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潢府,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皇宫内,牛油巨烛高烧,将镶嵌着宝石和金器的皇宫照得一片辉煌,却也映照出权力博弈特有的冰冷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牛羊膻味、皮革气息,以及一种无声的威压。
石素月终于等到了召见。她深吸一口气,在石雪的搀扶下,步入这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巨大皇宫。契丹皇宫中,耶律德光头戴貂皮冠,身着锦袍,高踞于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宝座之上,目光如草原上的鹰隼,自上而下地扫视着她。左右侍立着南院宰相耶律吼、北院大王耶律牒蜡、汉臣枢密使赵延寿以及麻答等重臣,如同群狼环伺。
石素月强忍着数月来跋涉的疲惫、寄人篱下的屈辱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在距离御座数步之遥处,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最恭敬的姿势,向御座上的契丹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却清晰地在帐中响起:
“孙儿大晋监国公主石素月,叩见祖父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一拜,一声“祖父皇帝”,将她所有的骄傲与尊严,暂时碾碎在尘埃里。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叩开的门。
耶律德光并未立刻让她起身,而是任由她跪伏了片刻,才用浑厚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缓缓道:“平身吧。远来辛苦。抬起头来。”
石素月谢恩起身,微微抬首,但目光依旧低垂,保持着恭顺的姿态。耶律德光仔细打量着阶下女子,虽然面色因旅途劳顿和内心煎熬而略显苍白憔悴,衣衫也仅是素净的胡服,但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即便低垂,也难掩其深处的坚韧与灵慧,确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而且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他心中微微一动,想起母亲述律太后的话,面上却不露分毫。
“你不在汴梁监国理政,千里迢迢,冒着风霜来到我这草原之上,所为何事啊?”耶律德光故作不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询问。
石素月心知对方是在逼自己亲口说出所有窘迫,以占据绝对的心理优势。她再次深深一福,语带哽咽,将早已酝酿好的说辞和盘托出:
“回祖父皇帝陛下,孙儿……孙儿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冒死前来,恳求祖父为孙儿,为大晋千万子民做主啊!”
她抬起头,眼中已盈满刻意逼出的泪光,“自孙儿勉力支撑朝局以来,宵衣旰食,不敢有丝毫懈怠。奈何天不佑晋,连年天时不协,民生困苦,国库空虚。朝中诸事繁杂,孙儿一介女流,本已左支右绌,心力交瘁……”
她观察着耶律德光的神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加重语气,抛出核心危机:
“……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成德节度使安重荣,狼子野心,不但截留赋税,私通部落,竟公然上表,狂言‘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勾结吐谷浑白承福,举兵叛逆!南面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亦与之遥相呼应,斩杀朝廷使臣,传檄造反!此二獠南北夹击,声势浩大。而各地藩镇……皆坐观成败,朝廷旨意,几不出汴梁!”
说到此处,她恰到好处地流下两行清泪,声音悲切:“孙儿手中,仅有殿前司数千兵马,既要卫护京城,又要应对南北强敌,实是……实是螳臂当车,无能为力矣!孙儿思来想去,这普天之下,能救大晋,能解此倒悬之危的,唯有英明神武、威加海内的祖父皇帝陛下!孙儿泣血恳求,求祖父念在往日盟好,念在孙儿一片孝心,发天兵,平叛逆,救我大晋江山社稷于倾覆之际!孙儿虽万死,难报祖父大恩之万一!”
说罢,竟再次俯身下拜,长跪不起。
这一番哭诉,情真意切,将姿态放到最低,将耶律德光捧到极高,完全符合一个被逼到绝境、向唯一强者乞援的弱女子形象。
耶律德光脸上这才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震怒”,他重重一拍宝座扶手,怒声道:“竟有此事?!那安重荣、安从进,不过是你的藩属之臣,安敢如此悖逆狂吠,欺凌主上!简直无法无天!”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嗔怪”与“怜惜”,对石素月道:“你这孩子,也是太过要强!遇到如此难处,何不早写奏表前来?纵使你亲自不来,只要书信送到,陈述利害,祖父难道会坐视不管吗?何苦亲自奔波,受这风霜之苦?快起来,快起来说话。”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示了“祖父”的关怀,又隐隐点出——你本不必来,但我看你来了,这份“孝心”和“诚意”我收到了。
石素月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在石雪的搀扶下起身,用衣袖拭泪:“孙儿……孙儿是怕书信不足以表明孙儿的惶恐与恳切,亦怕耽搁时日,误了大事。唯有亲身前来,跪求祖父,孙儿方能稍安。”
“好了,你的难处,祖父知道了。”耶律德光摆摆手,做出一副深思状,“安重荣、安从进,跳梁小丑,癣疥之疾。我大辽铁骑,荡平他们,易如反掌。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现实,“大军一动,钱粮靡费,将士用命,非同小可。况且,这是你晋国内部之事,我契丹若出兵,于情于理,也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以及对天下,对我契丹臣民有个交代。”
最精彩的戏来了。石素月心知,这是开始谈条件了。她稳住心神,将之前与耶律吼、麻答等人透露过的条件,以更正式、更恳切的方式再次提出:
“孙儿明白,绝不敢让祖父陛下白白劳师动众。若蒙祖父陛下垂怜,发天兵助孙儿平定叛逆,孙儿愿奏请父皇,正式尊陛下为‘祖父皇帝’,诏告天下,永固盟好。此其一。”
“其二,叛逆平定之后,从安重荣、安从进二贼辖境所获之府库官藏、逆党家资、战阵俘获,孙儿愿取其六成,献于祖父陛下,以酬王师辛劳,稿赏将士。”
“其三,”她咬了咬牙,抛出一个更具诱惑力,也更具风险的条件,“此次祖父陛下出兵所耗钱粮,孙儿深知乃是巨万。孙儿不敢让祖父陛下垫付。愿以个人及晋国监国之名,向祖父陛下借贷白银七百万两,以充此次军资及战后抚恤赏赐之急!并立下字据,三年之后,连本带利,归还祖父陛下白银一千四百万两!以晋国未来三年之部分岁入及江淮盐茶之利为抵押!”
