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气象站的路比离开时更显漫长。林潜和林霄在夜色中疾行,脚下是崎岖的碎石路,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峡谷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潜在前,藏刀反握在手中,刀身贴着前臂,这样既能随时挥砍,又不会在月光下反光暴露位置。
“小叔,”林霄压低声音,“气象站里除了赵建国,应该还有三到四个人。我们两个能对付吗?”
林潜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很稳:“不一定要全部对付。赵建国是头,擒贼先擒王。”
“可他有枪。”
“枪在近距离不一定比刀快。”林潜停下脚步,示意林霄蹲下。前方二百米处,气象站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二楼的灯还亮着,但一楼陷入了黑暗。院子里停着两辆车,车旁没有人影。
林潜观察了几分钟,指着气象站右侧:“看到那个通风口了吗?”
林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气象站侧面的墙壁上,有一个正方形的通风口,大约半米见方,离地面三米高,外面罩着铁丝网。
“我们从那里进去。”林潜说,“正门肯定有埋伏。”
“怎么上去?”
林潜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绳索——这是他们在土林里从雇佣兵身上缴获的,登山用的专业绳。他绑了个活结,做成套索,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甩出。
套索准确地套在通风口上方的排水管上。林潜拉了拉,确认稳固,然后对林霄说:“我先上,你警戒。”
他抓住绳索,脚蹬墙壁,几下就爬了上去。到达通风口后,他用匕首撬开铁丝网,侧身钻了进去。片刻后,绳子晃了三下——安全信号。
林霄跟着爬上去。通风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里面布满灰尘和蛛网,空气污浊。他们爬了大概十米,前方出现格栅。林潜透过格栅缝隙往下看——下面是气象站一楼的大厅,也就是他们之前和陈永年交谈的地方。
大厅里没有人,但地上有血迹。
不是一滩,是几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血迹还很新鲜,在昏暗的光线下呈暗红色。
林潜轻轻撬开格栅,先跳下去,落地几乎没发出声音。林霄紧随其后。两人背靠背,警惕地扫视四周。
大厅还是老样子,长条桌、发电机、文件柜。但气氛明显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还有……血腥味。
林潜蹲下检查血迹。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不到一小时。有人受伤,或者……”
他没说完,但林霄明白。或者有人被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躲到长条桌下。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从二楼下来。透过桌布的缝隙,林霄看到一双军靴出现在视线里——黑色,高帮,鞋帮上有磨损的痕迹。
军靴停在大厅中央。那人似乎在观察什么。几秒后,一个声音响起:“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
是赵建国的声音。
林潜按住林霄的肩膀,示意不要动。
“林潜,你父亲没教过你吗?躲藏是懦夫的行为。”赵建国踱步到长条桌前,“还是说,你只会像老鼠一样在通风管道里爬?”
林潜依然不动。
赵建国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扔在桌上。那是一块怀表,老式的,表盖已经摔裂了。
“认识这个吗?”赵建国说,“陈永年的。他说这是你父亲送给他的,纪念他们一起活下来的那次任务。现在,它归我了。陈永年也归我了——准确说,是他的尸体。”
林霄感到身边的林潜身体瞬间绷紧。
“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地上的血了吧?”赵建国继续说,“那是陈永年的。老人挺硬气,我问他东西在哪,他不说。我就用了点手段。可惜,年纪大了,没撑住。”
他顿了顿:“不过我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他说东西已经给你们了。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林潜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知道你在听,林潜。”赵建国走到发电机旁,拍了拍机器,“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冲出来,杀了我,给陈永年报仇。但你想过没有,杀了我,你怎么出去?外面还有我的人,你那个受伤的朋友,还有那个老马,都在我手里。”
林霄心里一紧。刀疤和老马被抓了?
“不相信?”赵建国拿出一个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把人带过来。”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着迷彩服的人拖着两个人进来——正是刀疤和老马。刀疤满脸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但还站着。老马则昏迷不醒,被一个人扛在肩上。
“看到了?”赵建国说,“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林潜深吸一口气,终于从桌下站了起来。林霄也跟着站起。
赵建国笑了:“这才对嘛。面对面,才是谈话的态度。”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林潜和林霄站在一侧,赵建国站在另一侧,中间隔着长条桌。那两个手下把刀疤推到墙边,用枪指着他的头。老马被扔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想要什么?”林潜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赵建国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陈永年说已经给你了,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你现在没有选择。”赵建国直起身,摊开手,“你的人在我手里,你的退路被我封死。你唯一的选择,就是相信我——或者,看着他们死。”
林潜看向刀疤。刀疤咬着牙,对他摇了摇头——别交。
“看来你的同伴很有骨气。”赵建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可惜,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救命。”
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个用枪指着刀疤的人,把枪口下移,对准刀疤的膝盖。
“我数三声。”赵建国说,“不交东西,他的左腿就没了。一……”
林潜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铁盒。
“二……”
“等等!”林霄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赵建国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哦?你有什么要说的?”
