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杜鹃市委市政府的大楼里就已经灯火通明。走廊里脚步声此起彼伏,工作人员们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到岗。有的在擦拭门窗玻璃,有的在整理文件资料,有的在检查会议室里的桌椅摆放是否整齐。每一个角落都被反复清理,每一张桌面都被擦得锃亮,就连走廊里的绿植都换了新的,叶子翠绿欲滴。
街道上,执勤的警力比往常多了好几倍。主要路口都有交警值守,警车在主干道上来回巡逻,特警的突击车停在体育馆和代表入住的酒店附近,全副武装的队员随时待命。环卫工人们凌晨四点就上了街,把每一条马路都冲洗得干干净净,连路边的垃圾桶都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这不是李明阳眼中的所谓“形象工程”,也不是他刻意做给谁看的表面文章。他只是不想让杜雍明挑刺而已。那位三长老,是带着火气下来的,是带着目的下来的。他不能在任何一个细节上给对方留下口实。
早上九点半,秋日的阳光已经爬上了树梢,给这座小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李明阳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
“明阳同志,我们已经上高速来了。预计半小时后到你们杜鹃。”宁卫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沉稳而简短,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的书记,我们在高速出口等您。”李明阳的回答同样简短。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林小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王兵的车也稳稳地停在楼下。
“通知姚市长和王秘书长,跟我去高速出口。”他一边走一边说。
“书记,其他常委要不要通知?”林小江犹豫了一下,问道。
“不用。”李明阳的语气很平淡,“就我们三个,足够了。”
林小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书记的意思。他没有再多问,快步跟了上去。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一路上,随处可见执勤的警察和忙碌的环卫工人。王兵开得很稳,不急不躁。李明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姚立华和王力的车已经在高速出口等着了。两人站在车旁,看见李明阳的车到了,连忙迎了上来。
“书记,就我们三个人来,这会不会让领导不高兴?”姚立华有些担忧地问。他不是怕自己有什么闪失,是怕因为接待规格不够,让杜雍明抓住把柄,回去说杜鹃市的领导班子不懂规矩、不尊重中央领导。这个责任,他可担不起。
李明阳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从容,也有一种只有一把手才有的笃定。
“没事,反正不高兴也是把火往我这个书记身上撒。”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现在我市正是事务繁忙的时候,不能因为个别领导的喜好就把工作放到一边不管。篮球赛正在关键阶段,各部门都在紧张运转,该在岗的人必须在岗。我们三个来迎接,足够了。”
姚立华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说。他站在李明阳身后半步的位置,王力站在另一侧,三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目光投向高速公路的尽头。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路边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肃穆的铅笔画。
十五分钟后,一列车队从高速公路的尽头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几辆警车,警灯闪烁,无声地开道。随后是几辆黑色的丰田考斯特,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坐着谁。车队不紧不慢,沉稳而威严,像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这条普通的高速公路上缓缓推进。
车子驶出收费站,在空旷的广场上一字排开。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一群身着黑色西装的特勤人员。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锐利如鹰,迅速在车队四周散开,占据了每一个制高点、每一个关键位置。有人守在车旁,有人走向外围,有人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张面孔、每一辆过往的车辆。
随后,省委秘书长邱景明从第一辆考斯特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严肃。他扫了一眼李明阳三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侧身让开。
宁卫国紧跟着下了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面容沉稳,目光如炬。他看见李明阳三人站在不远处,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
最后,杜雍明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和威严。他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任何动作,一股无形的压力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压得人不敢直视。
李明阳快步走上前。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他先和宁卫国、邱景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杜雍明。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伸出,姿态恭敬而不失尊严。
“热烈欢迎三长老到我市检查调研工作。”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杜雍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李明阳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伸出手,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样看着李明阳,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重新估价的物品。
一秒,两秒,三秒。
