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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这时,一个赖家仆人从侧门探出脑袋,看见院子里站满带刀的人,吓得一口气没喘匀,转头就往荣国府方向狂奔。

荣庆堂里,赖嬷嬷正坐在贾母脚边的矮凳上,一边剥桂圆一边说笑。

仆人撞进门的时候,门帘子被他扯得哗啦一声响。

赖嬷嬷蹭地站起来,脸一沉:“你作死呢!在荣国府里头大呼小叫,嫌命长了?”

那仆人不答话,扑通跪倒,一把抱住赖嬷嬷的腿,嚎得满屋子都是回音:“老太太,贾侯爷带了兵,把咱们府上抄了!”

贾母本来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眉头拧起来——这个奴才居然喊赖嬷嬷“老太太”

?她茶碗往桌上一搁,瓷底碰得脆响。

赖嬷嬷浑身一激灵,弯下腰抓住仆人的领口,指甲都扣进了布缝里:“你再说一遍?”

“贾侯爷,把咱们府……抄了。”

仆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赖嬷嬷转身就往地上跪,膝盖磕得沉闷一声响,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老太君,您可要替老奴做主啊!”

贾母低头看着这个陪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妇人,心里那根弦绷了又松。

她叹了口气,声音淡淡的:“起来说话吧。

回头我问问玷儿,许是有什么误会。”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贾玷不会无缘无故动赖家。

早先赖大从她这儿偷走的东西,她看在赖嬷嬷的面子上没声张,现在贾玷既然动了手,她顶多把赖嬷嬷这条命保下来,旁的,她也管不了。

而在宁国府那头,一个管事跌跌撞撞跑进贾蓉的书房,脸上的笑几乎压不住:“老爷,西府的玷大爷带人把赖家给抄了!”

贾蓉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桌上,墨点子溅了一纸。

他站起身来,眼睛亮得发烫:“好!立刻带人,把赖二家也给抄了!”

他掌家这些日子,赖二每年从府里偷了多少银子,账目清清楚楚。

如今有贾玷在前面开了头,他正好把这根烂钉子拔了。

他大步跨出门槛,袖子甩得猎猎作响:“走!”

贾蓉领着家丁,一溜烟地朝赖二住处赶。

赖家大宅那边,抄检的活儿已经收了尾。

“大爷,库房点出来了,白银三十万两。”

负责登记的亲兵把总数报上。

“抬回去,全送府里库房。”

“赖家本家一个不留,下人统统发卖。”

贾玷交代完,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荣国府。

刚跨进门槛,鸳鸯就迎上来,一把拽住他的手。

“这么一会儿不见,就想我了?”

贾玷笑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大爷,老太太在荣庆堂等着您呢,快去见见吧。”

鸳鸯使劲推着他的后背。

“成,成,这就走。”

贾玷迈步往荣庆堂走。

一掀帘子进屋,就看见赖嬷嬷跪在贾母脚边,哭得浑身发抖。

“大爷,我那几个儿子到底哪里冲撞了您?”

“老婆子给您磕头,求您高抬贵手,饶了他们一条命吧!”

赖嬷嬷对着贾玷的方向,额头一下一下撞在地砖上。

“赖嬷嬷,你那几个儿子闯的祸可不轻。”

“光是你大儿子府上,就搜出了三十万两白银。”

贾玷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贾母听到那个数字,眉头也皱了起来。

“玷哥儿,赖嬷嬷是打小看着你长大的老人了。”

“能不能看在老身的面子上,饶她这一回?”

贾母开口替赖嬷嬷求情。

“罢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贾玷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那就好。”

贾母脸上露出笑容,觉得贾玷还肯给自己几分颜面。

贾玷站起身,走出荣庆堂。

刚出门,就撞见了林黛玉。

“玷大哥,我有件事想麻烦你,行不行?”

林黛玉的声音软绵绵的,两眼怯怯地望着他。

“当然行。”

“林妹妹尽管说。”

贾玷笑着点了下头。

“玷哥哥,我写了几封信,能不能烦你派人送到我爹爹手上?”

林黛玉从袖中掏出叠好的信纸。

“没问题。”

“我等下就让人快马加鞭赶去扬州。”

贾玷接过信,捏了捏厚度,看来这丫头心里挂念父亲挂念得紧。

“谢谢玷大哥!”

“这个香囊是我自己缝的……送给你。”

林黛玉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把这个刚做好的香囊递了过去。

“哈哈!”

“那敢情好,多谢林妹妹了。”

“对了,往后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只管去梨香院找平儿,她会帮你。”

贾玷嘱咐了一句。

“嗯。”

林黛玉低头盯着自己那只针脚歪斜的香囊,布料边缘的缝线有几处松散开了,颜色也配得不太协调。

她手指捻着穗子,脸颊烧起来,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那我先走了。”

贾玷的手掌落在她发顶,力道不重,像拂过一片羽毛。

他收回手,转身迈步,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拐角。

紫鹃站在旁边,眼睛还盯着那人离开的方向不放。”姑娘,这位玷大爷待人真是没得挑。

咱府上那位宝二爷,怕连他一半也比不上。”

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笃定。

林黛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手里的香囊上,嘴唇动了动:“是啊,玷大哥很好。”

迎春和惜春也在那几日里各自得了些照料——迎春收到一盒新制的笔墨,惜春手里多了一小块雕着莲花的砚台。

没人多说,但院子里的风吹过竹梢时,似乎都比往日柔和了些。

日子翻过几页,薛家的马车终于碾进了神京的城门。

贾政差了几个仆从,把薛姨妈一行引向东路院。

薛蟠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

他扭头压低声音:“妈,姨妈不是荣国府的二太太吗?怎么让咱们住这犄角旮旯?”

