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京已有三日。
长长的行军队列如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曾经因战乱而荒芜的道路,被数万只脚掌和马蹄重新踏实,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仿佛要将这片土地上残存的颓败之气一扫而空。
队伍的最前方,是吴三桂和他引以为傲的关宁铁骑。这些百战老兵纪律严明,即便在行军途中,也保持着紧凑的阵型,人马合一,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之墙,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吴三桂本人一马当先,背脊挺得笔直,他极少回头,目光始终锁定着南方,那份急于洗刷耻辱、建功立业的渴望,几乎凝成了实质。
队列的中军位置,林渊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并未与将领们并行,而是稍稍落后了半个马身,独自一人,显得有些悠然。
他的身前马鞍上,摊开着一卷图。
正是董小宛耗费心血绘制的那幅长卷。
这几日,这幅图的作用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它不再是一件闺房中的艺术品,而是变成了这支大军的眼睛和大脑。
就在昨日,斥候营快马回报,称前方三十里外的“一线天”峡谷两侧山林有异动,疑似闯军设有埋伏。随军的几名老将都建议绕道,宁可多走百里,也不愿以身犯险。
当时林渊只是看了一眼地图,指着上面一处用极细的笔触画出的羊肠小道,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必绕路,派一队白马义从,从这条小路摸上西侧山头,居高临下,便知虚实。”
将领们都惊了,那条小路在任何兵部舆图上都未曾有过记载。
结果,白马义从依计而行,不费吹灰之力就抄了闯军斥候的后路,抓回十几个舌头。一问才知,那根本不是什么埋伏,只是李自成派来迟滞大军的一支疑兵,虚张声势而已。
从那一刻起,军中再无人敢质疑林渊的任何决策。他们只当是林帅神机妙算,早已洞察先机。只有林渊自己知道,他所谓的“神机妙算”,不过是有一个女子,在京城的灯火下,替他将所有可能的凶险,都提前用笔尖描摹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图卷上那条羊肠小道。画卷的纸张带着一丝女子身体的温润和墨香,他仿佛能看到董小宛伏在案前,听着逃难灾民的口述,蹙着眉,一笔一画将这救命的路径添补上去的模样。
这哪里是地图,这是他的另一层铠甲。
“帅爷。”小六子催马赶了上来,脸色有些难看,“保定府那边刚传来的消息,跟柳大家说的一样。李自成那狗东西,真的在用百姓当挡箭牌。”
林渊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脸上的那一丝温情瞬间敛去,变得古井无波。
“说具体点。”
“闯军前锋已经退至望都县,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将城外十里八乡的村镇洗劫一空,裹挟了上万百姓,堵在了我们必经的官道上。”小六子的声音里压着火气,“男女老幼都有,就那么黑压压一片,被闯军的刀子逼着,一步步往咱们这边挪。吴三桂的前锋已经被挡住了,他派人来请示,问是……是冲,还是等?”
中军的将领们闻言,皆是面色一变,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李闯,简直毫无人性!畜生行径!”
用百姓做“肉盾”,这是战场上最无耻也最棘手的战术。
冲,意味着要踩着大明百姓的尸骨过去,这支“讨逆军”将瞬间沦为和闯军一样的屠夫,师出无名,人心尽丧。
等,则正中李自成下怀。他可以从容西撤,重整旗鼓。大军粮草消耗巨大,根本拖不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渊身上。这个难题,就像一个死结,无论从哪头解,都是错的。
林渊没有说话,他只是勒住缰绳,静静地看着南方。风吹动他黑色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脑中闪过的,是柳如是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和她写下的那篇剿抚并用的檄文。
“传令下去。”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整。命炮营向前,在吴三桂部后方一里处,建立炮兵阵地。”
“炮营?”一名将领愕然出声,“帅爷,那可是上万百姓啊!火炮无眼,这一轮下去……”
“谁说要打人了?”林渊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冷意让后者打了个寒颤,立刻闭上了嘴。
林渊转向小六子:“你,亲自带上一百个嗓门大的斥候,再带上柳大家写的那些‘宝贝’,跟我来。”
……
一个时辰后,望都县外的官道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上万名百姓被闯军的督战队用刀枪逼着,组成了一道巨大而蠕动的人墙。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麻木和恐惧。人群中,有抱着婴儿啼哭的母亲,有步履蹒跚的白发老翁,有眼神空洞的少年。
在这道人墙之后,是数千名神情戒备的闯军士卒。他们躲在百姓身后,不时用刀柄捅一下走得慢的人,嘴里骂骂咧咧,但眼神却死死盯着远处那道黑色的军线,充满了畏惧。
吴三桂的脸色铁青,他已经在这里被活活堵了两个时辰。他的关宁铁骑,天下闻名的突击力量,此刻面对着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却像一头被绑住了四肢的猛虎,有力无处使。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性子的时候,林渊带着一队亲兵,不疾不徐地来到了阵前。
“林帅。”吴三桂催马上前,抱拳道,“末将无能,被贼人此等下作手段所阻,请林帅降罪。”
“这不是你的错。”林渊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投向那片绝望的人海,“李自成这是在逼我,也是在逼他们。”
他说着,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个铁皮制成的圆锥形喇叭。这是宋应星工坊里的小玩意儿,本来是给工地上传令用的,此刻却正好派上用场。
他没有立刻喊话,而是转身对身后的炮营将领钱彪下令:“看到闯军阵后三里处,那座光秃秃的山头了吗?”
