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是老太太在吃饭。
“这次去医院检查，全身都查了一遍，大大小小毛病一堆。药一开就是一大堆，复查、打针，哪一样都要花钱。”
阳光哥：“身体不舒服就好好治，钱我来出，您别操心。”
老太太：“我怎么能不操心。你们店里现在淡季，生意清淡，挣点钱本来就不容易。我这看病又是一笔开销，家里处处要用钱，压力太大。”
阳光哥：“再紧也不能委屈身体，您别多想这些。”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家里几个孩子，各有各的难处，处处都要花钱，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两人正说着，店门感应铃叮咚一响，冷风夹着雨雾吹进来，传来几道脚步声，三位客人迈步走入店内。
老周立刻站起身：“三位是做理疗吗？”
客人甲：“连着几天下雨，身上湿气重，肩膀僵硬得很，过来推背放松一下。”
客人乙：“我的腰一直不舒服，过来调一调。”
客人丙：“脖子疼得抬不起来，麻烦帮忙按一按。”
阳光哥转头朝向老太太的方向。
“妈，一下子来三位客人，我们都要忙工作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你们只管忙你们的，我就在这儿坐着歇会儿，不急着走。”
阳光哥拿起登记本。
“老周接一位，小宁接一位，剩下这位我来。”
我应声：“好。”
老周：“这边理疗房请。”
我：“您跟我上二楼。”
阳光哥：“大爷，来这间房间。”
三人各自带着客人进房开工，店内瞬间忙碌起来，大厅只余下老太太独自坐在那边。
没过一会儿，店门口传来电动车刹车声，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身雨气。
姐姐的声音响起：“妈，听说你来店里了，下雨路滑，我骑车过来看看你。”
老太太：“这么大雨，你跑过来干什么，在家待着不好吗。”
传来拍打衣服的声响，姐姐在沙发边坐下：“没事儿，不远，我过来陪你坐会，怎么弟弟他们都在忙吗？”
老太太：“是啊，今天这怕是才第一波客人，听你弟弟说，冬天是淡季，今天来客人不容易，挺好的。”
片刻后，响起脚步声，董姐收拾好三楼碗筷，擦着手慢慢走下楼梯。
老太太刚好吃完饭，把饭盒放到旁边的茶几上。
董姐走上前，伸手把饭盒收拢到一边。
“妈，吃完啦，要不要给您倒一杯热水？”
老太太：“行，倒一杯吧。”
董姐转身倒来一杯热水递过去，拉动椅子挨着老太太坐下。
老太太捧着水杯，对着董姐开始诉苦。
“刚刚阳光在这儿，我只跟他说了家里开销大、压力重，有些话我没好意思多说。”
董姐：“怎么了？嫂子和弟媳又闹不愉快了？”
老太太：“你大哥那个老婆，真的一点都不贴心。前段时间我难受躺床上，她眼皮都不抬一下，不问冷暖，不管不顾，半点孝心没有。”
老太太越说越无奈。
“还有你弟弟媳妇，更是不懂事，嘴巴厉害，心眼爱算计。对待老人没什么耐心，说话也冲。”
姐姐：“她们就是那样的性子，您别往心里去。”
老太太看向董姐。
“所以说几个儿媳里面，就你最孝顺懂事，知冷知热会做事，懂得体谅人，从来不让我受气。”
董姐轻声安抚：“妈，都是一家人，别计较这么多，您放宽心顾好身体最重要。”
三人坐在大厅热热闹闹聊着家常，楼上楼下理疗房里，推拿按压的声响阵阵响起。
许久之后，客人陆续做完项目，结账离开。听见脚步声，阳光哥擦着手回到大厅，拉动一把椅子坐下。
老太太捧着水杯，朝阳光哥说话。
“忙完了，累不累呀？这几天生意都还好吧。”
阳光哥：“是啊，最近生意惨淡，这两天多亏了熟客帮衬。”
姐姐：“淡季做生意不容易，收入忽高忽低，心里总是悬着。”
阳光哥叹了口气：“没办法，干我们这行就是这样，旺季忙得脚不沾地，淡季就只能慢慢熬。”
老太太：“你们在外打拼，我心里时时刻刻挂念着。家里一堆烦心事，我也不想总过来给你们增添负担。”
董姐接话：“妈，您说的哪里话，想来就过来，店里随时欢迎您。”
阳光哥转头朝向姐姐那边。
“老妈今天从老家出来，等会是回老家，还是去你那边住？我这边楼层高，妈腿脚不好，上楼不太方便。”
姐姐：“我也正琢磨这件事，回老家路途远，雨天路又滑。接去我那边住几晚倒也可以。”
老太太侧过身，面向店门的方向。
“雨一直下个不停，路上湿滑，我也不方便来回折腾。”
阳光哥：“那您就在店里多坐一会儿，等雨小一点再走。”
姐姐：“我反正没什么事，我陪着妈，晚些我们再一起回去。”
听见水声、抹布摩擦台面的动静，老周收拾完理疗工具，擦干净双手，走到大厅沙发边坐下。
老太太看向老周的方向：“老周，刚刚忙前忙后，辛苦你了。”
老周淡淡笑了笑：“都是干活，谈不上辛苦。”