李明阳的双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已经微微发僵。他的手没有收回,也没有颤抖,只是那样伸着,像一座雕塑,像一面旗帜,在这个深秋的上午,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纹丝不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特勤人员们目不斜视,像没看见一样。随行人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邱景明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宁卫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爽。他知道杜雍明这次下来是冲着李明阳来的,但没想到会这样不留情面。在公众场合,让一个省委常委伸手半天没人搭理,这不止是打李明阳的脸,更是打他这个省委书记的脸。杜雍明是中央领导,他不好说什么,但心里的那根刺,却已经扎了下去。
“不知道你这个市一把手,是真欢迎还是假欢迎。”杜雍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平淡底下,是只有李明阳才能听出的嘲讽和试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里面装着的,是居高临下的、不怒自威的威严。“不过,不管你欢不欢迎,我老头子都已经下来了。该看的要看,该查的要查,该说的要说。你欢不欢迎,不影响我的工作。”
李明阳收回双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目光直视着杜雍明,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领导您能来我市,已经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我们当然欢迎您的到来。不管您来看什么,查什么,我们都全力配合,绝不遮掩,绝不推诿。”
他说完,微微侧身,看向身后的姚立华和王力,向杜雍明介绍道:“三长老,这是我市的市长姚立华同志,这是市委秘书长王力同志。”
杜雍明的目光从李明阳身上移开,落在姚立华脸上。他的表情忽然变了。刚才的冷漠和审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情的、近乎亲切的笑容。他快步走上前,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姚立华的手,用力地晃了晃。
“姚立华同志是吧?”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我知道你!前两天招商引资的报道,我在内参上看到了。你拉到的那几个大项目,很不错嘛!有眼光,有魄力,有担当!粤东的纺织企业,樱花的电子项目,都是实打实的好项目。你很不错!”
他的声音里满是欣赏和肯定,像是在夸奖一个自己很看好的晚辈。
姚立华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握住杜雍明的手,腰微微弯着,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谢谢领导夸奖!我取得的成就,都是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取得的。如果没有李书记的鼎力支持,没有市委班子的共同努力,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取到这样的成绩。”
他的话说得很得体,很漂亮。但他的心里,却在快速地打鼓。他不是傻子。杜雍明对李明阳的冷漠和对他的热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位三长老,是在抬高他,用来贬低李明阳。这背后的用意,他太明白了。
可他在杜鹃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政治敏感性还是有的。他清楚得很——杜雍明是中央领导,但他只是在杜鹃待一两天,拍拍屁股就走了。而李明阳,是他的顶头上司,是天天要见面的、掌握他前途命运的人。如果这次他真的顺着杜雍明的杆子往上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表了什么不该表的态度,等杜雍明一走,他在杜鹃的日子也就到头了。这其中的利害,他分得很清楚。
果然,杜雍明听见他这番话,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姚立华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热情消退了几分,声音也变得平淡起来。
“嗯,好,好。”他松开姚立华的手,转向王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手都没有伸。
王力连忙躬身致意,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李明阳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心里却在默默地想——这一局,杜雍明没有占到便宜。姚立华,没有让他失望。
宁卫国走上前,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省委书记应有的从容和掌控力。
“三长老,您看,是先到市委坐坐,还是直接去调研?我们都听您的安排。”
杜雍明收回目光,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李明阳,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先到市委吧。坐了这么久的车,歇歇脚,听听汇报。下午再去实地看看。李明阳同志,你们准备好汇报材料了吗?”
“准备好了,三长老。”李明阳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那就走吧。”杜雍明说完,转身朝车子走去。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但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
李明阳侧身让开,等杜雍明上了车,又等宁卫国和邱景明上了车,才转身走回自己的车旁。
“走,回市委。”他对王兵说了一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收费站广场,汇入回城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李明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姚立华坐在后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刚才那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没有得罪杜雍明,又向李明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不求李明阳因此对他另眼相看,只求李明阳知道——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站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