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卫国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刻，李明阳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垮下来的。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一如既往地稳，脊背一如既往地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胸腔里像是有一锅烧沸的水，蒸汽顶得他几乎喘不上来气。
他下了楼，走出省委办公楼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午后的阳光正烈，明晃晃地刺得他微微眯眼。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可他望着那片辽阔的蓝色，心里翻涌的却是堵得发闷的暗流。
杜雍明。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几圈，每一圈都在上面多绕了一层刺。他李明阳自问在官场上一向不惹事、不站队、不攀附，该退让的地方退让，该配合的地方配合，可杜家这一次次的动作——从暗中阻挠杜鹃市的项目审批，到在常委会上拉票拆他的台，再到如今直接把宗复明空降到他的班子里——哪一步不是踩着他的底线往前推？
“杜老啊杜老，”他仰着头，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你是真的要把我彻底惹怒了，才肯罢休吗？”
站了一会儿，一个路过的省委工作人员朝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他才回过神来，收敛了脸上的表情，重新将那层从容的壳子扣回身上。他转身走了两步，在廊下的阴影里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两口气，把心口那股翻腾的热气压下去，然后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朝走廊另一端高育新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高育新的办公室在楼的西侧，走廊里的光线比宁卫国那边暗了几分，窗外的绿植投下斑驳的影子。李明阳走到外间门口，门开着半扇，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是高育新的秘书王朝阳。
“王秘书，”李明阳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和客气，嘴角也带上了一抹得体的笑意，“省长在吗？”
王朝阳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李书记您好，省长在的，您稍等一下。”他转身快步走进里间，门缝里隐约传来低声的通报，不到半分钟他就出来了，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的手势：“李书记，省长请您进去。”
“有劳王秘书了。”李明阳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里间。
高育新的办公室比宁卫国那间略小一些，但布置得更为实用，墙上挂着黔南省的地形图，办公桌上堆着几摞厚厚的文件，旁边的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政策汇编和年鉴。高育新正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国字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虽然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但精神头一点不输年轻人。
“明阳来了，快坐。”他热情地朝沙发区指了指，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热水壶给李明阳倒了一杯茶，“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你现在可是大红人，杜鹃市的书记亲自登门，我这蓬荜生辉啊。”
李明阳接过茶杯，笑着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谦逊：“省长您就别打趣我了。刚才宁书记找我有点事，完了之后听说您要高升了，我这不就赶紧过来恭贺一声，赶在您走之前当面说句恭喜。”
高育新哈哈笑了几声，摆了摆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挚的感慨：
“说实话，在黔南待了这么多年，从副省长到常务副省长再到省长，一干就是好些年。真要走了，心里头说没点舍不得那是假的。”他说着往沙发里靠了靠，目光里浮起一丝复杂的回望，“人嘛，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不过组织有组织的安排，个人服从大局，去哪儿都是为人民服务。”
李明阳听了最后那句，心里不由觉得好笑，面上却半点不显。他在官场磨了这些年，早就明白舍不得三个字在政客嘴里翻来覆去地说，往往是说给旁人听的面子话。高育新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久，如今能更上一层楼去甘南做一把手，这对他而言是职业生涯里至关重要的一跃，他怎么可能真心舍不得？只不过这种话不能明说，该做的姿态还得做足了。
“去到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嘛，”李明阳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以后说不定哪天我还得靠您照拂，到时候您可不能装作不认识我。”
“你这小家伙。”高育新被他逗笑了，用手指虚点了点他，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亲昵和通透。他往前坐了坐，表情收敛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那种官场里极少流露的真心话的腔调。
“说正经的，趁着我现在还在任上，还有几天说话还算数，你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出面支持或者协调的，抓紧时间跟我讲。你别等走了之后再找我，那时候新省长来了，人家的思路跟我不一样，会不会支持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明阳认真地听完，坐直了身体，将茶杯轻轻搁回茶几上，目光诚恳地看向高育新：
“省长，说句实话，目前杜鹃市所有的重大工程都在按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不管是招商引资的项目落地，还是县区基础设施的改造提升，都到了消化期，没有新的大手笔需要马上动用省里的资源。”他顿了一下，语气沉稳地补充道。
“我的想法是，先把眼下这一批已经签约落地的项目消化好、稳住阵脚，把成效做实了，再考虑下一步的布局。步子迈得太大反而容易扯着，稳扎稳打比较踏实。”
高育新认真地听着，微微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心里有计划就好。做地方工作最怕的就是头脑发热，为了政绩上马一堆半拉子工程，最后收不了尾。你这样的思路，我看是成熟的。”
两人正说着，里间的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王朝阳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表情带着几分歉意：
“省长，财政厅的林厅长来了，说有紧急的工作要向您汇报，您看……”
高育新看了看李明阳，李明阳立刻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地把西装下摆拢了拢，朝高育新微微欠身：
“那省长，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您先忙正事。”
高育新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李明阳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实打实的温暖：
“行，那我就不留你了。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工作上有需要帮助的，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我在不在黔南，你这个号码我留着，打了就接。”
李明阳心里涌过一阵暖流，无论高育新这话里有几分客套几分真心，至少在这个即将离任的时刻，他愿意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份情谊李明阳是领了的。他笑着点了点头：
“放心吧省长，如果真有需要，我这个人从来不跟领导客气。”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高育新补了一句：
“祝您到了甘南那边一切顺利，前程远大。”
高育新朝他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舍和释然交织的味道。
李明阳走出办公室，王朝阳替他带上了门，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一扇敞开的窗户时，一阵清凉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吹得他额角的头发微微拂动。他伸手理了理衣领，脚步不紧不慢地出了省委大楼。
阳光洒在他身上，比刚才偏了一些角度。他站在台阶下，眯着眼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四十分。从宁卫国办公室出来到现在，他跑了两个地方，情绪从压抑的愤怒到表面的从容，再到与高育新交谈时的谦逊克制，每一层都像是穿脱了一件外套，此刻站在阳光下，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宇明发来一条消息：“签约顺利完成，佐藤当场签字，姚市长红光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