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气氛凝肃。
象征着皇权的御座空置,御阶之侧设一紫檀木嵌宝座椅,石素月端坐其上,玄色宫装,未戴繁复冠饰,只以一根通透的白玉簪绾住青丝,通身除腰间那枚蟠龙玉佩外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威仪。
石雪与石绿宛一左一右侍立石素月身后。
殿中,南唐使团正副使——左丞相宋齐丘与齐王李璟,身着唐国朝服,肃然而立。
宋齐丘神色沉静,目光内敛,仿佛古井无波;李璟则年轻的面庞上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矜傲与隐隐的不忿,身姿挺拔,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御阶之上的石素月。
短暂的静默,被石素月平静无波的声音打破:“贵使远道而来,入我汴梁。不知此次前来我大晋,有何贵干?”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外交往来,全然不提对方已被晾在四方馆数日之事。
宋齐丘正欲依礼上前半步,拱手答话。不料身旁的李璟却抢先一步,声音清朗,却带着明显的责问意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监国公主殿下!我等奉我大唐皇帝之命,千里迢迢自金陵而来,递交通好国书,陈说边事。殿下却将我等安置馆驿,一连数日不闻不问,这便是晋国对待他国使节的礼仪吗?这便是公主殿下的待客之道?”
这番话可谓相当不客气,直指石素月有意怠慢,失了邦交礼数。石雪眉头微蹙,石绿宛也抬了抬眼皮。殿中侍立的晋国官员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御阶之上,石素月神色未变,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她没有立刻回答李璟的质问,而是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仔细打量,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这位……想必就是唐国皇帝的爱子,齐王殿下了吧?果然是……少年意气,心直口快。”
她刻意在少年意气上略略加重了语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转冷,
“不过,贵使远来是客,甫一见面,便对着主人如此咄咄逼人,兴师问罪,这似乎……也并非宾客应有的礼仪吧?唐国乃礼仪之邦,齐王殿下更是天潢贵胄,难道无人教导殿下,何为入乡问俗,何为主客之分?”
她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李璟年轻气盛、失礼在前,又暗讽唐国皇室教导无方。
李璟被噎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涨红。他本就对安州之败耿耿于怀,对石素月这个女子摄政的敌手更无好感,此刻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反将一军,心中更怒。
历史上这位李璟,继位后便一改其父李昪的保守政策,大肆用兵,四处扩张,搞得国库空虚。看来这好大喜功、急躁冒进的性子,是早就有了。
石素月心中冷笑,对李璟的性格判断又清晰了几分。这样的人,易怒,好面子,可利用,但也容易坏事。
“殿下恕罪!” 宋齐丘此时终于找到机会,上前一步,挡在李璟略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带着老臣特有的圆滑与世故,
“外臣等远来,旅途劳顿,兼之心中挂念边境纠纷,以致齐王殿下言语急切,失了分寸,实乃无心之失。还望晋国公主殿下海涵,勿要见怪。”
他姿态放得低,将李璟的咄咄逼人归咎于旅途劳顿和心挂国事,既给了双方台阶,也暗示了己方是带着边境纠纷的正当理由前来,并非无理取闹。
石素月目光转向宋齐丘,这位历史上以谋略着称的南唐重臣,果然比那毛头小子难对付得多。
她微微颔首,语气稍缓:“宋相言重了。唐国还是有人懂些礼仪的。既然如此,贵使有何来意,便请直说吧。只是……”
她瞥了一眼犹自气鼓鼓的李璟,“还望莫要再失了体统。”
李璟被她那一眼瞥得火气又往上冒,但被宋齐丘暗中以袖拦了一下,强自忍住。
宋齐丘直起身,不再绕弯子,肃容道:“既蒙殿下垂询,外臣等便直言了。此次奉我主之命前来,正是要就前番安州之事,向贵国讨个公道,问个明白。”
“安州之事?” 石素月挑眉,仿佛不解,“安州乃我大晋山南东道属州,不知与贵唐有何公道可言?”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李璟忍不住又插口,语气激动,“安州之事,分明是你晋国背信弃义,悍然兴兵,侵我疆土!更在云梦桥前,公然阵斩我被俘将士,辱我大唐国体!此等暴行,人神共愤!今日若不给出交代,我大唐……”
“齐王殿下!” 宋齐丘低喝一声,打断了李璟越来越激昂、近乎威胁的话语,转而向石素月道,
“殿下,安州一事,起因确系贵国安远军节度使李金全,感慕我大唐正朔,主动遣使请求归附。我主为彰仁义,安抚远人,方派兵接应。
此乃李金全个人之举,我大唐事先并不知其中曲折。然贵国不同青红皂白,便大举兴兵,越境攻伐,杀我将士,占我城寨,甚至兵锋南指,夺我云梦之地。
此事,于情于理,于两国邦交,皆大有损害。我主遣外臣等前来,便是要请问殿下,对此作何解释?又欲如何了结此事,以安两国边境?”
宋齐丘这番话,比李璟高明得多。他先是将南唐介入的责任推到李金全主动归附上,把自己摆在被动接收、彰显仁义的道德高地;
然后指责晋国不分青红皂白、越境攻伐,强调晋国的侵略行为;最后点出占领云梦之地的事实,要求解释和解决方案。
石素月静静听完,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射向宋齐丘和李璟:
“宋相这话,倒是有趣。李金全……安远军节度使?” 她重复着这个头衔,语气带着浓浓的疑惑与讥诮,
“本宫自监国以来,翻阅吏部档案,核定各方镇守,怎不记得……何时正式册封过一位名叫李金全的安远军节度使?
