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之下,丹阳市民众尽数抬首仰望高台。
密密麻麻的人影层层堆叠,所有人的视线牢牢锁定迎风伫立的高总。
方才全城此起彼伏的呐喊、争执、喧闹尽数消散无踪。
极致安静的氛围瞬间覆盖整片丹阳市东门,落针可闻。
不止是普通民众,钟楼上所有值守的赤卫队员、龙魂特种兵。
包括刚刚被一脚踹倒、强忍后背剧痛勉强起身的王超,全部僵在原地。
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骤然停滞,呼吸下意识放缓,心神彻底凝滞。
方才高总当众质疑战略局、直指龙小云的宣言,冲击力太过惊人。
这句话直接撕碎了战略局的绝对权威。
数秒过后,心神震荡的王超才勉强从极致的错愕中回过神。
他单手撑着冰凉坚硬的石质墙体,一点点挺直酸痛的身躯。
后背传来的钝痛阵阵反复,牵扯着皮肉,提醒着刚才的狼狈落败。
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愠怒与失望,目光死死锁定身前的高总。
在他的认知里,秩序永远大于人情。
灾变乱世最忌讳肆意妄为、凭个人情绪打乱整体部署。
一切行动必须遵从管控标准,以全城安稳为第一准则。
任何人公然违背命令,就是破坏安稳,就是不负责任、置民众安危于不顾的过错行为。
王超微微压下心底翻腾的怒火,沉声开口,语气冰冷,带着一丝嘲讽与不满。
“你连最基本的大局观念都没有。”
“执意忤逆上面部署,强行纵容未知隐患入城。”
“今日你执意要走这条路,后续所有连锁后果,全部由你一人承担。”
高总没有转头与王超做无谓的口舌争执。
他的目光越过面色铁青的王超,静静俯瞰城下无尽人海。
广场上一张张脸庞映入眼底,有惶恐,有期盼,有愧疚,有忐忑。
都是乱世之中,只想安稳活下去的普通民众。
紧接着,他的视线穿透远方半空浮动的轻薄灰雾。
精准落在那条荒野轨道上、持续疾驰逼近城门的火车之上。
火车碾压铁轨的轰鸣持续不断。
车身裹挟着淡淡的雾霭,距离丹阳市越来越近。
生死一线的关键时刻,每一秒流逝,都牵动着车上幸存者的性命。
高总嗓音平缓沉稳,没有激昂的声调,却带着撼动全场的坚定。
“放他们进来。”
“不准任何人摧毁这趟火车。”
“所有后果,我一人全权承担。”
短短三句话,没有嘶吼造势,没有刻意煽情。
却比全场任何喧闹的呐喊,都更有分量,更让人震撼。
一人挺身而出,独揽全城未知风险和被问责的所有压力。
不为名利,不求回报,只为护住一群素不相识、绝境求生的东海市幸存者。
王超听完这番话,胸腔里积压的怒火愈发浓烈。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硬的冷哼,心底只剩极致的不认同。
在他眼里,高总的一腔热血,根本就是盲目护民、自毁前程的愚蠢行为。
无视雾海病毒的未知隐患,无视丹阳市百万民众的安危底线。
仅凭个人恻之心打乱全局部署,纯属意气用事,格局狭隘。
他彻底放弃劝说,也不再和高总继续毫无意义的对峙纠缠。
咚咚咚!
厚重的军靴踩踏石砖,传出沉闷急促的脚步声。
王超转身迈步,头也不回地朝着钟楼阶梯下方快步走去。
他很清楚,此刻的自己,已经彻底失控现场局势。
既压不住高总的气场,拦不住即将入城的火车,镇不住浮动的军心。
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返回战略局办公室,亲自面见龙小云,如实汇报全部情况。
钟楼上,最终只剩下持枪伫立的赤卫队员与龙魂特种兵。
所有人双手紧握枪械,身躯紧绷笔直,神经高度紧张。
却没有任何人敢往前一步,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高总身经百战沉淀下来的铁血气场,死死镇压全场所有人。
无形的压迫感笼罩整座高台,压得每一名队员身躯僵硬、心神禁锢。
他们全员荷枪实弹,武装完备,却被孤身一人的高总彻底压制,动弹不得。
没有人敢抬手举枪,没有人敢迈步阻拦。
更没有人敢重新架设武器、启动针对火车的炮击程序。
全场所有武装力量,尽数僵在原地,彻底陷入停滞状态。
这一刻,寒风凛冽的钟楼高台之上。
孤身伫立的高总,以一己之力,硬撼整支守城武装。
一人挡百军,一夫当关,硬生生拦下了战略局的命令。
对面那个高楼上,两道身影静静伫立露台边缘,居高临下,俯瞰东门全场局势。
战侠歌手持高倍军用望远镜,视线牢牢锁死钟楼高台的一举一动。
高总孤身镇场、震慑全军、硬抗规则的画面,被他尽收眼底。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望远镜,低声发出一声感慨。
“高总还是当年的模样。”
“一身风骨,半生护民,行事作风从来没有半点改变。”
“哪怕被软禁、被边缘化、被刻意打压,底线从来没动摇过。”
“到了这种生死抉择的局面,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挺身而出了。”
身侧,赵建平缓缓放平手中架在护栏上的狙击步枪。
修长的手指轻轻挪开狙击镜,收敛所有瞄准姿态。
他眼底带着浓烈的恍然与敬佩,转头看向身旁的战侠歌。
语气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发自心底的佩服。
“师傅,看来你早就预判到高总会出手,对吧?”