董姐站起身：“我把电水壶洗一洗，装些水烧上，泡壶热茶，大家喝点暖暖身子。”
她拿起桌上的电水壶，走到洗手台冲洗干净，接好冷水，按下烧水开关，放回大厅台面上。
大厅里面几个人随意闲谈，说说家里的琐事，聊聊街上的见闻。屋外冷风裹挟雨声，屋内人声暖融融。
没过片刻，电水壶嗡的一声跳停，水烧开了。董姐拿出茶壶茶叶，冲上开水，挨个给众人倒上热茶。
老太太捧着冒着热气的茶杯，抿了一口。
“还是热茶喝着舒坦。”
阳光哥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这天就是这样，一下雨，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姐姐：“家里也是一样，屋里不生火，坐着坐着浑身发冷。”
几人东一句西一句闲谈着，时间缓缓流淌，转眼就到了接阳杨放学的点。
董姐站起身：“我要去接阳杨放学了，你们先聊着。”
说完，听见拿伞的动静，她撑开伞便走出店门。
董姐刚走没多久，门外传来电动车突突的声响，阳光哥的爸爸骑着车子停到店门口，车把上还挂着刚买回来的菜。
他停好车，掀开雨布推门进来。
“我下班了，老婆子今天过来，买了点菜，晚上就在这边一起煮饭吃。”
老太太听见声音，抬起身。
“你怎么也跑过来了。”
阳光哥：“爸，下着雨路滑，下班路上慢点开。过来就行了，您还买菜过来？我等会去买就行，过来吃饭挺好的。”
老周往边上挪了挪位置。
“叔，快过来坐。”
老爷子把手里的菜拎到桌边放下，拍了拍裤脚沾到的细小雨珠，挨着沙发边缘坐了下来。
姐姐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爸，外面雨下得这么密，骑车过来也够折腾。”
老爷子：“这点雨不算什么，骑车习惯了。想着她今天跑过来，家里也没人，就顺道买点菜，晚上大伙凑一起吃顿热饭。”
老太太：“家里随便吃点就好，何必特意跑一趟买菜。”
老爷子：“孩子们开店辛苦，难得凑齐，吃点好的。”
老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叔有心了。”
阳光哥：“菜先放这边，等小董把阳杨接回来，再动手做饭。”
大厅里剩下老爷子、老太太、姐姐、老周和我。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雨伞收起的声响，店门被推开，董姐牵着阳杨走了进来。
阳杨甩了甩袖口沾到的雨水，高声喊：“爸爸！”
阳光哥连忙起身：“回来啦，冷不冷？”
阳杨挣开董姐的手，快步跑到阳光哥身边。
“不冷，放学路上我把外套拉紧啦。”
阳杨看见沙发上坐着老太太、老爷子还有姑姑，甜甜开口：“奶奶，爷爷，姑姑。”
老太太伸手拉住阳杨，把孩子拽到身旁，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
“哎哟我的小丫头，放学啦，手冰冰凉凉的。”
老爷子笑着看向阳杨：“在学校今天乖不乖？”
阳杨仰起小脸：“乖，老师还表扬我了。”
一阵小脚步声靠近，阳杨已经跑到我跟前。
“小宁阿姨！”
我侧过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哎，阳杨放学回来啦。”
阳杨伸手拽住我的衣袖晃了晃：“今天幼儿园可好玩了，我学新儿歌了，等下唱给你听。”
“好呀，阿姨等着听。”
姐姐笑着打趣：“这孩子，一进门先找阿姨，跟小宁倒是亲近。”
董姐把雨伞靠在门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路上雨越下越大，路上走得慢，耽搁了一小会儿。菜买回来了？”
老爷子指了指桌边的袋子：“刚买回来的，晚上就在店里做。”
董姐低头翻了翻袋子里的食材。
“行，那我收拾处理一下。人多，正好多做几个菜。”
阳光哥站起身：“我搭把手帮你。”
老周也从沙发上站起：“要不要我也过来搭把手？”
董姐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坐着喝茶聊天就可以，这点活我跟阳光两个人足够。”
阳光哥点点头：“行，那我帮你洗菜切菜。”
董姐拎起桌边的菜袋，往三楼厨房走去，阳光哥紧随其后。
大厅里剩下老爷子、老太太、姐姐、老周、我，还有阳杨。
老太太拉过阳杨，轻轻搓着孩子冰凉的小手。
“下雨天路上最冻手，下次出门把手揣兜里，别露在外面。”
阳杨乖乖点头：“知道啦奶奶。”
老爷子看着孩子，语气格外温和：“天天在店里耳濡目染，看着大人勤快，自然听话。”
老周坐在一旁看着，淡淡开口：“阳杨一直都很乖，省心。”
老太太叹了口气，随口唠起家常。
“还是小孩子好，无忧无虑，不像大人，各有各的难处。”
