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下,乌泱泱的人潮像泛滥的泥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高大厚重的城墙。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股人畜粪便和焦糊物混合的恶臭。
哭喊声、惨叫声、金铁交击声、火铳弓弩的发射声、将领的嘶吼咒骂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袋发晕。
王二和王嘉胤的人马,加上沿途裹挟来的百姓,林林总总怕是有四五万人,把西安城的东、南、西三面围得水泄不通。
可人多归人多,真打起来,场面就难看得很了。
流贼们没什么像样的攻城家伙。
最前面是些用门板、床板甚至棺材板拼凑起来的简陋盾车,上面糊着厚厚的湿泥巴,几十个百姓或者瘦骨嶙峋的流贼在后面推着,颤颤巍巍地往城墙根下挪。
盾车后面跟着扛着粗糙木梯、甚至就是几根长木头绑在一起当梯子用的人群。
更多的人则是什么遮挡都没有,只是被后面拿着刀枪的流贼老营兵驱赶着,乱哄哄地往前冲。
城头上,防守的官军虽然人少,装备也参差不齐,但毕竟守着坚城。
弓箭、弩箭、灰瓶、滚木、擂石,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偶尔还有几门老旧的火炮“轰隆”一声,喷出一团火光和铁砂碎石,虽然准头差,射程近,
可打在密集的人群里,也能扫倒一片,引起更大的混乱和惨叫。
被驱赶到最前面的百姓和裹挟来的新附流贼,成了最好的靶子。
箭矢射穿单薄的衣衫,石头砸碎头颅,滚烫的金汁浇下,烫得人皮开肉绽,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城墙根下,尸体和伤者层层叠叠,鲜血把黄土染成了黑红色,空气里的腥味浓得化不开。
攻了两天,流贼除了在城墙下丢下上千具尸体,连西安城墙的一块砖皮都没真正碰到。
那些简陋的木梯根本够不到垛口,就算侥幸搭上,也很快被守军用挠钩推倒,或者被探出身子用长枪刺落。
盾车也扛不住火炮和重弩的几次轰击,很快就散了架。
“他娘的!这破墙是铁打的不成?!”
王二站在离城墙一里多远的一个小土包上,看着前面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狠狠一脚踹在土里,扬起一片灰尘。
他原以为凭着人多势众,一鼓作气就能吓破城里官老爷的胆,就算打不进去,也能逼得他们开城投降或者谈判。
没想到西安城这么硬,守军抵抗得也顽强。
王嘉胤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以前是边军军官,知道攻城战不好打,可也没想到会这么难。
看着手下那些好不容易拉起来的老营兵也折损了一些,心疼得直抽抽。
更让他心烦的是,那些被驱赶的百姓,死伤太惨重了,后面再想抓人来填,怕是不容易了,而且很影响士气。
“这样硬冲不是办法。”王嘉胤对王二说道,
“咱们的人死不起,那些抓来的百姓,死多了后面就没人可用了。得想个法子。”
王二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眼睛血红:“那你说咋办?难道就这么围着?粮食可不禁吃!”
王嘉胤想了想,说道:
“咱们不是收拢了一些投降过来的边军军官和卫所兵吗?他们里面,肯定有懂行的。叫几个过来问问。”
很快,几个穿着破烂明军号衣的汉子被带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原渭南镇的游击将军,姓刘,因为欠饷和上官闹翻,带着手下百十号人跑了,后来被王嘉胤收编。
“刘游击,你以前是官军,打过仗。这西安城,怎么打才能破?”王嘉胤直接问道。
那刘游击看了看远处惨烈的攻城场面,又偷偷瞄了瞄王二和王嘉胤的脸色,小心说道:
“二位大王,西安是省城,墙高池深,守军就算再少,器械再差,凭咱们现在这样拿人命填,确实难。硬攻不行,就得用大家伙。”
“啥大家伙?”王二急忙问。
“攻城锤,冲车,井阑,云梯车,抛石机。”刘游击掰着手指头数,
“有了这些,才能靠近城墙,爬上去,或者砸开城门。光靠人扛着木梯子,那是送死。”
“你会造?”王嘉胤眼睛一亮。
刘游击苦笑一下:
“小的只是个厮杀汉,造是造不了。可咱们队伍里,有从各处卫所逃出来或者被裹挟来的匠户啊!
军器局、兵仗局里干过的,肯定有!
