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冰层。叮叮叮,像敲酒杯。

“你这冰层厚不厚?我敲得碎不?”

“你敢。”

“不敢不敢。”陈峰收回手,盘腿坐在地上,“你好好睡,等我从上界回来,带好东西给你。听说苍源天有一种九阳焱晶,专门克冰系——”

“我要那个干嘛?”

“给你取暖。”

冰层里沉默了两息,冰阮的声音变得更闷了,闷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是怕我冻死?”

“不是。”

“是怕你冻太久,醒过来以后变面瘫。你现在这张脸挺好,冻僵了可惜。”

冰层表面啪地裂了一道纹。

“陈峰。”

“嗯?”

“滚。”

陈峰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火阮和萧瑟站在不远处,火阮的手攥着萧瑟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火阮的状态很差。金色瞳孔里的光忽明忽暗,傀神意志在她体内蠢蠢欲动——开门时那股力量被抽走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正在缓慢苏醒,像一头翻了个身继续睡的巨兽,每次呼吸都让火阮的经脉隐隐作痛。

萧瑟站在她旁边,左臂还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他的剑背在身后,剑鞘上裂了三道口子,用布条缠了两圈。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比平时更冷,眼角却红了一小片——不明显,但火阮余光看得见。

“你俩站那么直干嘛?又不是去拜堂。”陈峰走过去。

萧瑟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能结冰:“你嘴能不能闭上。”

“闭不上,紧张的时候就爱说话。”陈峰走到火阮面前,看了她一眼,“傀神意志什么时候回收?”

火阮沉默了一息:“不知道。可能进入苍源天的那一刻,可能更早,也可能更晚。”她顿了顿,“但也可能永远不回收——如果那扇门还需要一把钥匙,钥匙就不能丢。”

“所以你现在是一把备用钥匙。”

“比备用钥匙还不如。”火阮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钥匙开了门就该扔了,现在我还活着,纯粹是门没关严。”

萧瑟握剑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咔嗒一响。

陈峰看着火阮,收了脸上那点笑意:“进去之后,你走我左手边。傀神意志回收的时候,不管对方是谁——哪怕是苍源天的老天爷——我也替你挡第一下。”

火阮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不用——”

“不是我欠你的。”陈峰打断她,“是你欠冰阮的。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火阮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萧瑟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一下轮不到你。”

陈峰转头看他。

萧瑟把剑从背后解下来,握在手里,剑鞘上缠的布条被源的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看着陈峰,眼睛里那种冷不是敌意,是某种被压到极致的决绝。

“她是我的人。”

五个字,咬得掷地有声。

陈峰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第一下归你,第二下归我。第三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尺老的方向,“第三下让尺老上,他骨头硬。”

尺老远远地听见了,扯着嗓子喊回来:“老道这把年纪了你还让我挡刀?你自己的魔剑呢?弑月呢?葬呢?”

“留着砍更硬的。”陈峰头也不回。

萧瑟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至少不是冷脸了。他把剑重新背回身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陈峰转向火阮:“对了,傀神意志回收之后,万傀军六将怎么办?”

火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有一团极淡的金色光晕,里面有六道更小的光点在缓慢旋转,像六颗绕着太阳转的小星星。

“他们的魂火还在我体内。只要我不灭,他们就不灭。”她抬起头,看着陈峰,“燎原让我跟你说一声—殿主我们誓死扞卫火阮祖。”

陈峰沉默了一息,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很轻很淡的笑,像听了一个只有自己能懂的笑话。

火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容很淡,眼底的金光在笑容里微微颤了一下。

陈峰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战场。三个时辰的休整已经结束,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了,不能站起来的也被扶起来了。心法在人群中传了无数遍,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群人到另一群人,那些原本被源撑裂的经脉正在缓慢愈合——不是痊愈,是适应,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磨,磨得生疼,磨得人龇牙咧嘴,却磨出了一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韧劲。

尺老在那边吼:“抱元守一!不是抱头蹲下!你抱头干什么?源归丹田——丹田在肚子不在脑袋!你捂脑袋有个屁用!”

那个弟子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委屈巴巴地抬头:“长老,我头疼……”

“头疼就对了!说明源在往骨头里钻!忍一忍!”

苍崖在旁边补了一刀:“别听他的,他适应源的时候疼得满地打滚。”

“苍崖你闭嘴!”

“就不闭,怎么着?”

两个人斗嘴的声音从战场那头传到这头,陈峰听着,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一点。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冰阮,冰阮的声音从冰层里透出来,这次没有闷闷的,很清晰,清晰得像贴在他耳边说的一样。

“活着回来。”

陈峰没说话,伸出右手,在冰层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是心跳。

他转身,走到那二十个人面前。金色的路在头顶垂落,源的风从路的另一端灌下来,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走。”

一个字。

他迈出第一步,身后二十个人同时迈步。

金色的光从路的尽头涌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还留在九天的大地上,人已经走进了光里。

火阮走在萧瑟左边,手还攥着萧瑟的手。萧瑟握剑的手很稳,握她的手更稳。

尺老扛着玉骨剑,一边走一边嘀咕:“苍源天有什么好吃的?老道在上界有故人,故人欠我一顿酒,欠了三千年。”

苍崖跟在他后面,镰刀别在腰间,瘸着腿却走得飞快:“你就会吹牛,你那故人还活着吗?”

“废话,老道的故人能那么容易死?”

“那你怎么知道他还在苍源天?”

尺老脚步一顿,随即又迈开:“……万一在呢。”

镜尘和骨阴走在队伍最后。两个老怪物并排走着,白光和暗金光在两人身周交织,像两条缠在一起的丝线。

骨阴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风:“你说,上界那帮人还记得我们吗?”

镜尘沉默了很久,久到骨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股从万年时光里沉淀下来的重量。

“不记得最好。记得的话——”

他顿了顿,眼缝里白光跳了一下。

“欠的账,一笔一笔算。”

【第77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