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外的门廊下,灯光柔和而温暖,把青砖地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赵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棉麻外套,领口规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的姿态既不过分正式也不失体面。他旁边站着妻子陈艳华,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开衫,围了一条浅灰色的丝巾,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端庄,目光在院门方向和李明阳一行人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的笑意。
当李爱民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廊拐角时,赵际率先迎了上去,步子迈得大而热络,隔着好几步就伸出了双手,声音爽朗而真诚,带着一种在官场上打磨得恰到好处的热情与亲厚:
“爱明,弟妹,欢迎欢迎!大冷天的还让你们亲自跑一趟,快进来快进来。”
李爱民握住赵际的手,脸上虽然还残留着来路上那层隐约的紧张,但此刻已经被社交场上的从容笑意覆盖了大半:
“赵兄,大嫂,冒昧登门,大晚上的打扰你们了。本来是应该早几天就来拜访的,但明阳那孩子工作忙,元旦才刚赶回来,所以就拖到了今天。”
他说话时微微侧过身,把身后的李明阳让到了前面。
李明阳上前一步,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真诚地落在赵际和陈艳华脸上,声音沉稳而谦逊:
“赵伯父,赵伯母,晚上好。今晚冒昧来访,给二老添麻烦了。”
赵际看着他,目光在李明阳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那目光里带着打量,也带着欣赏。他没有说很多客套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的分量。
而陈艳华的反应就直白多了——她几乎是在李明阳开口的同时就往前迈了小半步,目光在李明阳身上上下扫了一个来回,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到挺拔的肩背,再到他说话时不卑不亢的神态,嘴角那抹笑意越绽越开,最终忍不住开口夸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特有的欢喜和满意:
“不错不错,长得真是一表人才,人也精神,说话稳当。难怪我家芳儿能对你死心塌地的,整天在家里念着你的名字。”
站在后面的赵芳听了这话,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快步走上前拉住母亲的胳膊撒娇般地摇了摇:
“妈!有您这么夸人的嘛?人家第一次上门,您就说得这么直白,以后还怎么见面呀。”
陈艳华回头看着自家女儿那副又害羞又甜蜜的模样,笑得更开了:
“怎么,人还没嫁出去呢,胳膊就开始往外拐了?我夸你对象几句还不乐意了?你这丫头,就会跟我耍贫。”
这一席话把众人都逗笑了。李爱民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几分,张霞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李明阳站在一旁,嘴角弯着,目光与赵芳偷偷对视了一瞬,彼此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踏实。
赵际适时地侧身做了个的手势,声音依然热情:
“好了,别在门口站着了,外面冷,进里面坐下聊。茶都泡好了,正等着你们呢。”
李爱民点了点头,跟在赵际身后迈进了客厅的门槛。张霞挽着陈艳华的手臂走在中间,两人已经亲热地聊了起来,话题从赵芳小时候多调皮李明阳在杜鹃工作有多辛苦,仿佛认识了许多年。
李明阳和赵芳并肩走在最后,跨过门槛的时候,他注意到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从迎面照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老檀木家具、热茶和壁炉里炭火味道的气息,温厚而安详。
但当他走进客厅正堂,目光落在主位上那个老人的脸上时,那团暖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割了一下。
赵春国坐在客厅正中的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唐装,头发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落在走进来的几个人身上,面无表情,嘴角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尊经年风雨浸染后显得愈发冷硬的石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审慎而沉静的冷光。
李爱民率先走上前去,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保持着晚辈对长辈的敬意和客气:
“赵老,您这身子骨看着可是越发硬朗了。冬天冷,您得多注意保暖。”
赵春国缓缓抬起头看了李爱民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算是回了礼,声音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低沉和缓慢:
“人终归是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了。”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吧。”
李爱民依言在旁边落座,张霞也在陈艳华的招呼下坐到了另一侧。李明阳走上前一步,站在赵春国面前,目光迎上那双虽然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声音平稳而诚恳:
“赵爷爷,您好。我是李明阳,今晚特意来拜访您。”
他说话的时候站姿端正,语气里带着对长辈该有的尊敬和恭谨。
赵春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停留时间并不长,也就两三秒,可那两三秒里,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层薄冰封住了。
他目光从李明阳脸上掠过,没有回应那句问好,而是了一声,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落向壁炉方向,像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视若无睹一般。
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尾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淡和不满意,像一根针扎进了原本温暖融洽的空气里,瞬间让整个客厅的气氛降了好几度。
李明阳站在原地的姿势没有变,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那层衬衫下面有一丝极细的凉意贴着皮肤滑了过去。他垂下目光,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
赵际的反应极快。他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李明阳的肩膀,声音刻意放得热络而自然,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那层薄冰敲碎:
“明阳,坐下说,坐下说。老爷子就是这个脾气,别看他板着脸,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就是面上不显。”
他拉着李明阳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又回头朝赵春国的方向加了一句。
“爸,人家孩子大老远地来,大冷天的,您倒是给个笑脸啊。”
赵春国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依然落在壁炉那边跳动的火焰上,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塑。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响,和茶杯搁在桌面上时轻细的瓷器碰撞声。
陈艳华和张霞也收了笑容,赵芳站在母亲身边低头绞着手指,偶尔偷偷抬眼看看李明阳又迅速垂下去,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心疼。
李爱民坐在椅子上,手心微微冒汗。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赵际,赵际朝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说老爷子就是这脾气,我也没办法。
李爱民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转头看了看自家侄子——李明阳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和不快,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一棵在风里不动声色的树。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这一分钟的时间在暖黄的灯光下被无限拉长,壁炉里的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良久,李爱民终于清了清嗓子,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几分,但努力保持着从容和从容:
“赵老,赵兄,大嫂,今天我和我爱人还有明阳一起登门,主要是想跟您们正式聊一聊明阳和赵丫头这两个孩子的事……两个孩子认识的时间不短了,感情也一直很稳定。”
“我们家明阳这孩子虽然平时工作忙,但对赵丫头是真心实意的。我们李家的态度是——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全力支持,也诚意地希望两家能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赵春国的侧脸上,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似的上下跳动着。壁炉里的火焰跳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而主位上的赵春国依然端着茶杯,眼帘微垂,既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客厅里的空气像一面绷得紧紧的鼓皮,等着第一记鼓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