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约的是晚饭。
韩谌挑的地方,一家开在江边的粤菜馆,不是什么高档餐厅,胜在安静,菜也地道。
他到得早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江景,暮色将落未落的时候,江面上的灯影被风吹碎,一层一层地荡开,看着就让人觉得时间慢了下来。
韩谌把菜单翻了两遍,第三遍翻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玻璃窗上映出一个走过来的人影。
他抬头,季凛正站在桌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比那天在停机坪上见的要休闲许多,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像一个被日子打磨过的、温润妥帖的人。
“等很久了?”季凛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韩谌把菜单递过去,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看季凛翻菜单的样子,“你看着点,我都行,不挑食。”
季凛嗯了一声,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认真,像对待每一次接飞机时核对检查单那样,连菜名后面的小字备注都不放过。
韩谌看着他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头忽然就觉得安定,像是一艘船靠了岸,不用再摇摇晃晃的了。
两人各自倒上茶水,等着上菜的工夫,话匣子就打开了。
韩谌是那种天生就不会让场子冷下来的人,从高中时候的班主任讲到大学军训的糗事,从第一次单飞的紧张讲到某次遇到颠簸被颠得满舱都是呕吐袋的狼狈,他能把一件平平无奇的事说得眉飞色舞,说到兴头上还会不自觉地比划手势,像在驾驶舱里指仪表一样。
季凛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像一把合适的钥匙,刚好能把韩谌滔滔不绝的话匣子开到下一格。
菜一道一道地上,韩谌发现季凛吃东西的样子也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慢的,夹菜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盘子转一下,让对面的人先夹。
韩谌自己倒没这么多讲究,可看着季凛做的这些事,心里头就像被一根羽毛轻轻地拂了一下,痒痒的,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什么。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工作的话题上。
季凛讲他做机务这些年遇到的事,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讲发动机孔探检测时要钻进去的空间有多逼仄,讲冬天在机坪上被风吹得站不稳的时候,讲偶尔遇到机械故障通宵排故的样子。
他讲的都是些很具体的事,没有什么刻意的渲染,可韩谌听着听着就放下了筷子,认认真真地听,好像透过这些平淡的描述,能看到季凛一个人在机坪上熬夜的样子。
“对了,”韩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一些,“你平时工作这么忙,女朋友不会有意见啊?”
季凛正在夹一块清蒸鲈鱼,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我没有女朋友。”季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然后他继续把那块鱼夹到自己碗里。
韩谌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可他还是感觉到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忽然就落了下来,轻轻地,稳稳地,像是飞机落地时起落架接地的那个瞬间——终于踏实了。
他把那口气压下去,用茶水把那点雀跃一起咽进肚子里,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噢是吗?我也没有。”
说完他觉得自己这句话接得太快了,像是一直等着问这个问题,一直等着说这句话,于是又此地无银地加了句:“主要是我们这个工作,天天到处飞,谈恋爱也挺难的。”
季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可韩谌总觉得季凛看他的那个眼神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说不出,只觉得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比之前更久了一点,也更暖了一点。
就好像季凛从他说的那句话里,也读到了某种他刻意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后面的饭吃得比前半程还顺。
韩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是个跟谁都能聊得来的人,可跟季凛说话的感觉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的点在哪儿,他也说不上来。
和别的人在一起,聊天是一场球赛,球打过去,对方打回来,一来一回,热热闹闹。
和季凛在一起,聊天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不是谁在配合谁,是自然而然地就往同一个方向流了,不用费力,不用刻意,就那么顺着往前走,轻松得不像话。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最后是服务员过来说要打烊了,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起身。
韩谌抢着买了单,季凛说要转给他,他死活不让,推了两轮之后季凛也没再坚持,只说了一句“那下次我来”。
韩谌听到“下次”两个字,心里又软了一下。