“七百万两?三年还一千四百万两?”耶律德光微微挑眉,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利息高达一倍,这“孙女”为了借兵,还真是下了血本,或者说,开了张惊人的空头支票。
他心中快速盘算,晋国如今局面,能否还得起?这利息虽高,但风险同样巨大。
他脸上露出“为难”和“担忧”之色:“素月啊,不是祖父不信你。只是七百万两,非是小数目。你晋国如今局面……三年之后,真能拿得出这一千四百万两?届时若拿不出,岂不是伤了你我祖孙和气,也损了盟约信誉?”
石素月立刻道:“祖父明鉴!安重荣、安从进两镇,皆是富庶之地,平定之后,其积蓄便可部分充抵。孙儿回国后,必当竭力整顿财政,清查田亩,鼓励通商,开源节流。三年之期,孙儿有信心能够筹足!况且有白纸黑字、加盖印玺的国书为凭,孙儿岂敢自毁长城?若届时真有困难,孙儿也必当亲自前来契丹,向祖父陛下陈情,绝不敢有丝毫拖欠!”
耶律德光沉吟不语,目光再次扫过石素月,这次带上了更深的审视。他想起母亲关于联姻的深远谋划,看着眼前这梨花带雨却又透着决绝与聪慧的女子,一个更完整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嗯……你的诚意,祖父看到了。”耶律德光缓缓道,“不过,七百万两,数额确实太大。如今中原战乱,即便平定,恢复亦需时日。这样吧,祖父体谅你的难处,可先借与你五百万两,充作此次军资及初始费用。至于还款……就依你之言,三年后,归还一千四百万两。如何?”
他降低了本金,却维持了惊人的利息和总还款额,既降低了自身风险,又保证了高额回报,同时这“让步”的姿态,也能让对方“感激”。
石素月心中飞速计算,五百万两,虽然少于预期,但若运用得当,加上契丹出兵本身的威慑力和后续可能掳掠分配的战利品,或许勉强能撑过最难的时期,启动国内整顿。
关键是,必须借到兵!她面露“感激”与“挣扎”,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躬身道:“祖父体恤,孙儿……孙儿感激不尽!就依祖父之意,五百万两,三年后归还一千四百万两!孙儿必当谨记此恩!”
借款条件初步达成,帐内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耶律德光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慈祥”而“关切”,目光在石素月脸上身上逡巡,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却又隐含别样意味的审视:“对了,素月啊,你今年,青春几何了?可曾……许配人家?”
这突兀的问题,让石素月心中一凛,一股寒意骤然升起。她强行保持镇定,垂首答道:“回祖父,孙儿虚度二十春秋,至今……尚未婚配。” 她刻意强调了“虚度”和“至今”,暗示身为监国,无暇亦无心于此。
“二十了……”耶律德光捋了捋短须,若有所思,“正是好年华。女子婚配,乃是终身大事,不可轻忽。你父母如今……怕是也难为你周全考量。你既称我一声祖父,祖父便不能不为你操心。”
他笑容愈发“和蔼”,“我契丹皇室及贵胄之中,颇多年轻才俊,英雄了得。不若,祖父亲自为你寻一佳婿,如何?一来可解你终身之托,二来,你我两家亲上加亲,这盟约,岂不更加稳固?将来你在晋国,也有个更坚实的依靠。”
图穷匕见!联姻!这才是契丹最终的目的,甚至比那高利贷更可怕!这是要将她和晋国,用血缘的纽带,更深地捆绑在契丹的战车上,为将来那“徐徐图之”的野心铺路!