姐姐接话：“是啊，人长大了，操心的事就越来越多。”
老爷子喝了口热茶。
“日子都是慢慢熬出来的，店里淡季辛苦点，熬过去旺季就好了。”
几人坐着闲聊，三楼厨房里传来流水洗菜、切菜落板的轻响，有条不紊。
阳杨陪我说了几句话，小脚步声在大厅来回走动，乖乖不乱跑、不吵闹。
外面的雨依旧绵绵密密，冷风一阵阵从门缝溜进来，却吹不散店里满屋的暖意。
过了半个多小时，饭菜的香气顺着楼梯一点点飘下来，浓郁诱人。
听见脚步声，阳光哥从三楼顺着台阶走下来。
“菜都做好了，大家上楼吃饭吧。”
说完，听见搀扶的动静，阳光哥扶住老太太的胳膊，老爷子也起身，从另一边搀住老太太。
“妈，来，我们慢慢上楼。”
姐姐紧跟在侧边，不停叮嘱。
“小心点，慢点，脚下踩稳，台阶注意看。”
我、老周还有阳杨跟在几人身后，阳杨紧紧攥住我的手，小手掌软软暖暖的。
阳杨一边往上走，一边仰着脑袋跟我说话。
“小宁阿姨，等吃完饭，我把新学的儿歌唱给你听。”
我应声：“好，阿姨记着呢。”
老周走在旁边，脚步放得平缓。
“楼梯陡，大家都慢些。”
老太太被父子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一步一阶缓缓往上挪动。
“唉，人老了，腿脚不中用，上个楼都要麻烦你们。”
阳光哥：“说的哪里话，本来就该照顾您。”
姐姐依旧在一旁不停提醒。
“慢一点，还有两级台阶，抬脚。”
一行人挨挨挤挤，伴着雨声，慢慢踏上三楼。
饭菜热气扑面而来，耳边传来拉动椅子的声响，董姐已经把碗筷一一摆上桌。
“快都坐下，菜刚出锅，趁热吃。”
老爷子扶着老太太稳稳落座，阳光哥也跟着拉开椅子坐下来。姐姐挨着老太太身旁坐下。
阳杨依旧紧紧牵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拉着我走到桌边。
“小宁阿姨，你坐我旁边。”
我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侧椅子坐下。老周也拉开椅子，在桌边找位置坐好。
满满一桌子家常菜，热气腾腾。
老太太闻着饭菜香气，开口说道：“折腾你们忙活半天，做这么多菜。”
董姐拿起勺子，给老太太碗里舀菜。
“难得一家人凑在一起，多做几个菜应该的。”
老爷子拿起筷子：“大家都别客气，动筷子吃。”
阳杨握着自己的小勺子，转头朝向我这边。
“小宁阿姨，这个青菜好吃，你尝尝。”
阳光哥夹起一块肉放到老太太碗里。
“妈，多吃点，补补身子。”
姐姐也跟着给老太太布菜。
“是啊，您这阵子身体不好，要多吃一点。”
老周安静坐在一旁，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窗外细雨敲打着玻璃窗，沙沙作响。屋内碗筷轻碰，说说笑笑，饭菜的暖意裹着满屋人声。
吃到一半，老太太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今天这么热闹，要是老大和弟弟一家人也在，那就齐整了。”
桌上的气氛稍稍顿了一下。
姐姐轻声开口：“他们各有各的事，也强求不来。”
阳光哥沉默片刻。
“日子过得舒心最重要，不用强求所有人都凑齐。”
桌上安静几秒，很快又被碗筷碰撞的声响冲淡。
老爷子给老太太添了半勺汤。
“人齐不齐不重要，当下吃得暖和就够了。”
饭桌上众人继续闲谈，阳杨叽叽喳喳，咿咿呀呀唱起新学的儿歌。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雨势依旧。
晚饭结束，听见收拾碗筷的动静，董姐、阳光哥忙着收拾餐桌。
姐姐望向窗的方向：“雨一直下，今晚我接妈去我那边留宿。”
阳光哥：“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老爷子打算一同回去，三人收拾妥当准备告辞。
阳杨小脚步跑过去，拽住奶奶的衣角。
“奶奶，你下次还要来店里玩。”
老太太抬手抚了抚阳杨的头发。
“好，奶奶有空就过来。”
几人互相叮嘱，开门走入漫天雨色里。送走他们之后，店里恢复往日的安静。
阳杨玩闹一阵，听得出声音带着困意，不停揉眼睛。
董姐牵起阳杨：“走，妈妈带你上楼洗澡睡觉。”
老周打了个哈欠。
“我回五楼了。”
大厅只剩我和阳光哥，店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雨声哗哗作响。
阳光哥的脚步声挪到门边，出声感慨：“也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上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