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老尼姑的话音从九莲云台上飘下来,落进接引塔下的废墟里,像一片极轻的雪花落在滚油锅里——炸得无声无息,却把油溅得到处都是。

尺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玉骨剑往地上一插,两只手揪着自己的胡子往两边扯,扯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等会儿等会儿——老道头一回听说有人来抢人还带念诗的。什么叫‘脚不沾尘、目藏劫火’?阿烬这丫头脚上全是泥,哪来的不沾尘?你们九莲云台说话能不能直白点?老道年纪大了,猜谜猜不动!”

阿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脚底板上确实全是泥——苍源天的紫绿色地壳碎裂之后渗出来的源海蒸汽混着灰土,在她脚底糊了厚厚一层,已经结了壳。她动了动脚趾,脚趾缝里掉下来几粒碎渣。她抬起头,望着莲云下那道站立的人影,暗金色的瞳孔里火焰跳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我不去。我有鞋了。”

尺老张着嘴,胡子翘在嘴角两边像两撇被风吹歪的茅草。“你哪来的鞋——”

“冰阮姐姐被冰封之前给我纳了一双。用的是玄天殿后山最好的一层雪蛛丝,底子纳了七层,一层软皮六层厚布,鞋头上还绣了两朵小红花,说是什么什么并蒂什么什么开。”阿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阿烬不能光一辈子脚,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她纳鞋的时候手指被雪蛛丝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还在笑,说这点口子比冻伤轻多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冰阮姐姐还在冰里等我回去。我不去。”

陈峰的右眼魔瞳缓缓转动了一下。他右脸上的半张魔神面具暗金纹路闪了闪,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扛在肩上的葬放下来,剑尖抵着地面,转过身看着阿烬。

尺老不揪胡子了。他把两只手从胡子上放下来,拢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叹了口气。那张老脸上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皱纹一条一条都往下坠。“冰阮那丫头——唉。她封自己的时候跟老道说,本源耗尽之前给你纳双鞋,纳完就封。老道当时还骂她,说都快封了还纳什么鞋,她说——”尺老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说阿烬从湮烬海出来就没穿过鞋,脚底全是茧子,走路都不出声,看着心里难受。”

陈峰把目光从阿烬身上收回来,重新望向九莲云台。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上去。

“前辈也听见了。她不想去,她有鞋——九莲云台的规矩是讲缘法,缘法到了凡人也能立地成佛。那缘法不到呢?是不是佛主亲自来请也没用?”

莲云之上,那道站立的人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苍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每个字都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的笑意,是一个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了然的笑意。

“缘法不是强求。她说不去,那便是不去。但施主——缘法不是强求,缘法也不是不来。今日不随我走,不等于永远不会走。脚上的泥可以洗,鞋可以换,但眼底那团劫火——”老尼姑的声音停了一瞬,“劫火不灭,缘法不断。贫尼今日留三枚莲子在此,何时她想来了,将莲子往空中一抛,九莲云台自会来接。”

话音落下,莲云底部垂下的银铃同时响了一声。三枚莲子从银铃之间飘下来,不疾不徐,飘得像三片被秋风送落的梧桐叶。它们穿过源识结界——结界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三枚莲子根本不存在——然后落在阿烬面前,悬浮在她胸口的高度,缓缓旋转。莲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密的经文在流转,经文的内容没人看得清,因为每一行经文都在不停地变换排列。

阿烬低头看着那三枚莲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五指张开,三枚莲子落在她掌心里。她没有攥紧,只是托着,托得稳稳的。

“我收下了。”她说,“但不是现在。等我帮陈峰在上界站稳了脚跟,等冰阮姐姐从冰里醒过来——如果那时候你们还要我,我可以去你们那里看看。”

老尼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意外:“看什么?”