石素月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但脸上却不能露出丝毫抗拒。她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耶律德光,或者说契丹高层的全部算计。
答应,是羊入虎口,未来可能万劫不复;不答应,眼前的兵和钱恐怕立刻化为泡影,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绝境之中,机智顿生。她再次跪下,这一次,脸上露出混合着羞涩、感动与“深明大义”的复杂表情:“祖父……祖父如此为孙儿着想,孙儿……孙儿感激涕零,岂敢不从?祖父厚爱,为孙儿择婿,实是孙儿天大的福分!”
耶律德光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但石素月话锋紧接着一转,语气恳切而“识大体”:“只是……祖父明鉴,孙儿如今国难当头,内忧外患,百废待兴。若此时议婚,恐分心国事,亦恐天下人非议,以为孙儿不以社稷为重。不若……请祖父宽限孙儿三年。待孙儿借助祖父天威,平定叛逆,整顿朝纲,将晋国上下安排妥帖,国库渐丰,到那时……”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耶律德光:“孙儿必当亲自携带那一千四百万两白银,前来契丹,一则归还借款,酬谢大恩;二则……便顺从祖父指派,完成婚约!如此,孙儿既可无愧于国,亦可报答祖父深恩,两全其美,岂不更好?恳请祖父成全!”
她将还款和联姻捆绑在一起,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理由和时间表。
三年!又是三年!耶律德光眯起了眼睛,审视着石素月。这女子,果然不简单。以国事为由推脱,合情合理;将还款与联姻绑定,显得诚意十足;给出明确时间,打消疑虑。
她看似全盘接受,实则为自己争取了至关重要的三年缓冲期!三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变故。
但耶律德光转念一想,三年又如何?她晋国那个烂摊子,三年能收拾出什么模样?她能还得起一千四百万两?到时候还不上,联姻之事更是她无法拒绝的筹码!
况且,有这白纸黑字的借款条约和婚约意向在,她就永远被套上了枷锁。三年后,她若敢反悔,契丹铁骑便有十足的理由再度南下!这三年,同样是契丹观察、消化、进一步谋划的时间。
想到这里,耶律德光哈哈大笑,显得十分畅快:“好!好一个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的孩子!祖父没有看错你!就依你之言!三年之后,祖父在草原上,设下最盛大的婚礼,迎接我的好孙女儿,和我的孙女婿!届时,你我两家,永为血盟之亲!”
“孙儿,叩谢祖父隆恩!”石素月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地,隐藏起眼中所有真实的情绪。
接下来,便是由赵延寿等人起草具体的盟约条款。条款用汉、契丹两种文字书写,详细规定了契丹出兵规模:原则上不少于五万精骑、进军路线:大致自幽州南下,直扑成德、协同方式;明确了五百万两白银的借款数额、交付方式;规定了三年后偿还一千四百万两的本息总额、抵押担保:以晋国部分岁入及盐茶税为质;写明了石晋正式尊耶律德光为“祖父皇帝”的礼仪程序;最后,以附加约定的形式,模糊而确定地写入了“三年后,晋监国公主石素月将亲至契丹,履行婚约”的条款。
石素月仔细审阅了每一个字,尤其是在借款人和还款人处,看到明确写着“晋国监国公主石素月”时,心中那块石头稍稍落地。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在离开汴梁前便已准备好的监国公主金印,在耶律德光及其重臣的注视下,郑重地盖在了盟约之上。耶律德光也盖上了契丹皇帝之宝。
盟约一式两份,各自收起。羊皮卷上墨迹未干,却已浸透了权力、阴谋、屈辱与渺茫的希望。
当石素月走出那座令人窒息的金帐,草原清冷的秋风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紧紧攥着袖中那份滚烫的盟约副本,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也嘲讽到极致的弧度。
‘耶律德光,我的好祖父……你以为套住的是石素月,是晋国监国?’ 她心中无声地狂笑,那笑声却比哭更凄厉, ‘殊不知,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名字,是称号,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今日签下这卖身契的是石素月,他日……若坐镇汴梁的,不再是石素月了呢?若晋国,不再有监国公主了呢?这空头支票,你们找谁兑去?’
‘五百万两,先拿到手再说。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我做太多事了。安重荣,安从进,你们的死期到了。刘知远,还有朝中那些墙头草……我们,慢慢来。’
‘至于婚约?’ 她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等我能活到那一天,再说吧。’
草原的落日,将她孤绝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她踏上的,是一条用谎言、屈辱和巨大风险铺就的归途,前方是血与火的战场,是更加错综复杂的朝堂,是注定无法平静的三年。
而她,已无退路,唯有前行,在绝望的缝隙中,去搏那万分之一的、属于自己的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