他不知道季凛是不是随口一说,但他决定当真。
走出餐厅的时候,江边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夜市的烟火气。
韩谌喝了两杯茶,不醉人,可他觉得自己脚步有点飘,像踩在云上,走不太稳。
两人并排走在江边步道上。
“你今天开过来的?还是打车?”季凛问。
“打车来的,想着可能会喝点酒。”韩谌说完自己都笑了,“结果喝了八壶茶,一口没喝。”
“我开了车,送你吧。”
“那敢情好。”韩谌应得飞快。
车开出去之后,韩谌靠在副驾驶座上,空调的温度刚刚好,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可能是车载香薰,也可能是季凛这个人自带的气味。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个味道好闻,让人安心,眼皮都沉了几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内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觉得需要说话来填满什么。
韩谌偏头看了一眼季凛开车的样子。
他双手握方向盘的姿势很标准,背脊挺得直直的。
韩谌看着看着,嘴角就翘了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笑什么?”季凛余光扫到了。
“没笑什么。”韩谌把目光转向窗外,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季凛没有追问,嘴角似乎也弯了一下,不是很明显,在路灯明灭之间一晃就过去了。
车停在韩谌住的小区门口。
韩谌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他侧过身看着季凛,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把季凛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他好像已经看了很久很久了,不是从高中开始的,是从更久更久以前,久到他想不起是什么时候。
这种念头毫无来由,韩谌自己也觉得荒唐。
“那你路上慢点开,”韩谌说,“到了跟我说一声。”
季凛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稳稳的,像两盏小灯。
“好。”他说。
韩谌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弯下腰朝车窗里看了一眼。
季凛正看着他,那目光隔着玻璃窗落过来,不远不近的,却像是有什么重量。
韩谌冲他挥了挥手,嘴型说了个“拜拜”,季凛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车缓缓地开走了。
韩谌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汇入车流,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后来的事情,比韩谌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们开始频繁地聊天。
不是那种刻意找话题的聊天,是随手拍一张路边的猫发过去,对方立刻就会回“这猫长得像胖丁的远房亲戚”;
是深夜飞完航班落地后打开手机,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条两个小时前发的消息“今天风大,降落的时候注意侧风”。
季凛从来不会连发好几条催着问,也从来不会在你回复之前再多说一个字,他就像一棵树,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你什么时候回来了,他就把荫凉给你。
韩谌每次飞外地的时候,总会控制不住地看手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飞完航班回酒店倒头就睡,手机响都懒得看。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落地后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看季凛有没有发消息,如果没有,他就发一句“落地了”过去,然后等那盏“已读”的小绿灯亮起来。
季凛从来不会让他等太久。
他们的第二次见面隔了不到一周,第三次隔了三天,第四次隔了两天。
到后来,见面的间隔已经短到不需要去算了。
有时是韩谌休息,开车去机场找季凛吃饭,季凛在机坪上忙,他就在休息室里等他,一边喝自动贩卖机的罐装咖啡一边刷手机,等季凛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机坪上冷冽的风和燃油的味道,跟他笑着说一句“等很久了吧”。
有时是季凛轮休,两个人开车去周边的小城,韩谌负责看地图带路,季凛负责开车。
韩谌的方向感时好时坏,好几次把他指到断头路上去,季凛也不急,掉个头,让他再重新看。
韩谌有时候会想,季凛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会有点不舒服,像一颗小石子硌在鞋里,不痛,但总在意着。
可他转念一想,季凛不是那种对谁都热络的人,他是有距离的,他的礼貌和周到是教养,不是亲昵。
他对人的好是有分量的,不会随便给人,给他的那些,是经过筛选的、仔细掂量过的、认真的好。
这个想法让韩谌觉得安心,又觉得这份安心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季凛产生了那种没由来的好感的。
不是那种经过理性分析、逐条论证之后得出的结论,而是一种直觉,一种本能,一种每一次靠近都想要更近、每一次分开都觉得舍不得的下意识的反应。
他活了二十六年,认识了那么多人,交了那么多朋友,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心跳是骗不了人的,那种想要跟一个人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好的冲动,也骗不了人。
他隐约觉得季凛也有同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