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开春,福建外海一片繁忙。
大大小小的帆船穿梭往来,桅杆上挂的旗子五花八门,但最多的,还是一面绣着斗大“郑”字的红旗。
旗下最大的那艘二号福船上,郑芝龙正扶着船舷,眯眼望着北边大陆的方向。
他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皮肤被海风和日头镀成古铜色,颌下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
身上穿的虽不是官服,但料子极好,是苏杭最上等的绸缎,外面罩了件皮甲,腰带上挂着柄镶嵌宝石的西洋短铳和一柄鲨鱼皮鞘的倭刀。
他郑一官能有今天,着实不容易。
天启五年,原先的大佬颜思齐在台湾病死了,底下人群龙无首。
是他郑芝龙,仗着早年跟着颜思齐打拼的情分,加上自己脑子活、手段狠、懂好几门外话,
又会跟红毛番打交道,硬是压服了其他几个想上位的兄弟,把颜家班的大半家当和船队接了过来。
那之后两年,他一边打一边拉,把广东到浙江海面上那些叫得上名号的海主,像李魁奇、钟斌这些人,要么打趴下收编,要么赶跑。
现在,这东南沿海,从南澳到舟山,上千里的海路,过往的商船,
甭管是下南洋的还是跑日本的,都得给他郑家的旗子面子,交上一笔“报水”钱,才能平平安安过去。
他手下已经有大小海船三四百条,能提刀砍人的弟兄好几万。
在厦门、在澎湖、在台湾笨港,他说话比福州城里那些官老爷还管用。
天启六年末,福建巡抚朱一冯不信邪,调集全省水师来剿他,结果在厦门湾外被他设伏包了饺子,一把火烧得明军水师丢盔弃甲。
那一仗之后,朝廷再也没派大队船来找他麻烦,只是沿海州县关防得更严了些。
郑芝龙知道,光在海上称王称霸不行。
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朝廷那身官服。
当海盗,名声不好听,子孙后代也抬不起头。
要是能被招安,弄个正经官身,那才叫光宗耀祖,在这海上的基业也才算真正稳当。
所以他对付官军,也是打疼了就行,很少赶尽杀绝,就等着朝廷那边有人松口,来跟他谈招安的条件。
就在他琢磨是再闹出点大动静给朝廷施压,还是派人去福州悄悄打点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坐着条不起眼的葡萄牙快船,找到了他在金门外海的临时锚地。
来的是个葡萄牙商人打扮的洋人,但一开口,那做派和知道的事情,就让郑芝龙明白,这绝不是普通商人。
洋人自称是“卡布拉尔总督的朋友”,带来了一份“礼物清单”和几句“朋友间的悄悄话”。
清单上列着的东西让见多识广的郑芝龙都眼皮跳了跳:
最新式的12磅青铜舰炮二十门,配套火药弹丸若干;
精良的燧发火铳五百支;
甚至还有两艘经过加固、能装二十门炮的中型盖伦帆船的购买许诺,只要郑芝龙“有需要且付得起价钱”。
洋人凑近了告诉他,这不仅是卡布拉尔总督个人的友谊,也代表了“一些欧洲朋友”的好意。
荷兰人在大员(台湾)的热兰遮城,西班牙人在马尼拉,都愿意对郑将军的商船开放港口,提供补给和庇护。
将来,郑将军的货物,无论是大明的丝绸瓷器,还是日本的银子,都可以通过这些朋友,卖到更远的南洋,甚至欧罗巴去,利润可以翻几番。
“将军是聪明人,”洋人蓝眼珠里闪着邪光,
“大明就像一棵结满果子的大树,但它内部已经腐朽了。
我们欧洲的朋友,很快会派来一支强大的联合舰队,帮助这棵树修剪一下过于茂盛却有害的枝叶。
到时候,东南这片富饶的海岸,总要有人来管理。
将军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卡布拉尔总督相信,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伙伴。”
送走葡萄牙人,郑芝龙在船舱里踱步踱了半宿。
洋人画的大饼很诱人,火枪大炮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虽然洋人说话藏一半露一半,但他听明白了,这帮红毛番是想合伙对付大明朝廷,
而看中了他郑芝龙在本地的影响力,想拉他入伙,等将来事成了,一起“分果子”。
这事风险极大,但回报也高得吓人。他郑芝龙能有今天,不就是敢赌敢拼么?
更让他觉得这是“天助我也”的是,几乎就在葡萄牙人走后没几天,
一条从大陆偷偷过来的小船,给他送来了一位“贵客”——前大明兵部侍郎,东林大佬,侯恂侯大人。
侯恂是在福建被魏忠贤的东厂番子追得走投无路,咬牙跳海逃出来的。
他在海上漂了两天,被郑芝龙的巡逻船捞起来时,已经去了半条命。
养好伤后,侯恂看着郑芝龙这兵强马壮、控制海疆的架势,再想想自己在朝廷被排挤、如今更是沦为逃犯的窘境,心思立刻就活了。
他对着郑芝龙,一不摆朝廷大员的架子,二不说虚头巴脑的空话,开口就分析天下大势,闭口就讲治国安邦。
他说大明如今皇帝病重,朝局混乱,魏忠贤阉党与那不知所谓的稷王钟擎把持朝政,迫害忠良,国将不国。
又说将军雄踞海上,手握强兵,正是拨乱反正、匡扶社稷的栋梁之材。
当今天下,北有建奴,西有流寇,朝廷自顾不暇,东南空虚,正是将军建立不世功业的大好时机。
“侯某不才,愿辅佐将军,先定八闽,再图两广、江浙。
以将军之武略,合侯某对朝廷典章制度、地方吏治的熟悉,何愁大事不成?
待根基稳固,兵精粮足,或北上清君侧,靖国难;或保境安民,与朝廷分庭抗礼,静观天下之变。
主动权,尽在将军之手!”
侯恂这番话,可算说到了郑芝龙心坎里。
比他手下那帮只知道砍杀抢劫的粗坯,水平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郑芝龙当即就把侯恂奉为上宾,言听计从。
有了洋人的火器许诺和市场通道,又有了侯恂这样的“王佐之才”出谋划策,
郑芝龙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眼前一片光明。
他不再满足于等着朝廷那不知猴年马月的招安了。
“先拿下福建!”郑芝龙对麾下将领和侯恂说道,
“以厦门、金门为根基,水陆并进,把福州那些软脚虾的官军扫干净!
咱们有了自己的地盘,进可攻,退可守,洋人的火器到了,咱们的根基也更稳。
到时候,是继续跟朝廷谈,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野心勃勃的光芒,所有人都看得懂。
至于北边那个据说很能打的稷王钟擎?
郑芝龙和侯恂,甚至那几个偷偷来往的葡萄牙人、荷兰人,都没太放在心上。
一个远在云南的藩王,就算在北方打过几场胜仗,那也是在陆上。
这茫茫大海,是他郑芝龙的天下。
钟擎再厉害,还能变出战舰飞到海上来打他不成?
等他的新式炮舰到手,在这东南海上,他就是无敌的。
一群人在船舱里喝酒谋划,意气风发,仿佛八闽之地,已是囊中之物。
却不知道,遥远的北方,几艘钢铁巨舰的阴影,已经悄然投向了这片他们自以为掌控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