“看看你们的莲台干不干净。不干净我不坐。”阿烬说得一本正经,语气和陈峰如出一辙。

莲云上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那苍老的声音忽然笑了。

“好。好。这孩子——像一个人。”

“像谁?”紫微在塔顶接了话,语气里那股慵懒的调子又回来了,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压得很紧。

“这脾气很像贫尼八千年前圆寂的师姐。”老尼姑的声音收住了笑意,恢复成之前那种温润而苍古的调子。

尺老听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阿烬,又转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的闷响。“丫头,你这脾气还真有传承。”

阿烬没理他。她把三枚莲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个位置原本是放冰阮给她纳的鞋的地方,鞋在过门时被源压碎了,只剩几片碎布还贴着胸口。她把莲子和碎布放在一起,拍了拍,然后重新抬起头来。

天穹之上,烛龙殿方向传来龙尊的大笑。那笑声震得倒挂天幕上的肺叶状巨物又集体收缩了一下。“好!好热闹!老子还以为今天能看一场太始殿跟九莲云台抢人的好戏,结果被一双鞋搅黄了!”他低头看着陈峰,“小崽子,你们下界的人是不是都这个路数?一个送鞋送出个缘法,一个收莲子还带挑三拣四的——这种脾气,老子越来越喜欢了。烛龙殿的大门还开着,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塔顶传来紫微冰冷的声音:“他排的是我峰。龙尊前辈,您就算活十二万七,也要讲先来后到。”

“老子在苍源天活了十二万年,从来不排队!排队是老子的规矩——老子排在前面,你们都在后面排着!”龙尊说得气壮山河,玄黑重甲上的龙纹集体翻了个白眼——是真翻了,几千条龙纹同时从眯眼变成翻白眼,场面极其壮观。

陈峰站在三道光交错的接引塔下,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脸上的魔神面具却在微微跳动。他把葬重新扛回肩上,转过身面对九天众人。火阮蹲在地上,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攥着萧瑟的手,金色瞳孔里的光比之前稳定了些——傀神意志被刚才那道铃音安抚过,还在睡。殷墟站在她旁边,战刀拄在地上,刀柄上那颗骨珠在三色天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纹,那是刚才铃音留下的痕迹,洗不掉的那种。尺老把玉骨剑从地上拔出来,胡子已经重新捋整齐了,一边捋一边嘀咕着“排队”“莲台上”“纳鞋底”之类断断续续的胡话。

陈峰看着他们,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左半边嘴角是真弯,右半边嘴角被面具盖住了看不见,但面具边缘的暗金纹路也跟着动了动,像是也在笑。

“行了,”他说,“太始殿想收我,烛龙殿想抢我,九莲云台想要阿烬。今天我们刚到苍源天,三家老大的门都被我们敲了一遍——虽然敲的方式不太一样。接下来该干嘛?”

“找地方落脚。”镜尘说,声音一如既往地稳,“接引塔不是久留之地。太始殿的规矩你还没走完——七十二花煞只是入塔的考验,入塔之后还有入殿的流程。白眉设结界压境是临时的,真正的入殿试炼在塔内。你扛过了花煞,拿到了入塔资格,接下来要进塔。”

“进塔?”陈峰抬头看着那座倒挂的黑塔。塔身入口就在面前十步处,是一座拱形石门,门上没有门板,只有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光膜表面流转着和塔身上那些根须纹路一样的金色纹路,缓慢地一呼一吸,像一张半透明的肺。“里面有什么?”

镜尘沉默了一息。“不知道。归墟之门开过七次,走完九十九步花煞路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是第四个。前三个进了塔之后——一个入了太始殿,一个被烛龙殿半路劫走,还有一个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骨阴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沙哑:“那个没出来的,是很早的事。白眉说他在塔里迷了路,走到了不该走到的地方。”

“什么叫不该走到的地方?”

“接引塔是建在世界树残骸上的。世界树的根须遍布三十三十碎片,但根须深处——世界树被斩断之前,树心里封印过一个东西。”骨阴灰白的眼珠转了一下,转向镜尘,“苍梧渊当年跟我们提过。他说世界树不是被斩断的,是自己炸开的。因为树心里那个东西长大了,树包不住了。”

陈峰右眼魔瞳猛地收缩。

他想起了刚才在花煞阵最后关头,识海里那缕极其古老的残响——那缕从魔神面具裂缝里渗出来的、他没能听懂内容的残响。它不是在回应花煞,它是在回应这座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回应这座塔底下——树根深处封印的那个东西。

陈峰看着塔门那层缓缓呼吸的金色光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弑月从背后解下来,握在左手,把葬握在右手,两把剑同时出鞘。

“走吧。”他说,“进了塔,才有资格跟五老谈条件。”

【第78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