“刚才局势最危急的时候,三名火箭手已经完全锁定火车。”
“炮口蓄能完毕,只差最后一道发射指令。”
“我已经提前锁定了三名火箭手的要害,随时可以扣动扳机。”
“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只要高总袖手旁观、任由炮击开启。”
“我就会瞬间狙杀炮手,强行打断发射流程,拼死保下火车。”
战侠歌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悠远,落向喧闹平息的东门方向。
他语气沉稳淡然,透着看透全局所有布局的从容。
“没错。”
“我太了解他了,心里护民的执念从来没变,只是之前一直隐忍克制。”
“他不愿内乱,不愿动摇根基,才一直默默忍受软禁与打压。”
“如今战略局执意滥杀无辜,彻底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不再盲从刻板的命令,敢于正视战略局的漏洞与冷血。”
“这样的改变,对我们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从这一刻起,他算是彻底站到我们的阵营之中了。”
赵建平再次拿起望远镜,对准正在快步下楼离场的王超背影。
看着对方干脆利落、毫无纠缠、果断撤离的模样,眼底满是诧异。
他微微皱起眉头,满心疑惑地开口出声。
“王超就这么轻易放弃对峙了?”
“他是前线最高指挥,手握现场最高调度权。”
“就这样草草离场认输,未免也太反常了,完全不符合他的风格。”
战侠歌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你还是太年轻,看得太表面了。”
“你太小看龙小云这个女人了。”
“自从她爷爷牺牲后,她就不讲武德了。”
“所谓的规矩底线、人情道义、众生疾苦,在她眼里早已不值一提。”
“为了所谓的安稳、风险清零,她可以舍弃一切,可以不择手段。”
“很多调度手段,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远超你的认知。”
赵建平听得似懂非懂,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连忙追问。
“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局势还有我们看不到的变数?”
战侠歌没有直接解答赵剑平的疑惑,只是淡淡摆手,示意对方继续观望。
“不用急着追问,静静看着局势发展就好。”
“多观察,多思考,你才能看懂上面博弈的真正门道。”
赵剑平:……
师徒二人低声对话、静观风云的间隙,东门钟楼的局势已然彻底稳住。
高总依旧伫立高台中央,目光冷冽扫过全场呆滞伫立的武装队员。
声音不高,穿透力极强,清晰传遍整座高台,落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火箭手,立刻放下手中武器。”
“全员解除作战姿态,废弃本次火车打击任务。”
之前被高总枪击击伤肩窝的三名火箭手,早已心神溃散。
伤口持续传来的刺痛,让他们根本没有再战的心思。
闻言之后,三人默默低头弯腰,将剩余的火箭筒轻轻摆放在石砖地面。
其余所有龙魂特种兵、赤卫队员,不敢有丝毫违抗。
纷纷垂落手中枪口,彻底卸下紧绷的作战戒备姿态。
没有人再抬手对准远方疾驰而来的火车。
没有人再将冰冷的武器,对准那群历经浩劫、九死一生的东海市幸存者。
高总微微低头,俯瞰城下密密麻麻的人海。
视线穿过层层攒动的人头,再次落向远方的铁轨。
他凭借多年战场经验,精准测算着火车的时速与剩余距离。
只剩短短十多秒的时间,火车就会彻底跨越荒野边界,正式驶入丹阳市的管控范围。
表面看上去,致命的炮火危机已经彻底解除,局势一片安稳。
可高总的心底无比清醒,没有半分松懈与侥幸。
他很清楚,自己眼下的能力,只能压制现场这一批执勤队员。
真正掌控全城局势、手握最终生杀大权的人,从来不是区区王超,而是龙小云。
只要龙小云依旧抱着毁灭火车、彻底清除雾海隐患的执念。
她随时可以调动城内潜伏的隐秘武装、城区后备战力奔赴东门截杀。
自己孤身一人,能挡得住眼前的执勤队员,却挡不住整座城池的布防力量,挡不住龙小云不惜一切代价的命令。
高总身姿笔直,迎风伫立在凛冽寒风之中,战损的军装随风摇摆。
历经无数尸山血海,见过无数人间惨剧,他比谁都敬畏生命。
他心底有迷茫,也有无比清醒的认知。
不知道自己单薄的身躯,孤身一人到底能护住多久。
也不清楚自己微薄的力量,能不能抗衡龙小云铁了心的冷血部署。
但他的心底,始终绷着一道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底线。
他亲身踏足过彻底沦陷的东海市雾海炼狱。
亲眼见过东海市民众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惨遭屠戮的惨烈景象。
亲身见证过昔日繁华的百万人口大城,一步步崩塌、沦为人间地狱的全过程。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群幸存者熬过了怎样的黑暗。
这些人熬过了无休止的兽潮围剿,扛过了高浓度雾海的侵蚀。
在全城覆灭、亲友尽亡的绝境里,拼尽一切守住了性命。
他们是东海市最后的火种,是百万亡魂仅剩的念想。
高总的眼底掠过一抹沉重的悲悯,裹挟着誓死不退的极致坚定。
风声猎猎,拂动他花白的发丝,也撼动着整座丹阳市的既定格局。
高总压低嗓音,轻声自语,字句轻缓,却藏着撼天动地的决绝。
“谁要想从这里摧毁他们的希望,必须踏过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