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气得胸口起伏,可到底心疼这个长孙。
他动手,不是为泄愤,是怕这苗子长歪了,将来撑不起江山脊梁。
就像歪枝,得趁早掰正。
打了几下,见小胖墩鼻涕眼泪糊满整张脸,朱棣终于收手,重重哼了一声:
“记住了没有?!”
朱棣顺势下了台阶,小胖墩一听,立马收住哭嚎,扑通跪倒,哽咽着哀告:“皇爷爷,孙儿再也不敢了!”
“来人,速送皇长孙回坤宁宫。”
朱棣当机立断,挥袖便下了旨——这孩子再留片刻,怕是要被不远处那个吊儿郎当的混账带歪了筋骨。他心里清楚,朱瞻基天资卓绝,可若日日耳濡目染那套离经叛道的做派,再灵秀的苗子,也得长出几根歪枝杈。
等朱瞻基被内侍稳稳扶走,朱棣索性离了御座,搬了把紫檀圈椅,径直坐到朱由校跟前,身子微倾,目光灼灼:“朕只问两桩:你口中的皇家银行,最快几时能落地生根?还有,它将来归内库管,还是划入户部?”
朱由校略一沉吟,答得干脆:“若单以京师为试点,三个月内,必见成效。”
“那归属呢?”
“臣以为,二者皆不可取。”
朱棣眉头又是一拧,这一日皱眉的次数,竟比整年加起来还密。他听不懂那些拗口术语,却听得懂话里的分量——朱由校不是在推脱,是在剖开利害。
朱由校不避不让,直言道:“若归内库,久而久之,银行便成了皇室私产;百姓手里的钱,还得仰仗一家一姓的脸色过活,这算哪门子公器?若归户部,又恐国库卷入琐碎营生——衙门一旦沾上铜臭,账本就容易糊,手脚就容易滑,规矩也就慢慢松了。”
他没绕弯子,也没藏着掖着。
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更是朱棣亲手打下的大明。
这位马上天子心里敞亮:银行这玩意儿,牵一发而动全身,系着千家万户的米袋子、钱袋子。稍有闪失,钞法崩坏的旧痛未愈,新坑又深不见底。
朱棣早看透宝钞之弊,才动了废钞之心——这说明他真把黎庶冷暖揣在心窝里。朱由校要做的,不是替他拿主意,而是把暗礁、漩涡、浅滩全摊开,让他自己掌舵。
朱棣听完,指尖在椅背上轻轻一叩,颔首道:“有理。”
这话不难懂,本就是治国的老理儿。朱棣登极多年,深知世间新物一落地,便如春水破冰,眨眼间就养出新的权柄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皇家再铁腕,也压不住岁月流转——他能守得住今日,护得住明日,可百年之后呢?万一出个昏聩后嗣,把银行当私库使唤,那便是抽大明的筋、断百姓的脉。
他静默片刻,声音沉稳如钟:“此事暂且按下。眼前要紧的,是你先把你说的‘新钞’‘新制’扎扎实实做出来。其余关节,车到山前自有路。大明疆域辽阔,奇才异能之士多如牛毛,总会有解法。”
朱棣终究是掀翻旧局的主儿,绝不会因惧怕风浪,就折了船帆。
“朕准你三个月——期满之日,朕要亲眼见到一种百姓信得过、官府管得住、市井用得顺的新宝钞,摆在这龙案上。”
事是他提的,路就得他蹚。朱棣倒要看看,这年轻人嘴里那些玄乎其玄的章程,能不能真变成撑起江山的脊梁。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懈怠半分。”
朱由校挺直腰背,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改良钞法,推行金银铜三本位,为大明铸一座坚不可摧的货币基石,让经济血脉畅通无阻、清清楚楚。
这是朱由校踏进大明以来,真正能撬动历史走向的第一块巨石。
这事牵扯到朱由校日后能否在朝堂上真正立住根基,分量极重。
哪怕朱棣不催,朱由校也绝不会在这等关节上敷衍塞责、耍滑偷懒。
话音落地,大殿里霎时安静下来,连烛火都仿佛凝住了。
朱棣却忽然像被什么勾住了心神,目光直勾勾钉在朱由校脸上,一眨不眨。
那眼神古怪得紧,盯得朱由校脊背发凉,汗毛微竖。
他沉默片刻,忽而开口:“朱由校,朕倒想问问——这些门道,你是打哪儿摸出来的?”
“呃……”
朱由校万没料到他会冷不丁抛出这句,刚想把话头引向方孝孺,朱棣却慢悠悠补了一句:“你可别跟朕说,全是方先生手把手教的?”
“陛下英明,臣确是受老师点拨……”
“胡扯!”朱棣眼皮一掀,语气陡然凌厉,“当朕眼瞎耳聋?方孝孺那样的铁骨儒者,能教出你这满肚子弯弯绕的主儿?”
骂完一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嗓音压得低沉:“想清楚再答——欺君之罪,该当如何,你心里有数。”
“啊?”
朱由校一时僵住,迎着朱棣七分审视、三分逼迫的目光,脑子嗡嗡作响。
他这是……真要刨根问底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朱棣依旧死死盯着他,目光如刀,刮过眉骨、鼻梁、下颌——仿佛要把这张脸看穿。
他早查过朱由校的底细:登基前,这少年虽拜了方孝孺为师,可履历平平,毫无锋芒;入京之后才骤然开窍——先是策动方孝孺归附,引起他注意;继而助他扳倒晋王朱济熺,削藩之举堪称滴水不漏;半年多工夫,竟从一介白身挣来侯爵之位。
更令他心头震颤的是,朱由校每每都能踩准他的步调,提前布好局,甚至在他焦头烂额之际,递来恰到好处的解法。
莫非此人真能未卜先知?
老实讲,朱棣疑他,已非一日两日。只是从前抽不开身,今日闲暇,索性一并问个明白。
朱由校心乱如麻,一边琢磨怎么编个听着顺耳、又不至于惹来钦天监枷锁的由头,一边反复掂量分寸——太玄乎,怕被当成妖孽;太实在,又怕兜不住。
思来想去,他抬眼直视朱棣,试探道:“陛下,倘若臣说……这些本事,全是臣自己琢磨透的,您信不信?”
朱棣先是一怔,随即眸光骤冷:“你觉得呢?”
朱由校:“……”