钱彪举起单筒望远镜,很快锁定了目标:“看到了,帅爷。”
“给你三轮试射的机会,我要你把十门炮的炮弹,都给我打到那座山头上。记住,一颗炮弹都不许落偏,更不许伤到前面任何一个人。做得到吗?”
钱彪的额头渗出了汗。这简直是神仙才能完成的任务。隔着数里之遥,还要越过人海,精准命中一个山头,这对他和他的炮兵,是前所未有的考验。
但他看到了林渊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绝对的信任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保证完成任务!”钱彪挺直胸膛,大吼一声,转身跑向炮兵阵地。
很快,十门经过宋应星改良的新式火炮被调整好了角度。炮兵们紧张地测算着风速和距离,用麻绳反复校准着射击诸元。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对面的闯军和百姓,都不知道这支官军在搞什么名堂。
“开炮!”
随着钱彪一声令下,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寂静。
一颗黑色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大明军阵中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了数万人的头顶。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几息之后,远处那座光秃秃的山头上,猛地爆开一团巨大的烟尘,碎石四溅。紧接着,迟来的轰鸣声才滚滚传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第一炮,精准命中!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声、第三声……连续十声巨响,如同天公发怒,连成一片。
十颗炮弹,无一例外,全部精准地砸在了那座倒霉的山头上。整座山头被炸得烟尘滚滚,仿佛矮了一截。
这一下,不光是前面的百姓,连后面的闯军士卒都吓傻了。
他们见过红夷大炮,但那是用来轰击城墙的。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精准,能“指哪打哪”的神炮?这要是对准他们……
人群开始骚动,百姓们吓得瑟瑟发抖,后面的闯军士卒也开始下意识地后退。
就在这时,林渊举起了手中的铁皮喇叭,运足了气,声音盖过了炮火的余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对面的大明百姓们,听着!”
“我是大明讨逆军主帅,林渊!”
“我奉天子之命,前来剿灭李自成这个国贼!不是来伤害你们的!”
“你们的身后,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你们的面前,是我为你们敞开的生路!”
他的声音刚落,小六子便带着上百名斥候,冲到了阵前,将一卷卷由柳如是亲笔书写的文告,用力抛向人群。
雪白的纸张在空中散开,如同一只只白色的蝴蝶,纷纷扬扬地落在百姓们的脚下。
识字的人捡起来,颤抖着念出声:
“……凡被裹挟之百姓,弃暗投明者,非但不究,归家即分田五亩,免赋税三年!凡助官军擒杀闯贼者,赏银十两!凡闯军士卒,放下兵器,主动归降者,编入屯田营,同分土地,既往不咎!”
“分田五-亩?”
“免赋税三年?”
“投降……就有活路?”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这些条件,比李自成当初许诺的“均田免粮”,要实在得多,也诱人得多。
林渊再次举起喇叭,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一炷香后,我的炮弹,将越过你们,落入闯军阵中!是选择跟着李自成一起飞灰烟灭,还是选择走向我们,回到大明的怀抱,你们自己选!”
“现在,倒计时开始!”
说完,他将喇叭递给亲卫,便再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立马于阵前,如同一个冷漠的判官。
人墙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面临着一个选择。
身后,是拿着刀枪,逼迫他们去死的“自己人”。
身前,是拿着神炮,却承诺给他们生路的“敌人”。
一个面容黝黑的农夫,死死地攥着手里的那张文告,他看了一眼身边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面目狰狞的闯军督战队。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被抓来之前,村子被洗劫一空的惨状。
他猛地一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拉着自己的孩子,脱离了人群,朝着明军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仿佛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颤抖着,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了迈开脚步,走向那片代表着“生”的方向。
闯军的督战队急了,挥舞着刀枪大吼:“回去!谁敢再动,杀无赦!”
一名军官手起刀落,将一个跑得最快的老人砍倒在地。
鲜血,刺激了所有人。
可这一次,刺激出的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弟兄们,反了!跟他们拼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名刚刚还攥着文告的农夫,猛地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了那个杀人的军官。
“砰”的一声,军官应声倒地。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整道人墙,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再是温顺的羔羊,而是变成了愤怒的野兽。他们转过身,用牙齿,用拳头,用石块,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扑向了身后那些曾经逼迫他们的闯军士卒。
一场匪夷所思的哗变,就在两军阵前,轰然爆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