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医院大厅的玻璃幕墙倾泻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地面的大理石映着光,像一面平静的湖。
王兵站在李明阳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远不近,既能守护,又能给李明阳留出私人空间。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大厅,扫过那些焦急排队挂号的人、那些提着果篮探望病人的人、那些抱着孩子来回踱步的人。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一道光掠过他的眼角。
那道光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从左侧二楼的某个窗户射来,在玻璃幕墙上折射了一下,落在他的脸颊上,又迅速消失。王兵的头皮猛地一炸,全身的汗毛像被电击了一样竖起来。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身体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放松到紧绷的转换。
狙击镜的反射弧。他在特种部队服役了八年,见过太多次这种光。每一次,都意味着死亡。
“明阳,闪开!”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扑上前去。右手一把抓住李明阳的后领,左手同时推向韦佳乐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将两人朝两个方向狠狠甩开。
“砰——”
枪声炸响,在大厅里回荡。那不是普通手枪的闷响,而是狙击步枪特有的、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声音。子弹擦过李明阳的耳畔,带着灼热的气流,击穿了他身后的一根大理石柱,碎屑飞溅。紧接着,第二发子弹几乎同时到达,准确地击中了王兵的后背。鲜血从他的左肩胛处喷涌而出,在夕阳的映照下,红得刺眼,红得惊心动魄,像一朵在半空中绽放的花。
李明阳被推得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回头看见王兵踉跄着后退,一只手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衣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一股滚烫的怒火填满:“王兵!”
他本能地要冲过去。
“砰——”
第三发子弹。这一发瞄准的是他的胸口。王兵在血泊中扑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扑倒在地。子弹击中了王兵的右大腿,炸开一个血洞,血肉模糊。他咬着牙,闷哼一声,额头的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整张脸。
“趴下!别动!”王兵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的身体死死地压在李明阳身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狙击手的视线。
远处,韦佳乐被推出去后撞在了一旁的立柱上,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抬起头,看见了浑身是血的王兵,看见了被压在地上的李明阳。她的瞳孔里满是恐惧,声音颤抖着喊:“明阳!兵哥!”
“佳乐,别过来!”李明阳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
但已经晚了。
“砰——”
第四发子弹。
韦佳乐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腹部,那件米白色的开衫上,一朵红色的花正在缓缓绽放。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朵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梅花。她没有叫喊,甚至没有哭泣。她只是抬起头,温柔地看了李明阳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然后,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佳乐——!”
李明阳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流泪,是充血。那种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炸开了。他疯了似的从王兵身下挣出来,踉跄着扑向妻子的方向。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破了,他感觉不到。手掌按在碎玻璃上,割出了血,他感觉不到。
“医生!医生!”他朝大厅深处咆哮,声音嘶哑得像是野兽的哀嚎。
大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人群像受惊的羊群四处逃窜,有人尖叫着往外跑,有人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人抱着孩子躲在柜台后面。保安吹着哨子,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只有王兵,还死死地挡在门口,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挡住狙击手的视线。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右腿上的血洞还在往外冒着血泡,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但他没有倒下。他甚至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堵墙,像一座山。
急救的医生终于赶来了。一队冲向韦佳乐,一队冲向王兵。
“先救她!”王兵对冲向自己的医生吼道,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赶快!别管我!”
他指了指李明阳怀里的韦佳乐,又指了指自己还在往外冒血的腿:“我能撑住!她不行!”
