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朱由校搁下筷子,话锋一转:“盛庸入狱这事,是朱瑛亲手推的?”
朱安略一沉吟,摇头道:“侯爷还是莫碰为妙。五城兵马司虽得天子信重,但有些门坎,光靠圣眷跨不过去。”
朱由校听懂了——朱瑛不过是皇帝手里一柄淬过毒的短匕。
可真正要紧的,是朱安借这句提醒悄悄亮出的底牌:他官阶虽低,却像一根扎进朝堂深处的探针,消息又快又准。
这正是朱由校肯亲自请他吃饭的缘由。
朱由校颔首一笑:“本侯本就没打算蹚这浑水,随口一问罢了。”
“你那两位同僚呢?”
“昨儿递了外放文书,怕是年内都回不了京了。”
这话让朱由校眉峰微跳,脱口而出:“都察院真到了这般地步?”
朱安扯了扯嘴角:“大人怕是不信——下官方才说‘日子难熬’,不是喊苦,是在讲实情。”
“如今都察院上下,全是朱瑛的喉舌。附势的,立马升调;不从的,轻则夺权,重则架空。下官自己,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您或许不信:下官自云南返京后,每日照常上朝,却再没递过一封奏本——连笔墨都没沾过。”
“说白了,人还在位,印还在手,可嘴早被堵死了。”
他笑得发涩,眼底却浮起一层铁青的恨意。
御史最硬的骨头,就是那支直通天听的笔。如今朱瑛不砍不杀,只将这支笔生生冻住——比削职更狠,比罢官更绝。
断人前程如弑亲,而断人言路,等于剜去脊梁骨。
若非逼到绝处,清流出身的朱御史,怎会低头坐上靖海侯的车?
听完这番剖白,朱由校似笑非笑:“朱御史回京时那股子硬气,倒叫本侯记了好久。”
“嗐,是下官眼拙!”朱安拱手一揖,声音压得极低,“事已至此,也不瞒侯爷了——只求您念在旧日几分情面,拉下官一把。”
他心里清楚,单凭自己,这辈子也扳不倒朱瑛。能搭上的最后一根绳,就系在眼前这位靖海侯腕上。
既然饭已吃完,朱由校索性送佛送到西,命车夫掉头直奔都察院。
当然,他自己也正要去北城银库一趟。
朱瑛果然候在都察院门口,像条盯梢的毒蛇。
见朱安真从靖海侯府的马车上踏步而下,他整张脸霎时阴沉下来,目光如刀,恨不得当场把朱安钉死在石阶上。
朱安却昂首挺胸,甩袖进门,径直踱回值房,往公案后一坐,掏出把瓜子慢悠悠嗑了起来——反正明日就走人,体面?早撕得粉碎了。
朱由校压根没露面,只在院门外勒住缰绳,便驱车直出北门,停在银库墙根下。
昨日朱棣那句“有空去宝钞提举司瞧瞧”,哪是随口一提?分明是埋了颗火种。
既然早晚都得办,不如趁现在还有余地,赶紧把这事落了。
“大人!”
守在库门边的石稳一见朱由校的车驾驶近,立马小跑着迎了上来。
这些天他带着人盯这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简直如履薄冰、寝食难安。
连喝口水都要扭头瞅两眼库门,上茅房更是憋到腿打颤才敢去,早晚三查账、日日过秤,快把他熬成一副脱水的皮囊了。
朱由校掀帘跃下马车,瞧见石稳眼下挂着两团浓重青影,颧骨都凸了出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翘。
“怎么样?抱着金山却碰不得、花不了,这滋味儿,够呛吧?”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石稳刚接差事那会儿,眉飞色舞得像中了头彩,这才几天工夫,整个人蔫得比晒干的豆芽还塌。
石稳一听这话,脸顿时垮成一张揉皱的纸。
顶着两个乌青眼袋,声音发虚:“大人呐,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属下连眼皮都不敢合一下,生怕一闭眼,银子就长腿跑了。”
“我的爷,咱们到底还要守着这堆亮闪闪的累赘守到几时啊?”
面对这番哀鸣,朱由校只轻轻一笑,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语气沉稳:“别急,我这不是来了?放心,这笔钱,马上就有用武之地。”
他今日登门,正是为这笔巨款寻个正经出路。
一百万两白银,若想凭它一举扭转大明全境的财政困局,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若只在京师撬动局面,重建朝廷的信用根基,却是绰绰有余。
朱由校盘算好了——先在京师开一家新式钱庄。
不过,他要立的钱庄,跟市面上那些老铺子截然不同:不止存取兑付,更要拿这百万两银子,硬生生把宝钞崩塌的信誉给扶起来。
石稳领着他绕库房走了一圈,核验封条、点验银锭,确认毫厘未失,朱由校便转身登车,直奔皇宫而去。
朱棣想用白银一刀砍掉宝钞,朱由校绝不会让他得逞。
他可不想被后人指着脊梁骨骂——倒退百年的守旧蠢货。
......
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奉天殿,不出所料,朱棣很快传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刚跨进殿门,便发觉殿内除了朱棣,还蹲着个圆滚滚的小胖墩。
那人儿一见他进门,立刻抬起脑袋,幽幽地剜了他一眼。
“见过皇长孙殿下!”
朱由校心头一愣——朱棣竟把朱瞻基带进议政重地来耍?宠得也太没边儿了。
无奈,只得朝那小肉团又拱了拱手。
谁知礼刚行完,小胖墩的眼神更怨了,活像被抢了蜜糖的猫崽。
“免礼。”
“朕手头还有几份折子没批完,你且稍坐。”
“谢陛下。”
朱由校直起身,径直走到旁侧胡凳前坐下。
朱棣只抬眼扫了他一记,便又埋首案前,笔尖沙沙作响。
朱瞻基挪着小短腿蹭过来,压低嗓子问:“朱由校,你咋这么久都不来找我玩?”
朱由校撞上那双湿漉漉又委屈巴巴的眼睛,背上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殿下,臣前阵子去了云南,您没听说?”
朱瞻基晃了晃肉乎乎的脑袋:“听说啦!可你早回京啦——你知不知道,我在宫里快闷出霉斑了!”
朱由校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和这位小祖宗啥时候混得这么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