他嗓门粗,语气里掺着明显的不耐烦。

薛宝钗端坐在车里,一双杏眼微微眯起,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没有开口,但心里的疑惑像蛛网一样悄无声地蔓延开来。

薛姨妈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嘴上没应声,只让车继续往前走。

东路院的门槛不高,院内青砖铺地,几棵老槐树撑开一片阴凉。

贾政带着二房的人已经站在院子里等了一阵。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暗青色的家常衣裳,身后站着几个妇人和孩子。

原着是正门大开,全府上下迎出来的光景。

眼下这副冷清场面,连院里的鸟叫都显得格外刺耳。

薛宝钗只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垂下眼睑,手指轻轻抚了抚袖口的绣纹——姨妈这一房在荣国府里,怕是没有旁人以为的那般风光。

贾政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让贾宝玉领客人去佛堂见王夫人,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偏头一看,自己那个儿子正瞪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薛宝钗,嘴角微张,活像瞧见了什么稀罕物。

贾环站在几步外,嘴角撇了一撇,目光里全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没人听清,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探春皱着眉,抬手拍了拍贾宝玉的胳膊:“宝二哥,老爷叫你呢。”

贾宝玉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茫然:“啊?老爷您叫我?”

贾政的牙根咬紧了一下,目光在薛家人身上扫过,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你姨妈和这位姐姐去佛堂,见你母亲。”

贾宝玉连连点头,脑袋像是装了弹簧:“是,是。”

薛姨妈已经笑着迎上去,握住贾宝玉的手,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未见:“宝玉,麻烦你了。”

“没事儿。”

贾宝玉嘴上应着,眼珠子却还在薛宝钗脸上打转。

薛宝钗感觉到那道目光粘在自己身上,像一块湿布贴着皮肤,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

她垂下眼帘,默念这是自家表弟,才将那股不适咽了回去。

佛堂里檀香袅袅,王夫人跪在 ** 上,手里捻着佛珠,耳朵却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

门帘被掀开时,她猛地抬头,眼眶已经泛了红。

“姐姐——”

薛姨妈的声音带了哽咽。

两双手交握在一起,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无声地洇湿了衣襟。

薛宝钗站在母亲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跟着热了,却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贾宝玉站在门边,目光仍旧没有从薛宝钗身上移开。

直到王夫人和薛姨妈说起往后落脚的去处,贾宝玉才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要紧事,抢着开口:“太太,不如让姨妈一家就住在府上吧。”

他笑得很欢,心里想的是——这么一来,府里又多了一位像仙女一样的姐姐。

薛姨妈攥着帕子,指尖在绢面上来回蹭了蹭:“这事……怕是不太妥当吧?”

彼时王子腾人在京城,薛姨妈心里盘算的是,住进自家大哥府上才算安稳。

“没什么不妥的。”

王夫人端起茶盏,杯盖轻轻刮过杯沿,“我去跟老太太说一声。”

话音没落地,贾宝玉已经转身往外跑,衣摆扫过门槛,直奔荣庆堂的方向。

薛姨妈望着那个背影,胸口泛起一阵暖意。

她不知道,那小子惦念的,是她身边那个姑娘。

王夫人捏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些,声音压低:“妹妹,日后你们在府上,离梨香院那东西远着点。”

薛姨妈一愣,手里的帕子停了。

梨香院?那儿住着谁?

“姨妈说的,莫不是那位贾侯爷?”

薛宝钗的声音不大,带着试探。

“可不就是他。”

王夫人的齿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东西——”

话音到此,薛姨妈和薛宝钗谁也没敢再接。

荣庆堂里,贾母正歪在榻上养神。

门帘一掀,贾宝玉像阵风似的卷进来,额角沁着细汗。

贾母坐直了身子:“宝玉,出什么事了?”

贾宝玉摇头,脸上堆着笑,挨到贾母身边,声音软绵绵的:“老祖宗,我想让薛姨妈住在咱们荣国府。”

说着,他整个人往贾母胳膊上蹭,眼珠子一转一转的。

贾母被他晃得无奈,抬手拍了他后背一下:“好好好,让她们住下就是。”

顿了顿,她朝外扬声:“鸳鸯,去告诉厨房准备些菜。”

鸳鸯掀帘进来,垂手站着。

“晚上把东西两府的都请来,”

贾母慢悠悠道,“给薛家接风。”

鸳鸯应了声“是”

,正要退出去,贾母又叫住她:“对了,你去赖嬷嬷那儿,把她身边那个叫晴雯的丫头,送到玷儿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