医生们犹豫了一下,迅速分成了两拨。几个年轻的医生跑向韦佳乐,从李明阳手中接过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女子。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腹部还在渗血。担架推过来,她被匆忙地抬上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朝抢救室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明阳踉跄着跟在后面,腿软得像灌了铅。他的手上沾满了妻子的血,衣服上、脸上,到处都是。他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王兵还站在门口。
他的身体在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但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门外那个方向,像一头濒死的狼,在守护自己的领地。
门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王兵听见了那声音,绷紧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像一堵坍塌的墙,缓缓地、沉重地倒了下去。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李明阳朝他跑过来,看见那张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愧疚。他想说“我没事”,想说“别管我,去看佳乐”,但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黑暗淹没了他。
李明阳扑到王兵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他朝身后的医生吼道:“这里还有一个!快来!”几个医生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王兵抬上另一辆担架。
李明阳站在大厅里,浑身是血,像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士兵。他的目光在两条走廊之间来回逡巡——一条通向韦佳乐的抢救室,一条通向王兵的。他该去哪边?他该守在谁的身边?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省委大楼。
宁卫国的办公室里,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他在想,该怎么趁这次机会,把李明阳的前途彻底熄灭。停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这个“停职”变成“免职”,变成“开除”,变成永远回不来的深渊。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李”字,又划掉。
门突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请示,甚至没有提前通报。秘书几乎是撞进来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宁卫国眉头一皱,闪过一丝不悦:“什么事?这么浮躁。”
秘书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书、书记,不好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宁卫国放下笔,语气依然平静。
“书记,李明阳同志在省人民医院遭遇袭击!他的司机和妻子纷纷中枪,正在医院抢救!”
宁卫国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大,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哆嗦着,声音都有些变调:“你说什么?”
“李明阳同志在省人民医院遭遇袭击,他的司机和妻子中枪,正在抢救!”秘书以为他没有听清,又说了一遍,语速更快了。
宁卫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到不知所措,像一帧一帧慢放的画面。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李明阳在省城遇刺了。在他宁卫国当省委书记的任上,在李明阳被宣布停职的时候,在省人民医院,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被狙击手袭击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跌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分钟,也许更长。他终于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通知司机,马上把车开到楼下。去省医院!”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大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秘书:“通知公安厅,封锁医院。通知武警总队,派兵。通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通知所有人。”
秘书掏出手机,一边跟着他往外跑,一边拨号。
省长办公室。
高育新正在批阅文件,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惨白。他抬起头,看见秘书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省长,出事了。”
“什么事?”
“李明阳同志在省人民医院遇袭,他的司机和妻子中枪,正在抢救。”
高育新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文件夹的边缘。他站起身,动作很快,椅子被带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上闪过震惊、愤怒、恐惧,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上。
“马上通知司机,去省人民医院。”他的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很重。
秘书转身就跑。
高育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夕阳,那血红的颜色,像极了刚才秘书说的那个场景。他的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省委常委都在同一时间接到了电话。
时玉东正在家里吃晚饭,筷子停在半空,菜掉在桌上,浑然不觉。庞天海在办公室加班,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烧出一个洞。孔宣正在和客人谈话,笑容僵在脸上,然后瞬间消失。
所有的人,几都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一个决定——去省人民医院。
不是因为职责,不是因为义务。是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件事的后果,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能承担的。一个市委书记,在省城遇刺。一个李家的孩子,在黔南的土地上受伤。他的妻子,身怀六甲,命悬一线。而最让他们害怕和清楚的是,这次黔南的天塌了。
这不是政治,这是地震。
常务副省长韦伯恩的办公室里,秘书冲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接一个电话。他看见秘书的脸色,皱了皱眉,示意他等一等。秘书没有等。他走到韦伯恩面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韦伯恩手里的电话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晃了晃,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的老树,几乎要倒下。秘书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没有让他摔倒在地上。
“快……”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快,去医院。”
秘书扶着他往外走,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棉花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佳乐,你一定要挺住。明阳,你一定要坚强。
省委秘书长郭雨航的办公室里,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他看着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然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里的手机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害怕。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老领导知道了,会怎样?他不敢想。
窗外,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城市。警车的警笛声、武警车辆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汇聚,朝同一个方向驶去——省人民医院。
那个方向,有血,有泪,有正在和死神赛跑的生命。有即将被彻底改变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