让他们想办法,找木头,找铁件,应该能凑合着弄出些能用的。
就是……需要时间,也需要材料,还要有人护着他们干活,别被城上炮火打了。”
王二和王嘉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对啊,怎么把这茬忘了!他们队伍里现在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找些工匠还不容易?
“好!”王二一拍大腿,
“刘游击,这事交给你去办!立刻去找匠户!木头不够就去砍,去拆房子!
铁不够就去搜罗,去熔了那些破铜烂铁!需要多少人手,直接跟我说!
抓紧时间,给老子把那些什么车、什么梯子造出来!”
“是!小的这就去办!”刘游击领命,匆匆去了。
王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远处巍然不动的西安城墙,狠狠啐了一口:
“等着吧!等老子把大家伙弄出来,看你这破墙还能硬到几时!”
与此同时,西安城内,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是轮番上阵,人人面带疲惫,眼窝深陷。
箭矢消耗得厉害,库存的弩箭和制作箭杆的翎羽都快见底了。
火药和炮弹更是金贵,那几门老炮现在每次发射,炮手都得掂量半天。
最要命的是粮食。
城里存粮本来就不多,一下涌进来这么多守军和避难的百姓,消耗飞快。
许多士兵已经两天只喝到一顿稀粥,饿得手脚发软,还要在城头拼命。
知府杨凤翥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他已经亲自带着衙役,跑遍了城里所有数得上的大户、粮商,好话说尽,
甚至以“守城不力,城破俱焚”相威胁,希望他们能“慷慨解囊”,捐出些钱粮以助守城。
可结果令人心寒。
那些富户要么哭穷,说自家也快断粮了;要么推说仓库钥匙不在手中,要等管事的回来;更有甚者,干脆闭门不见。
一圈跑下来,收到的粮食还不够守军吃一天。
总兵王国兴那边,同样一筹莫展。
他手里能直接调动的精锐家丁不过千余人,其他的卫所兵和临时征召的民壮,要么不听使唤,要么毫无战力。
更让他心烦的是,军械库里的刀枪甲胄许多都已锈蚀损坏,根本不够用。
两人一合计,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再去求秦王府。
毕竟,秦王府库里有的是粮食和金银,而且王府也有护卫,若能出面,至少能振奋一下士气。
结果,两人在秦王府侧门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被一个鼻孔朝天的管事引到偏厅。
秦王世子朱存枢根本没露面,只派了个长史出来。
那长史端着架子,听杨凤翥说完城防艰难、缺粮少饷的情况后,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才拖长了声音道:
“府台大人,总戎大人,守土安民,乃是朝廷命官和将士的本分。
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和用度,岂能轻易动支?
再说,这流贼乌合之众,岂能撼动西安坚城?二位多虑了。
世子殿下近日诵读经典,不喜外人打扰。若无他事,就请回吧。王府……也难啊。”
一番夹枪带棒、推诿塞责的话,把杨凤翥气得脸色发白,王国兴也是暗自咬牙。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世子爷,是打定主意一毛不拔,躲在王府高墙后看戏了。
回衙门的路上,王国兴脸色阴晴不定。
他悄悄吩咐自己的心腹家将,回去后立刻暗中准备,将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打包,再挑选最忠心的百十名家丁,随时待命。
他已经想好了,看这城防态势,流贼一时半会儿是打不进来,可城里粮食眼看就要见底,一旦军心民心生变……
到时候,他王国兴可不会留在这里陪葬。
西安四门,至少有一门在他心腹控制之下,到时候趁乱开门,带着家眷财物溜之大吉,
去固原投奔熊督师或者洪巡抚,凭着他新城侯的爵位和这些年打点的关系,总能有条活路。
而杨凤翥回到府衙,看着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沉默了很久。
他提笔写下几封书信,是给家中老母和妻儿的诀别信。
写完后,他换上一身半旧的官服,对师爷和几个还愿意跟着他的老衙役沉声道:
“本府受朝廷厚恩,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诸位若想离去,本府绝不阻拦,还可赠些盘缠。若愿留下,便随本府上城,与将士百姓共存亡!”
师爷和衙役互相看了看,最后都默默躬身:“愿随府台,共守西安!”
西安攻防,进入了最残酷也最微妙的相持阶段。
城外,流贼在败退的混乱中,开始酝酿着更危险的进攻。
城内,缺粮少械的阴影和各自盘算的人心,像瘟疫一样悄然蔓延。
而高悬于双方头顶的,不仅是秋日惨淡的日头,更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