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绿宛悄步走入垂拱殿时,石素月正对着新呈上来的、关于首批募兵体格初筛结果的简报蹙眉。
合格者不足预期六成,其中还有不少是冲着厚给粮饷而来的市井无赖,需后续严加甄别。听到石绿宛的禀报,她捏着简报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了头。
“永福宫来人传话,陛下……请殿下前往永福宫一叙。”石绿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石素月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片幽深的玩味。她轻轻放下简报,身体向后靠入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哦?”她拖长了语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宫这父皇,自移居永福宫后,可是深居简出,安享荣养。向来只有本宫这个孝女前去请安,何曾主动派人来召见过本宫?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宫里炭火不足,冻着了,想起本宫这个能做主的女儿了?”
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石敬瑭被软禁后,初始还有怨愤,后来日渐沉默,除了那次她主动去见时,说过几句意味深长的话,平日几乎如同隐形。
这般主动相邀,实属破天荒头一遭。
“有趣。”她低声自语,眸中神色变幻,各种推测迅速闪过脑海。是听到了朝堂上关于先军政策的激烈争论,想来规劝?还是通过某种隐秘渠道,得知了刘知远在河东的动作,想来“示警”或“交易”?
“更衣,去永福宫。”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眼底那抹锐利的光,始终未曾消散。
“石雪随本宫进去。绿宛,你带人在宫外候着,没有本宫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十步之内。另外,”
她顿了顿,“让石五的人,盯紧永福宫所有出口,尤其是……那位太医令张承业,若他今日或近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石雪与石绿宛齐声应道,心头俱是一凛。公主这般安排,显然对此行极为警惕。
永福宫依旧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时值午后,冬日的阳光惨淡地照在凋敝的庭院里,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宫室更加阴冷。
石素月只带了石雪一人,踏入那间她并不陌生的暖阁。
阁内炭火倒是烧得足,暖意扑面,却带着一股陈腐的、属于病人的药味和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石敬瑭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壶口正袅袅冒着热气。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清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不复之前的空洞麻木,反而沉淀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枯井里重新漾起的一点幽暗波纹。
见石素月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指了指对面的坐榻,声音沙哑:“来了?坐。这是新进的蒙顶茶,尝尝。”
石素月没有动。她站在暖阁中央,玄色的宫装裙摆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套茶具,又落回石敬瑭脸上,开门见山:“父皇特意唤儿臣前来,想来不是只为品这一盏茶。儿臣政务繁忙,父皇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她的语气谈不上恭敬,也谈不上不敬,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带着明确的不耐烦。
石敬瑭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壶嘴溢出了一滴茶水,烫在他手背上,他也恍若未觉。
他放下茶壶,抬起头,直视着石素月,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不甘,还有一丝……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
“朕听闻,”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要行什么先军为政,举国财力,尽付刀兵?”
果然是为了这事。石素月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澜:“不错。攘外必先安内,安内必先强干。如今藩镇割据,契丹虎视,朝廷若无强军,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徒惹人觊觎。此乃国策,父皇居于深宫,还是少操些心,安心颐养天年为好。”
“国策?”石敬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这是祸国之策!穷兵黩武,耗尽民力,是取死之道!你可知如今民间赋税几何?可知去岁战乱,河北十室几空?可知为了你向契丹借兵,许下了多少屈辱条件,背上了多少阎王债?你不思休养生息,安抚百姓,反而变本加厉,要榨干这天下最后一点膏血,去填你那无底洞般的军营!你这是要把大晋,把石家的江山,彻底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潮。
石素月静静听着,等他喘着气停下,才淡淡反问:“这好像,不是父皇您该管的事吧?您如今是荣养之身,朝廷大事,自有儿臣与诸位相公操持。”
“你!”石敬瑭被这毫不掩饰的蔑视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猛地一拍小几,茶盏叮当作响,“石素月!朕告诉你,就算你现在当了摄政公主,权倾朝野,但朕,依旧是皇帝!是大晋的天子!这江山,还轮不到你一个女子,如此倒行逆施,祸乱朝纲!”
“皇帝?”石素月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却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父皇是说,一个被自己亲生女儿架空权力、囚禁在这永福宫中,连一杯茶是冷是热都做不了主的……皇帝吗?”
“你……你……逆女!!”石敬瑭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石素月,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被彻底撕破遮羞布后的暴怒与耻辱,
“你杀兄囚父,悖逆人伦,天地不容!如今还要为一己权欲,陷天下百姓于水火,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杀兄囚父,悖逆人伦。这八个字,像淬毒的针,刺入耳中。
石素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冰寒一片,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骤降。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侧如影子般侍立的石雪。
石雪会意,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按上腰间刀柄,“锃”的一声轻响,一泓秋水般凛冽的寒光出鞘。她上前半步,双手将出鞘的横刀,平平举到石素月面前。
石素月伸出纤白的手,握住了冰冷的刀柄。刀身沉甸甸的,寒意顺着掌心直透心脉。
她手腕微转,雪亮的刀锋在晦暗的室内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刀尖,稳稳地指向了前方——指向了那身着明黄、气得浑身发抖的石敬瑭。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炭火噼啪声,窗外风声,乃至呼吸声,仿佛都消失了。只有那柄横刀,散发着无声却致命的杀意。
石敬瑭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暴怒瞬间被巨大的惊骇所取代,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你……你敢?!石素月!朕是你父亲!是当朝天子!你敢弑君?弑父?!”