我大晋的节度使,尤其是安远军这等要镇节度,皆需本宫用印,吏部行文,方为有效。不知李金全这节度使的旌节印信,是从何而来?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唐国皇帝私下册封的?”
她这话直指要害!
李金全的节度使身份,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他是杀了前任节度使周瑰自立,又向安从进称臣,最后才投靠南唐。
从头到尾,汴梁朝廷从未承认过他的合法性。
石素月此刻直接掀了桌子,质疑李金全身份的合法性,那么南唐所谓的接收归附,自然就失去了法理基础,成了干涉晋国内政、甚至蓄意吞并晋国州郡的行为!
“这……” 李璟一时语塞。他们自然知道李金全的底细不干净,但没料到石素月会如此直接、毫不留情地当面揭破。
石素月却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追击,语气愈发凌厉:
“一个来历不明、未经我朝册封的所谓将领,突然跑到你们唐国去说要归附……
本宫倒是奇怪了,你们唐国是专收我晋国叛将的善堂吗?还是说,这本就是你们唐国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先暗中勾结我朝不法之徒,制造叛乱,再以接收归附为名,行吞并我疆土之实?!否则,何以解释你们兵马出现得如此及时,对安州内情又如此了解?!”
“你……你血口喷人!” 李璟气得脸色发白,指着石素月,手指都在颤抖。
宋齐丘也是脸色微变,石素月这顶蓄谋吞并的帽子扣下来,性质可就严重了,等于指责唐国主动破坏两国关系,意图侵略。
“血口喷人?” 石素月冷笑,
“难道不是事实?李金全若非与你唐国早有勾连,岂能在安从进败亡后,如此迅速就找到你们头上?你们又岂会不加详查,便急匆匆派兵渡江接应?宋相,你熟读史书,当知假途灭虢之故事吧?”
宋齐丘深吸一口气,知道在李金全合法性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己方只会越来越被动。
他立刻转换战场,避开这个陷阱,沉声道:
“殿下,李金全之事,或有许多隐情,双方或有误会。然则,贵国大军收复安州之后,继续南下,攻占我军戍守的云梦泽,兵临云梦桥,这总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吧?
此地向来为我唐国疆土,贵国趁我军新败,强行占据,这难道不是侵我疆土?此事,殿下又该如何解释?”
李璟也缓过劲来,厉声道:“对!你侵占我国边疆,又该怎么说?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呵,” 石素月轻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语气却带着冰冷的嘲讽,“好一个侵你疆土!本宫倒要问问,只许你们唐国的州官放火,抢占我安州,就不许我晋国的百姓点灯,收复失地,并扫清边境威胁吗?
云梦泽毗邻安州,你唐军陈兵于此,对我新复之安州虎视眈眈,本宫为保境安民,清除隐患,将防线前推至云梦泽,有何不可?
难道要本宫坐视你唐军在对岸集结,随时可能再度北犯吗?!”
她将占据云梦泽定义为收复失地后的必要防御措”和清除边境威胁,完全站在了自卫和巩固战果的立场上。
“殿下此言,未免强词夺理!” 宋齐丘脸色也沉了下来,
“云梦泽向有界线,岂能因贵国一时之需,便擅自更改,强占我地?我主有言,安州之事,既成事实,或可暂置不论。然贵国所占之云梦泽等地,必须归还!否则,我大唐将士的血,不能白流!两国边境,永无宁日!”
他抬出了皇帝的旨意,做出了让步,但咬死必须归还云梦泽,否则不惜以战争相威胁。
“归还?” 石素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她缓缓站起身,玄色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
她没有看宋齐丘,而是将目光投向大殿穹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被深深侮辱的怒意:
“用本宫的土地,来当做你们唐国失误的遮羞布,当做娼门里打发人的缠头吗?把本宫,把我大晋,当做什么了?勾栏瓦舍?可以任由你们来去,予取予求?!”
她猛地低头,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本宫今日倒要问问你们,在你们唐国皇帝眼中,本宫是那可以随意买卖的小妾,还是那任人轻贱的娼妓?!需要拿自家的国土,去换你们一句轻飘飘的暂置不论?!”
这话太重了!简直是撕破一切伪装,将外交辞令下的丑陋与霸凌赤裸裸地揭露出来,更是对李昪、对唐国朝廷极致的羞辱!
李璟和宋齐丘瞬间脸色煞白,尤其是李璟,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直白恶毒的辱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石素月,
“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宋齐丘也是胸口剧烈起伏,他万没想到这位晋国公主言辞如此酷烈,丝毫不留余地。
“绿宛。” 石素月不再看他们,直接转身,只留下一个冰冷挺拔的背影。
“臣在。” 石绿宛上前一步。
“送两位贵使下去休息。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该如何有礼有节地说话,再来求见本宫。若是想不明白,就待在四方馆,好好看看我大晋的风土人情!”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从御阶侧面的通道离开了垂拱殿,猩红的披风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你!” 李璟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吼道。
宋齐丘死死拉住几乎要冲上去的李璟,脸色铁青,对着石素月离去的方向,沉声道:“公主殿下,今日之言,外臣等必当如实回禀我主!望殿下好自为之!”
石绿宛已走到他们面前,姿态恭谨,语气却毫无温度:“二位,请吧。四方馆已备好静室,供二位静思。”
垂拱殿内,只余下唐国使团众人羞愤难当的身影,和晋国官员们复杂难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