“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林霄说,“小叔把铁盒给我了。”
林潜猛地转头看向林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在拖延时间,寻找机会。
“是吗?”赵建国笑了,“那就拿出来吧。”
“不在身上。”林霄说,“我藏在外面了。只有我知道在哪。”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点头:“好,那你去拿。不过……”他指了指林潜,“他得留下。还有这两个人,也留下。你一个人去,拿到东西回来换人。别耍花样,否则他们三个都得死。”
“我需要时间。”林霄说,“藏的地方有点远。”
“多久?”
“一个小时。”
赵建国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我给你到两点四十。如果到时候你没回来,或者带回来的不是我要的东西,每过十分钟,我杀一个人。先从老的开始。”他指了指地上的老马。
林霄咬牙:“成交。”
他转身要走,林潜突然说:“小心。”
两个字,但林霄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找机会,别硬来。
林霄点头,走出气象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峡谷特有的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的灯光像一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
他快步走进黑暗,但不是往藏车的地方走,而是绕到了气象站后面。陈永年说过,气象站有个后门,平时不用,但紧急情况可以打开。他要试试。
气象站后面是一片乱石堆,长满了荒草。林霄摸索着找到了后门——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绕到侧面,他发现了通风口。就是他们刚才进来的那个。但这次不能从那里进去了,赵建国肯定有防备。
他需要制造混乱。
林霄观察四周。气象站靠山而建,后面就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有一些裂缝,其中一条裂缝里,他看到了东西——电缆。
那是气象站的供电线路,从外面拉进来的,沿着岩壁铺设,最后接入气象站的配电箱。如果切断电缆……
林霄爬上岩壁。裂缝很窄,只能手脚并用。好在岩壁粗糙,有很多可以借力的地方。他爬到电缆处,那是一根黑色的橡胶电缆,有手腕粗。他拔出匕首,开始割。
橡胶很坚韧,匕首割起来很费力。他咬牙用力,一点点锯开绝缘层,露出里面的铜芯。继续割,终于,电缆断了。
“啪!”
气象站里的灯光瞬间熄灭。
紧接着是喊声:“怎么回事?停电了?”
“检查发电机!”
“小心!他们可能趁机——”
混乱的声响从里面传来。林霄跳下岩壁,绕到前门。大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手电光在晃动。他看到一个身影冲到发电机旁,试图重启。
就是现在!
林霄冲进大厅。黑暗是他的掩护,他熟悉这里的地形。他扑向墙边的刀疤,一脚踢开那个看守他的人,同时夺过他手里的枪。
“趴下!”他对刀疤喊。
枪声响起。不是林霄开的,是赵建国。子弹打在林霄身边的墙上,溅起火星。林霄一个翻滚躲到长条桌后,举枪还击。
“砰砰砰!”
子弹在黑暗中交错。林霄看到林潜也动了——他像鬼魅一样扑向赵建国,藏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赵建国举枪射击,但林潜已经贴近,刀锋直取咽喉。
“铛!”
金属碰撞声。赵建国用枪身挡住了这一刀,但巨大的力道让他后退了两步。林潜不给喘息机会,刀法如狂风暴雨般攻来。两人在黑暗中缠斗,刀光枪影,快得看不清。
林霄这边,那个看守刀疤的人已经被他制服。他解开刀疤的绳子,把枪塞给他:“还能打吗?”
“能!”刀疤吐出一口血水,捡起地上另一把枪。
老马还躺在地上,林霄检查了一下,还有呼吸,但很微弱。他拖起老马,往门口移动。
“想走?”赵建国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霄回头,只见赵建国摆脱了林潜的纠缠,举枪对准了他。但就在扣动扳机的瞬间,林潜的刀到了——不是砍,是刺,刀尖从赵建国肋下刺入,穿透身体。
赵建国身体一僵,枪口垂了下去。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身体里穿出的刀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他张口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林潜拔出刀,赵建国缓缓倒地。
“走!”林潜对林霄吼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外面传来更多脚步声,还有车灯的光柱——赵建国的援兵到了。
“从后门!”林潜冲向大厅后方。那里果然有一扇门,刚才被杂物挡住了。他一脚踹开门,外面是乱石堆。
四人——林潜、林霄、刀疤,还有林霄拖着的的老马——冲出后门,钻进乱石堆。身后枪声大作,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火花。
“分开跑!”林潜说,“老地方汇合!”
“老地方?”林霄问。
“哈拉湖,黎伯的渔村。”林潜推了他一把,“快!”