“弑君?弑父?”石素月轻声重复,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她的目光沿着雪亮的刀锋,慢慢移到石敬瑭惊恐万状的脸上,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同于之前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天真与残忍混合的意味,看得人毛骨悚然。
“父皇,”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天下,没有什么国策,是本宫不敢推行的。没有什么人,是本宫……不敢杀的。”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欣赏石敬瑭脸上每一丝恐惧的纹理:“兄长郑王与景延广、冯道勾结,欲置儿臣于死地,他该不该杀?父皇您,当年默许甚至纵容,事后又欲借儿臣之手清洗朝堂,坐收渔利,这皇位,您坐得,儿臣为何坐不得?至于弑父……”
她拖长了语调,刀尖似乎无意地向前递进了半寸,冰冷的刀气几乎触到石敬瑭的鼻尖:“您说,一个忧惧成疾,不幸崩逝的先帝,和一个大逆不道,弑父杀君的逆女,史书上,会更喜欢写哪一个?天下人,会更相信哪一个?刘知远、耶律德光,会更希望看到哪一个?”
石敬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认识到,眼前的她是一个从血海尸山、阴谋背叛中爬出来的恶鬼,一个将礼法人伦彻底踩在脚下、只信奉权力与生存的……怪物!
“你……你到底想怎样?”石敬瑭的声音嘶哑干涩,最后一点帝王的威仪也荡然无存。
石素月却没有回答他,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刀尖微微下垂,但并未归鞘。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石敬瑭,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说来也怪,父皇今日突然有此胆气,直斥儿臣国策,甚至不惜以君父之名相压……是觉得,儿臣这先军之策必然天怒人怨,时日无多?还是觉得……有了什么依仗,可以借此机会,逼儿臣退让,甚至……重掌权柄?”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石敬瑭的胸膛,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本宫虽不知父皇哪里来的这般底气,不过猜想,总脱不开河东二字吧?毕竟,能绕过本宫的耳目,与父皇传递消息,又能让父皇觉得有底气与儿臣叫板的,这天下,除了晋阳那位,怕也难找出第二个了。”
石敬瑭脸色骤变,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虽然迅速强自镇定,但那瞬间的慌乱,如何能逃过石素月时刻审视的眼睛?
“父皇不需要紧张,”石素月笑了笑,仿佛刚才的杀意只是错觉,她甚至优雅地将横刀递还给石雪,石雪无声收刀入鞘。
“本宫说了,没有证据。只是猜测罢了。这深宫之中,父皇觉得寂寞,想找人说说话,甚至被人钻了空子,传些闲言碎语进来,也是常事。”
她向前走了两步,距离石敬瑭更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更重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不过,父皇,有几句话,儿臣今日必须说清楚。您听好了——”
“这里是汴梁。是儿臣的汴梁。”
“纵使这大晋天下,其余藩镇节度使,皆可阳奉阴违,不听号令。但唯这汴梁城,唯这皇城内外,唯这殿前司与禁军兵马,是本宫说了算!”
“父皇若还想安稳度日,颐养天年,就最好安心静养,莫要再起些不该有的心思,莫要再听信些不该听的传言,更不要妄想……利用残存的那点人望,或者勾结外人,煽动什么民意,拉拢什么旧臣,来迫使儿臣让权、改弦更张。”
她微微倾身,凑近石敬瑭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因为,如果这汴梁城内,因父皇之故,再生出任何乱子……儿臣敢向父皇保证,第一个被碾碎、被牺牲、被拖出去平息众怒以儆效尤的,绝不会是儿臣。陪葬的,也绝不会是儿臣看重的人。”
“父皇,好自为之。”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石敬瑭瞬间惨白如纸、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脸,对石雪略一颔首,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玄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暖阁的门开了又合,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瘫软在榻上、目光空洞绝望的石敬瑭,隔绝在内。
石素月走出永福宫,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让她因方才室内燥热和激烈情绪而有些发烫的脸颊微微一凉。
“回宫。”她简短地吩咐,登上等候的步辇。
辇驾启动,向着垂拱殿方向行去。石雪跟在辇侧,低声道:“殿下,是否……”
“不必。”石素月打断她,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他经此一事,短期内不敢再动了。刘知远那边……这条线,让石五给我死死盯住,但先不要打草惊蛇。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冰冷的刺绣纹路。与石敬瑭的这番冲突,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不安,反而像是一剂猛药,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父女天伦、正统名分的脆弱幻想,彻底斩断。
前路,唯有铁血。唯有她手中紧握的权力与即将成型的刀锋。
永福宫内的剑影与诛心之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只在最深处荡漾。但石素月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再也回不了头。
她与与过去那个或许还残存些许温情的自己,彻底决裂了。
从今往后,她只是石素月,是这汴梁城、乃至未来这个天下,唯一的执棋者,与……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