林霄和刀疤带着老马往一个方向跑,林潜往另一个方向。追兵分成了两股,一股追林潜,一股追林霄他们。
乱石堆很大,像迷宫一样。林霄和刀疤在里面穿梭,利用石头的掩护躲避子弹。老马太重了,两人拖着他,速度很慢。
“这样不行!”刀疤喘着气,“他们快追上了!”
林霄回头看了一眼,至少有五个人在追他们,距离不到五十米。他咬了咬牙,把老马藏在一块巨石后面:“你看着他,我引开他们!”
“你疯了!”
“没时间了!”林霄把枪塞给刀疤,“保护好他!”
说完,他冲出藏身处,朝追兵开了一枪,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在那边!”追兵果然上当了,全部追向林霄。
林霄拼命奔跑。乱石堆里没有路,只有大小不一的石头,他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摔倒。子弹在耳边呼啸,打在石头上,碎屑划破了他的脸。
跑出乱石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完了,林霄心里一沉。
但就在这时,一辆车冲了出来。
是那辆绿色吉普!开车的是林潜!
“上车!”林潜吼道。
林霄用尽最后力气冲过去,跳上副驾驶。林潜猛踩油门,吉普车在开阔地上画出一个弧线,甩开追兵,冲向黑暗。
“刀疤和老马呢?”林潜问。
“藏在乱石堆里。”林霄喘着粗气,“我引开了追兵,他们应该安全。”
林潜点头,继续开车。吉普车在崎岖的地面上颠簸,但速度不减。后面的追兵开车追来,但他们的车不适合这种地形,渐渐被甩开。
开了约半小时,林潜把车停在一个山坳里。这里很隐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休息十分钟。”林潜说,然后开始检查林霄的伤势。
林霄脸上、手上都是擦伤,但都不严重。最麻烦的是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衣服都浸透了。
林潜从车里找出急救包,给他重新包扎。
“赵建国死了?”林霄问。
“死了。”林潜的声音很平静,“我那一刀刺穿了肺,他活不了。”
“可是‘烛龙’不会罢休。”
“我知道。”林潜包扎完毕,靠在座椅上,点了一支烟——那是从赵建国身上搜出来的,“但至少我们拿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是笔记本和照片。
“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林潜看着笔记本,眼神复杂,“现在,该我们弄清楚,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了。”
林霄也看着铁盒。月光下,铁盒表面的锈迹像干涸的血。他突然想起赵建国临死前说的话:“你身上……有他要的东西……”
“小叔,”林霄说,“赵建国说,我身上有他要的东西。可背包已经被他拿走了啊。”
林潜皱眉:“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特别是你’。好像我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林潜沉思了几秒,突然说:“把衣服脱了。”
“什么?”
“脱了,我检查一下。”
林霄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他脱掉上衣,露出上半身。月光下,年轻的躯体上布满了伤疤——有在缅北留下的,有在监狱留下的,有在逃亡路上留下的。
林潜仔细检查每一处伤疤,突然,他的手停在了林霄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伤疤,不大,像子弹擦伤留下的。但林潜用手指按了按,脸色变了。
“这里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痒,有时候。”
林潜从急救包里拿出一把小手术刀,在火上烤了烤:“忍着点,我要划开看看。”
“到底怎么了?”
“我怀疑,”林潜的声音很沉,“你身体里有东西。”
手术刀划开皮肤。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林潜用镊子伸进去,摸索着,突然,他夹住了什么东西。
慢慢拉出来。
那是一枚芯片,很小,比米粒大一点,外面包裹着某种生物相容性材料,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林霄看着那枚沾血的芯片,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
“追踪器,或者别的什么。”林潜把芯片放在手电光下仔细看,“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电子芯片。这可能就是为什么赵建国一定要抓你——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身体里的这个东西。”
“可是……什么时候……”林霄突然想起来了,“在缅北!有一次我发烧昏迷,他们给我打针……醒来后背上就多了这个伤疤,他们说是不小心划伤的……”
“缅北园区和‘烛龙’有联系。”林潜说,“他们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植入了这个。所以无论你逃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你。”
林霄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原来他一直被监视着,被追踪着,像一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现在取出来了,他们还能追踪吗?”
“不知道。”林潜把芯片用布包好,放进铁盒里,“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他们的手段。”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追兵又来了。
林潜掐灭烟头:“该走了。去哈拉湖,找黎伯。然后……”
他看向南方:“去缅北。去把这一切的根源,连根拔起。”
吉普车重新发动,驶入黑暗。
林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手摸向后背的伤口。血还在流,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至少现在,他知道敌人是谁,知道为什么战斗。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追捕的猎物。
他是猎手。
而猎手的路,总是通往黑暗深处,通往敌人的巢穴。
吉普车在高原的夜色中疾驰,像一把刀子,划破黑暗,指向南方。
指向缅北。
指向最终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